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陕西于国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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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109/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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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路遥

我最近在读路遥老师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我是哭着读完的。

路遥老师是我最崇敬的陕西文坛第二代作家,他的作品我几乎全读过,《人生》是初中时读的。可以说,我是在《平凡的世界》激励下走出商洛大山的。热爱文学,也多少与崇拜路遥有点关系。但路遥四十二岁的时候就英年早逝了,如今我却还苟活着。

但是一直没有读《早晨从午开始》,单从书名看,就觉得是不该有语法的矛盾。陈忠实老师的《寻找属于自己的句子》也没读,感觉都是成名之后的自我夸耀。从四十不惑到知天命之间,是人生一段最难熬的日子,想到路遥老师那句关于文学的国骂,我借来了单位图书室的《早晨从中午开始》,探寻究竟。

读完后,认识到是我错了,这那是什么自我夸耀啊?分明是一位伟大作家对执着文学事业的血泪陈述。一部伟大作品的诞生,是作家用生命换来的,是多少个十月怀胎的付出都不能相提并论的。我眼含热泪,深鞠一躬,向路遥老师道歉。

这本书让我十多个夜晚流泪不止。借来的书是要归还的,请让摘抄书中令我热泪盈眶的句子,铭记在心,也献给那些和我一样曾经误解了路遥老师的读者。

“时光在流失,奔波在继续,像一个孤独的流浪汉在鄂尔多斯地台无边的荒原上漂泊。

“又一天结束了。除过又增加了一堆揉皱的废纸外,眼前仍然没有一个字。

第三天重蹈覆辙。

三天以后,竞然仍是一片空白。

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开始在房间不停地转圈圈走。走,走,像磨道里的一头驴。

从高烧似的激烈一直走到满头热汗变为冰凉。

“我几乎一直在饥饿中挣扎。只要能填饱肚子就满足。写作紧张之时,常常会忘记吃饭,一天有一顿也就凑合了。

“每天中午吃完两个馒头一碗稀饭,就像丢下襁褓中的婴儿一样匆忙地赶回工作间,在准备当天工作的空当,用电热杯烧开水冲一杯咖啡,立刻就坐下工作。晚上吃完饭,要带两个馒头回来,等凌晨工作完毕上床前,再烧一杯咖啡,吃下去这说不来是夜宵还是早点的两个冷馒头。

“无比紧张的工作和思考一直要到深夜才能结束。

凌晨,万般寂静中,从桌前站立起来,常常感到两眼金星飞溅,腿半天痉挛得挪不开脚步。

躺在床上,有一种生命即将终止的感觉,似乎从此倒下就再也爬不起来。

“长卷作品的写作是对人的精神意志和综合素养的最严酷的考验。它迫使人必须把能力发挥到极点。你要么超越‘这个极点,要么你将猝然倒下。

只要没有倒下,就该继续出发。

“现在,身处异乡这孤独的地方,又见雨雪纷纷,两眼便忍不住热辣辣的。无限伤感。岁月流逝,物是人非,无数美好的过去是再也不能唤回了。只有拼命工作,只有永不休止地奋斗,只有创造新的成果,才能补偿人生无数的缺憾,才能使青春之花即使凋谢也是壮丽地凋谢。

“凌晨,从工作间出来,累得弯腰佝背,穿过一片黑暗向家属楼走去。嘴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一声声疲劳的叹息。有时侯,立在寂静无声的院子里,感到十分凄凉。想想过一两个小时天就大亮,到处一片沸腾,人们将开始新的一天,而我却会拉起窗帘,陷入死一般的沉睡中。

是的,我已经完全脱离了正常人的生活规律,感觉一直处在黑暗之中。我渴望明媚的阳光照耀着我。

体力已经明显地不支,深夜上楼的时候,手扶着栏杆,要在每一个拐角处歇一歇,才能继续往上走。

“在当时的状况中,我无力对所有的一切做出反应。为了完成作品,即使有屎盆子扣在你头上,也当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坚信生活将最终对是非做出判断。

“体力在迅速下降,有时侯累得连头也抬不起来。抽烟太多,胸脯隐隐作痛。眼睛发炎一直未好,痛苦不堪。

“有时侯,因为写作顺利或者困难,不知不觉就到了夜间十二点钟。夜市是去不成了,又无处寻觅吃的东西,只好硬着头皮到没有入睡的同事家里要两个冷馒头一根大葱,凑合着算吃了一顿饭,其狼狈如同我书中流落失魄的王满银。

