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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定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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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3/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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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乡又寂寂

每次触碰故乡,心尖就在作一次无麻醉的大手术,痛得我泪汗齐下,如果故乡是一张手术台,我不知该抓住哪一株花、草、树、藤,或者是哪块岩石,才能抑制住那泪汗胶着常人无法体会的痛。

今年清明前,我因夜以继日的操劳,加上早先的微恙,在清明节体力透支至极致,又被浇了一阵雨,我估计,再无力让安息在故乡的亲人一个个荒芜的土堆飘起白纸,但深知母亲会难过,就尽量避着少看她的脸。

故乡的山好高好陡,耸立成男人的性格,最深处的路尽头,躺着很慈祥的父亲,我不知他在天堂过得是否安稳,是否仍像生前那般忙碌。

姐夫看到故乡有一窝藏在树里的岩蜂,那时,他已悄悄给我亲人的坟冢缀了白纸,其实,我不止一次忽略过农村这种对已故者的缅怀方式。

去招蜂子吧。我与他商量。其实是想去看看故乡的那个家,还有孤独的父亲。每次去瞻仰那个曾经的家,也仅仅是心灵的慰藉。

沿着陡峭的山路往深处爬,我揣摸我的脚印正踏在父亲母亲的脚印上。路两旁是些枝枝蔓蔓的藤葛,我怀想母亲背着一包尿素,手脚并用地往自己的家赶,有夕阳软软的罩着她的白帕子,但额头应该轻触在陡峭的前面的路上,还有,汗水应该漫过了她的眼罢,其实可能也是泪——或许,这情景就是乡村最特别的美学吧。

走进姐夫的家,抬眼向房顶看去,无数的瓦沿间与冰雹洞穿的孔隙星星一样密布着,这房就成了寂寂的夜。狗太寂寞,见着穿花蝴蝶也吠两下,然后吠声一波一波地传在更远的无人问津的森林里去。

房后的山耸入云际,山背后的摩天峭壁之巅,一直席地围坐着四尊菩萨,菩萨或许有了上百年,我猜他们的心也会苍老。我之所以记得这悲天悯人的石凿的佛,是因为壮年的父亲就死在他们那光润的脚下,从此,我对佛多了一些怨怼。

这次去故乡是带着相机的,本着想炫耀一下故乡的青山如黛,但真打开镜头,一股凄凉与苍凉交错袭来,我的手一下变得酸软无力。故乡已老,以前低矮的瓦屋坍塌的坍塌,拆除的拆除,人们陆续从这个曾经修养生息的地方毅然搬出。放眼最远处,唯一留在故里的大哥家的门前,一只瘦弱的黄母牛,正舔舐着刚出生几天的小牛。我的姐夫,悄悄地去看他看到的岩蜂,他不让我去更深的丛林里,我在这些亲人的眼里,是一种从没有授以其惠的虚空的自豪。姐夫回来时,荆棘已挂伤他的手,伤口正渗着针尖一样密密的血珠。

趁姐夫在山里忽隐忽现的时候,我一人怀着特别的心情丈量着曾经留给我白日黑夜的家,未砍成三合土的两个房间的土,已被二姐翻犁,我不知她是否与我一样,总恋着已经不存在了那个废墟的温情。但新翻的土,很有些父亲皱纹的模样,或许,是他正用缝衣针缝合脚后跟伤口的模样,那模样仍很清晰:父亲忧郁的眼,一直定定地凝望着包围着生活的苍山,苍山之上,谁也不知道白云要游向哪里。父亲已长眠,但因为亡故在外,就只得停在房旁的深坑之上。现在那里藤萝缠缠绕绕,绿得让人心尖滴血。

人的心最怕受伤,我伫立在空旷的屋基里紧咬着嘴唇,但泪终究还是忍不住要往下滚落,我只好强忍着,抽出一支芭蕉芋芯,散开后复卷起,置于嘴里,吹出一曲呜呜的自谱的哀乐。少年时血红的芭蕉芋花的汁水,在那高低起伏的贫瘠的土地上,有点甜。

屋基内,凌乱的石头围成的灶里,很多年了早无了人间烟火,独有我的凄凉炊烟一样袅袅飘起,我曾在那灶旁,闻着肉香,听着父亲把水舀在锅里哗哗地响,看着受热的蟋蟀在灶壁胡乱地爬,闻着,听着,看着,滑过了好一段苍老的时光啊。

那口半月形的水缸仍在,内部是三层岁月的颜色痕迹,一层刻着父亲的辛劳,一层刻着母亲消耗了自己孤寡的青春,一层刻着我思念故土的心绪的悲凉。一条忍冬探出头,与缸里青碧的水静默对视。如果能听到两者诉说,我想,故事应该很长。旁边满月似的碓窝也盛着水,我记得我们的脚踏着碓的尾端,不停地依赖着惯性把碓扬得飞快,碓里的糙米的香味早已在岁月的痕迹里隐匿,现在扬起的,是生命的苍老、无力与感伤——活着的人的感伤。已逝的父亲再也无法体验我的心境。满月与半月,印证着生命的轮回与盈亏,我在轮回与盈亏里,默数着故园的信息。或许,母亲知我要回故里,也在同时默数着某种信息。

那株核桃,苍老得让人的心尖被一刀一刀地解剖,我撕开核桃树下覆在石上的地衣,虫子都知道孤寂,早就溜走,这种叫黄桷虫的昆虫,曾数以万计葬身于我们饥饿的腹里。现在,我只能以文字虔诚对它们超度。两扇合抱粗的石磨,曾在母亲无数辛苦的白日里,把它当作父亲离世后思念的续集,于深更半夜流泪旋转,但书的扉页总不能在她沉沉的心上翻起。所以,母亲浑身无力后倒床便睡去。这是一本沉重得无人读懂的农村古文,里面全是些抒写生命的深奥字眼。石磨的旁边,一挂白纸沉沉下坠,于我的心里,于岁月的沧桑里,把那种叫着血缘,叫做繁衍的本质,用黄土盖了又盖,土堆旁边的万年青,昭示着后人曾经来过,也用心关注过,但或许是一刻,更短是一秒。

其实,一秒或半秒,都是生命存在或消逝的体征。在这半秒的转念间,我想起祖母曾经想决然葬身的水井。那是一口人工井,依着石头阔大的夹缝,把泥淘出,再抹实一些缝隙,水就可以滋养了生命。而祖母,选择了以水结束自己的简略方式,被不会水的母亲救起,从此,婆媳一方为水,一方为乳,直把互相依靠的泛黄生命搁置在岁月长河的夹页,谁也不愿翻起,独有我,站在井畔,思绪摇摇欲坠,井上的一根横木,或已腐朽,我不敢坚强地站立其上。看着那发黄的水积了生命的落叶,我,也仅仅是风中摇曳的灯烛。

回头环视莽莽青山,路的痕迹不太明显,我不知何处可以起步,何处有归途,所有季节的幼果,有的仍很青涩,有的已然金黄,而有的,在树下,早已做着行将衰老的叹息。野刺莓的嫩梢微苦,像生活与记忆,不敢品尝。还有一株彼岸烟花,生死难相见,一株苍老的绿棕,背负着太多幼仔重荷。风从邈远的记忆走来,儿时的棕叶提篮在眼前晃晃悠悠。

我扬起手,转身,背向我的故园,眼角无声息地凝固了一滴饱满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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