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叶青才的头像

叶青才

网站用户

散文
202403/14
分享

陪一棵树坐坐

暑气还没有减退,夕阳酡红着脸,在山岗上停了片刻,便不见了。路边的小山坡上长满了野草,其中最多的是夏枯草,眼下正在开着绿色的小花;也有野草莓,红的浆果掩在绿的叶子下面。

我在一条陌生的路上行走着,觉得有些累了,便选择一片草毯坐下来,看萤虫飞舞,听太阳落山时四周响起的天籁。这时候,许多小生命在酷热慢慢退去之后一齐鲜活起来,原本不爱唱歌的小虫子此时都放开了喉咙。我心里幽幽地想,今天的一只小虫子也许明天就化成了蛹,或者变成了蛾,瞬息就老去了,只有路边的这些树木沉静地伫立着,等待又一个黄昏的到来。

我喜欢沉静,从来不愿意一有空就去蹦迪泡吧打游戏机,打麻将或者掼蛋更是兴味索然,于是常常坐在一棵树旁边,就像今天傍晚这样,陪着一棵树度过一天的最后一段时光。在夕阳把对面的山头染得还有些赭红的时候,一些从我眼前飞过的小虫子也变得有了光彩,有了活力,我就想,人是介于虫子和草木之间的一种生命个体,从寿命上看,他们不能活到树木的年龄,但相对于两个季节几个日夜就消殒了的草和虫子,人的几十个春秋也算得漫长了。从步入青春时起,一辈子忙忙碌碌,东奔西走,像一只不停地旋转着的陀螺,还一个劲地惦记着“人挪活,树挪死”的古训。而树木大多一生铆定在那里,不急不躁,不卑不亢,像一位古典的哲学家,除了思考,还是思考,除了守望,仍是守望。

树木守望什么呢?这也许是人类所不知悉的。在一棵树与另一棵树之间,没有观念的罅隙,没有意念的揣度,没有尊卑的睥睨,没有设防,没有嫉妒,更没有明里暗里的尔虞我诈。树木之间除了空气、光线和守望的目光,只有静静的时间和空间的交融,只有默默的季节和年轮的辐射。坐在一棵树下,便会聆听到青枝交臂的摩挲,便会感受到绿阴相叠的沁凉。哪怕一棵花树对一棵从不开花的树守望着,或者一株乔木对一株灌木俯视着,木质的芬芳总会在林间氤氲开来,给需要氧气的一切生命带来舒畅的呼吸和鲜活的营养。

陪一棵树坐坐,回想自己的童年和少年是怎样度过的,心里充满着青春勃发的激动。当自己还是小树那么大的时候,可远没有小树这么守规矩,压根儿不想长成一棵树,谁愿意把根子扎在一个瘦瘠的土坡上呢?也懒得为一朵花一颗果子去和风啰嗦,和雨周旋,和冰雪严寒较量。顶多只承认树阴是好东西,因此隐隐有一种长大了去奉献树阴的想法;当然在疲累了的时候,也想在树阴里生活一阵子。年轻的思想不能理解叶落归根,它只能想到,既然长成一棵树,就要枝梢冲天,横柯飘逸,头顶的天空才是远大的去处。殊不知寸草尺根,树木的根系用一辈子的努力积累了它的全部精神力量,积累了它深厚的财富和智慧的源泉。树木大智若愚,它们不仅默默忍受着自然的风雨侵袭,而且就是谁给了它一拳一脚,或者拿眼觊觎它,拿刀子锯子砍伐它,拿锄和锹挖掘它,它也一言不发,从不跟你计较得失与是非。你给它一片泥土,它就活着,哪怕它明知过不了多久就会死去。比如现在我陪着这棵树小坐的时候,它一点儿也没考虑我为什么要坐在它的身旁,又何曾想到谁会在某一天打它的注意呢?

人到中年百事兴,树木的中年是什么时候?假如没有人为的干涉,一棵树到底能长到多大,谁也没法估计。我们只能从已经看见的最大的树来推测树木的年龄,这种推测显然是盲从的一叶障目。我就看见有一个村子里有一棵大枫树,被砍伐时三个人联手都合抱不过来,而村中老辈人说它至多也不过两百多年。中年的树大多被人们利用了,或做檩梁或制门窗,再没用处就干脆做柴火,传统锅灶是“喉咙深似海,胃口大如天”的,什么样的树烧不成灰烬呢!听老人们说,1958年大炼钢铁,我们村千百年的古木无以幸存,全都投进了土高炉。树若能言,它们的后代岂不要滔滔不绝地向我们诉说那一段荒唐历史吗?