“第二部完全结束,我也完全倒下了。身体状况不是一般地失去弹性,而是弹簧整个地被扯断。

其实在最后的阶段,我已经力不从心,抄改稿子时,像个垂危病人半趟在桌面上,斜着身子勉强用笔在写。几乎不是用体力工作,而纯粹靠一种精神力量在苟延残喘。

稿子完成的当天,我感到身上再也没有一点劲了,只有腿、膝盖还微微有点力量,于是,就跪在地板上把散乱的稿页和材料收拾起来。

终于完全倒下了。

身体软弱得像一摊泥。最痛苦的是每吸进一口气都特别艰难,要动员身体全部残存的力量。在任何地方,只要坐一下,就睡着了。有时去门房取报或者在院子晒太阳就鼾声如雷地睡了过去。坐在沙发上一边喝水一边打盹,脸被水杯碰开一道血口子。

“但是,药越吃病越重。

一个更大的疑惑占据了心间:是否得了不治之症?

“没有想到,因为身体的原因却不得不停止前进。本来,我对自己的身体一直是很自信的,好像身体并不存在。现在,它却像大山一样压得我抬不起头来。

“蓬勃的雄心再一次鼓动起来。

这将是一次戴着脚镣的奔跑。

但是,只要上苍赐福于我,让我能最后冲过终点,那么永远倒下不再起来,也可以安然闭目了。

“我心中的春天也将来临。在接近六年的时光中,我一直处在漫长而无期的苦役中,就像一个判了徒刑的囚犯,我在激动地走向刑满释放的那一天。

“心脏在剧烈搏动,有一种随时昏过去的感觉。圆珠笔捏在手中像一根铁棍一般沉重,而身体却像要飘浮起来。

时间在飞速地滑过,纸上的字却越写越慢,越写越吃力。这十多页稿纸简直成了不可逾越的雄关险隘。

过分的激动终于使写字的右手整个痉挛了,五个手指头像鸡爪子一样张开而握不拢。笔掉在了稿子上。

“是的,我刚过四十岁,从人生的历程来看,生命还可以说处在‘正午’时光,完全应该重新唤起青春的激情,再一次投入到这庄严的劳动之中。”

路遥老师写完《早晨从中午开始》是在一九九二年初春。伟大都是熬出来的,每一部名著都是一部血泪史。上苍没有给路遥老师再一次投入庄严的劳动之中的机会,一九九二年十一月十七日上午八时二十分,伟大的路遥老师永远离开了我们。

掩卷沉思,我彻夜泪流满面。路遥短暂的人生充满不幸和苦难,千万万读者用心悦读,汲取力量,为伟大的作家路遥竖起不朽的丰碑。

贾平凹老师在《怀念路遥》一文中说:他是一个优秀的作家,他是一个出色的政治家,他是一个气势磅礴的人。但他是夸父,倒在干渴的路上。扼杀他的是遗传基因。但也就在这种基因的命运下,路遥暂短的人生是光彩的,他是以人格和文格的奇特魅力而长寿的。在陕西,有两个人会长久,那就是石鲁和路遥。高建群老师在《扶路遥上山》一文中说;我和路遥在感情上是兄弟,曾经有过一段时间,我们之间的感情像最亲密的兄弟那样心心相印。同样的两个孤独的旅行者遇到一起,我们进行着关于人生和生命问题的谈话,我们都在那一刻体验到生命的幸福。我用"物失其类,不胜悲戚"这句话作为我的唁文,从那时直到现在,除了生活中必须说的以外我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感到痛苦。马腾驰老师在《难忘路遥》一文中说;我总觉得,一个人只有具备了路遥老师尊崇并倾尽全力去实践了的这种做人的精神和品质,方能称得上一个真正的人,一个大写的人。一晃多年过去了,路遥老师离开我们已经多年了。每每看到当年的老照片,看到路遥老师当年给我的题词,心里就充满了对他的怀念。难忘路遥老师!唯有勤奋,唯有更加地勤奋,唯有更加不断地努力,才能对得起路遥老师的期待。

这又何曾不是千万万读者对路遥老师的怀念呢。在热泪盈眶中,我想自己的命运和路遥老师是多么的相似,我六岁多的时候也被送人,只因多病又被送回。在西安李家村当裁缝的十多年里,每天白天睡觉,从中午一点一直干到第二天早晨七点才睡觉,不也是旱晨从中午开始吗?我写长篇小说《黑魔坊》写长篇报告文学《守土灞上》时也常常要熬一个个通宵,路遥老师说的早晨从中午开始非常恰切。有人劝我,你把十多部书稿自费出版,早就功成名就了。我说,不能!我要养家糊口,供养我的一双儿女读大学,尽一个父亲的责任。国家的扶持政策是好的,但无论如何也排不上我这位生活在咸阳的商洛人。

我哭路遥老师,也是哭我自己,哭这个时代。

2021年9月25日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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