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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定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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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1/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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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时花开

我敞开黑底暗花的休闲服,站在苗寨最高山的丫口。这里有一所孤立的乡村小学。寒风,正努力劲吹。

这几天,春反弹太多寒意,恰是这种气候,苗岭的桐花就累累堆堆地开放,我目之所及,花已间杂地白了四围的山头。

我这人,总缺少“直须横穿春天里,折花插上美人头”的雅致。这次到苗寨的目的很明确,是去采访学校的曾老师,她进入了省级好人榜。州里的意图,还要把她的事迹向外推广,再在全州铺开“崇德向善”的教育大课堂。采访者另有其人,我只做向导,就有闲暇去观览那些熟悉的桐花。

近处的落地桐花,叠叠的在树荫下打着旋儿,有的飘飞于我身畔。身后有嘈嘈的童音响起,下课了。这所学校,我每年不下十次要陪领导去给孩子们送去寒衣、棉被、文具。对我,孩子们有一种模糊的熟悉。

几名孩子朝我的方向迎来。在他们身后,一名小孩把双脚拖成“一”字,远远地见我就笑,那笑容极似寒意下跌落的桐花瓣。她脚掌翻成脚背,走路趔趔趄趄,像是夸张的表演。她先天性残疾,这个孩子很难蹲下解手,曾老师就给她买了一个坐便器安装在女厕所里。我曾问孩子蹲在坐便器上的感觉,她说滑滑的,第一次好怕把它弄脏。我问她这事的季节,桐花已然开过,花也应该腐烂成了泥,在苗寨里的人们庇护和催促着新的草树的成长。

小孩子们在铃声的呼唤下进了教室。这所学校是朱英龙先生捐资修建的,他的善举曾让僻远山区无数的孩子扬起花样的笑脸。我走向二楼,那里有一间老师们开辟的“专属”宿舍。因为离家远,老师想家的时候,唯有凭窗静看月明,静等桐花再开。深宵就在这种安静与寂寞之中重重复复。

宿舍里只有岑老师一个人,曾老师正在一楼接受采访,其余老师去看桐花了。今日正是周五,他们待会就要回家,但归家时一般都惭愧没有什么送给阔别太久的爱人或子女。我猜他们会搂着亲人,说说边远苗寨教育的孤清,也顺便说说漫山桐花的繁杂,这平淡的生活,也许就是人生不可多得的趣事。

岑老师是我恩师的儿子,快近六十岁了,脸上的胡茬渲染出粉笔尘粉的颜色。他与我一样,总是默默铭记着老岑老师的教诲,扎根山区,我们不敢妄言自己传承了多少文化,但我们至少传承了别人懂或不懂的心灵。

楼下有清晰的访淡声传来,曾老师说进校公路弯急路陡,下雨天摩托车翻倒是家常事。我与岑老师都听进耳里,他笑着卷起裤管,我看到了小腿上有拼接起来的大片大片的伤痕。他说每一次摩托翻倒压在腿上,都能听到排气管把皮肤烙炸裂的“滋滋”响声。我挽起自己的裤管,因为我的小腿也有类似的疤痕。我们两人顽皮地把腿伸并在一起,那些伤痕就拼凑成了一朵巨大的桐花,只是花的颜色乌青而驳杂,见证着岁月的艰辛与沧桑。

就在与岑老师比对腿伤的时候,我想起自己在上学的泥泞路上被摩托压伤。进校后,我手脚并用爬了近五十步石级。我单腿站在三楼的走廊,那时,也是桐花洇润,烂漫不已。回忆至此,我开始沉默。

于沉默里,曾经与我共过甘苦的韦校长前来告知于我,他要趁周五可以喘气的时候,骑上摩托进县城,医院里,还躺着他的父亲。我突然想起他在空间里发表的一段说说,就急忙打开手机,说说里这样写道:“父亲的一生是呕心沥血于教坛的一生,他这支蜡烛,快要燃尽生命中最后一滴蜡。他是我生命中的桃花。望着他满脸被岁月犁下的沟沟垒垒,饱经风霜的眼眸失去了当年叱咜当地教育界风云的本色……”

在阅读与缄默中,我看到韦校长用摩托载着低薪为学生做营养午餐的妻子。他们的身影渐行渐远,山风在他们身后,旋起一路桐花。

桐花渐开渐落,因为花开,注定感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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