人有人气,树有树质。一棵树的气质或气度非靠修炼,乃自天成,或曰天赋,或称异秉,绝非一把剪刀或几根铁丝所能促成。定庵先生《病梅馆记》也许说出了所有被禁锢被摧残的病木的心声。生机万类的乔木或是灌木,乃至笨花拙草,它们都有着自己繁衍生息的生命轨迹和自然形态,倘若人为地限制它们的生长,一意孤行地扭曲其形体姿态,改变其天然秉性,“斫其正,养其旁条,删其密,夭其稚枝,锄其直,遏其生气,以求重价,而江浙之梅皆病。”不仅江浙诸梅皆病,恐怕天下之良木佳蕙都会蔫蔫而复奄奄了。我看见一些姿态姣好的树木,根植故土,其兴也勃,其颓也速,正所谓人挪活树挪死。好端端的一棵绿树,一旦被挖掘机看中,势必难逃背井离乡的命运,在异地公园或街口窄地陌眼相对,纵使勉强苟活,亦不过根残叶萎,色衰影枯,生机了了,气息微微。此时,更想陪它们坐坐,想听取被强势所胁迫的哀婉的心曲。

陪一棵树坐坐,更多感受到的将是那棵树的气质和灵魂。设若陪的是一株古松,其必沧桑遒劲,肃气傲然,枝叶凌厉,节操超拔:假如陪的是一棵香樟,那么会有清芬四溢,浓阴覆肩,秽气尽离,洁然自爽;倘若陪的是一棵老柳,则能潇洒自慨,飘然欲仙,临波照影,美髯毿毿了;假使陪的是一树春桃或秋李,则春华秋实,俱在眼前,桃芳李馥,怡然如醉了……人行走得疲累了,需要停下来静坐片刻,在沉静的思考里,在阒寂的罅隙中,体会世间万物的生存方式和生命意义,揣摩一棵树一朵花一茎草的气息吐纳与蓊郁枯萎,从而反观自身,体验哲学上的生存境界和生命图腾,即使达不到天地境界和道德境界,那么,在自然境界和功利境界的层面,也要活得像一抹绿影一树杂花,沐清露而不菲薄,濯甘霖而不贪婪,饮秋风而不哀怨,生也欣欣,死也荦荦。

梭罗在他的《瓦尔登湖》里,不止一次地宣称,他能够从一片叶子上看出春夏秋冬,他甚至认定自己就是这样一棵树:巨伞的形状,不断迸发的枝条,逐渐扩展的年轮,蓬勃向上的生机,扎进土壤深处的根须和承受阳光雨露的绿叶,尤其是它的独立性和韧性。世间有如此蓊郁葳蕤的生命,我们去接近它,陪伴它,打量它的姿态,倾听它的心声,呼吸它的芬芳,难道还有什么不能理解梭罗的表白——挽着一棵榆树的枝丫,亲如兄弟!

看啊,路边的一棵大树,不知有过多少代人陪它坐过,树木明慧的眼光也许看穿了一切。它依然闲如微风,淡若云霓,静似老僧禅定,不露半句真言。由此看来,陪一棵树坐坐,除了你自作多情浮想联翩以外,树木的思想与你的思想可能是两条道上跑的车。有人不无同情地说,刀斫树木,伤口流出的是痛苦的清泪。但树也许会感激地对持刀人说,太谢谢你了,让我平直的一生又添了一道印记,一个小结,我知道了刀子的味道,也体验到了人类的情感。树果真这样认为吗?人非草木,孰能得知?以此推测,当我站起身时,树木说不定就在心里说:我就知道你们坐不了一时半刻,世界上还有哪种物类比人更浮躁和庸碌呢?有那么多的功利在等着你们,叨陪一棵树坐着,是多么划不来哟!

我曾经自以为是地写过一首小诗,把自己跟一棵树相比较,始知人不如树,于是以“吾不如树”为题,写道:

不向长空听雁歌,俯身形影叹蹉跎。

头颅非果惭秋色,膀臂无丫愧鸟窝。

原本立根思定定,安知见异欲挪挪。

颓然落发难滋土,花绽明年它更多。

其实,知树者言,天也地也,风也雨也,雀也虫也,唯独非人也。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