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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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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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临 窗 诗 话

闫会作

难得这一段足不出户的日子,让人能静心于室,每日感受着冬末初春的清冷,沐浴着透窗而过的散漫阳光,或望着迷漫的风雪,或眺望远处的雪山,静读低吟古人的诗词,洗笔蘸墨,手抄几首心仪的律诗词句。浸润于古诗词优美的音节韵律和清新雅致的诗情词景,透过字里行间翻检诗词背后的历史背景、社会环境,以及古人创作时的境遇心绪,不仅能在诗情画意之中平静心情,也能感受到古诗词的现实温度。

诗词既是先贤们思想、情感和才智的凝结,也是时代生活、历史进程的真实纪录。诗词内容涵盖了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从天翻地覆的社会变革到油盐酱醋茶的日常生活,从金戈铁马的战争场面到歌舞升平的和平岁月,从陶醉于风物山水到沉溺于儿女情长,从感伤生老病死到寄托相思愁绪,古人的诗兴词情无处不在。可以触景生情,也能寄情于景;既能咏物言志,更能寓志山水。随处都能抒发心绪情感。当我每日伏案,不时临窗远眺养目之时,突然感到,这窗口的一瞥激发了古人多少的情思灵感,留下了不胜枚举的诗词佳句。

李白秋夜伫立窗口,是一番“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的乡思。谁能想得到“仰天长笑出门去,我辈岂是蓬蒿人”志向高远、踌躇满志的李白;“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假令风歇时下来,犹能簸却沧溟水。世人见我恒殊调,闻余大言皆冷笑。宣父犹能畏后生,丈夫未可轻年少”如此自负的李白,以及豪迈到“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的李白;放纵到“天子呼来不上船,自称臣是酒中仙”(杜甫诗句)的李白,怎么还会有如此的缠绵柔情?。

虽是思乡念归之诗,却也透着浪漫李白的率真与坦荡。通俗易懂的二十个字,简单明了如四句白话,却有一种“以无情言情而情浓,以无意写意则意真”的效果。一“明”一“霜”的清冷之中,多少凄清之景;一“举”一“低”的俯仰之间,多少思念情怀。

这是李白26岁(开元十四年)九月十五日作于扬州旅舍。此时李白离开故土四川,“仗剑去国,辞亲远游”已有二年。这期间游成都、上峨嵋、下重庆,沿江而下到会稽(绍兴),秋天到了扬州。不想游历兴头正旺时,却因病羁旅扬州,只能静养待愈。一向心高孤傲的李白,此时身患疾病,又独处他乡异地,举目无亲,孤旅寒灯,静夜难眠,如霜的月光下,病痛、孤独、寂寞,无一不激荡着难以平复的思乡念亲之情!男儿有愁不轻言,只是未到愁浓处。可见即是以雄奇豪放著称的浪漫诗仙,也会被境遇唤起柔情缠绵之情。

同样是窗前远望,刘方平看到的是“纱窗日落渐黄昏,金屋无人见泪痕。寂寞空庭春欲晚,梨花满地不开门”(《春怨》)。这当然与他所处的盛世之末社会背景和生活环境有关了。刘方平系唐天宝年间诗人,善画山水,诗多咏物,尤擅绝句。不仅身为当时名士,而且颜值高为众星捧月式的美男子。家庭幸福,生活无忧,不乐仕途。而且有条件寄情山水,花前月下,吟诗作画。如此优越闲适的生活环境,临窗除了《春怨》,也只能吟出“更深月色半人家,北斗阑干南斗斜。今夜偏知春气暖,虫声新透绿窗纱”(《月夜》)一类“为赋新词强说愁”式的细腻诗句了。

到了李清照就不一样了,独守窗前,却是“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乍暖还寒时候,最难将息。三杯两盏淡酒,怎敌他、晚来风急?雁过也,正伤心,却是旧时相识。满地黄花堆积,憔悴损,如今有谁堪摘?守着窗儿,独自怎生得黑!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声声慢》)。

如此凄凉幽怨的愁情,远不是曾经的“谁伴明窗儿坐,我共影儿两个。灯尽欲眠时,影也把人抛躲。无那,无那,好个凄凉的我”(《如梦令》)所记录的清淡的思念之愁了。《声声慢》是李清照晚年的代表作。她南渡以后,国破家败,漂泊不定的境遇和情感记录。此时,于国,金兵入侵,北宋灭亡;于家,丈夫去世,居无定所。一连串的打击使她尝尽了国破家亡、颠沛流离之苦,亡国之恨,丧夫之悲,孀居之苦,种种愁苦凄惨,郁积心头,难以排遣。战乱动荡时期的家国,屡遭不幸的经历,家道败落的凄凉,近无着落的生活,都使她整日间“寂寞深闺,柔肠一寸愁千缕”(点绛唇),零乱于“物是人非事事休,欲语泪先流”(武陵春)的境况中,更难以摆脱“春意看花难。西风留旧寒”(《菩萨蛮》)的遭遇,每天在“薄雾浓云愁永昼”和“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的煎熬中,凄凉得“人比黄花瘦”(《醉花阴》),浓情深愁和积怨,汇聚成了这首经典的《声声慢》。也许载不动词人的许多愁,但却让千年以后的我们看到了一个天生钟灵玉秀、才华横溢的词家,如何活生生毁于亡国的战乱、家破的凄惨、世道的炎凉之中。于是,家国的破败衰亡便成了个人难以载动的荣辱愁愤。

对于李商隐来说,能团聚于窗下,与亲友剪烛夜话,却是一种奢望的温馨情景。“君问归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涨秋池。何当共剪西窗烛,却话巴山夜雨时”(《夜雨寄北》)。素来忧郁、敏感、清高的李商隐,年轻时无辜卷入晚唐官场有名的“牛李朋党”之争,导致一生命途多舛,郁郁不得志。特殊而悲凉的经历是他的诗充满了浓重的感伤情绪。而这首《夜雨寄北》正是作者晚年滞留巴蜀(四川)时因思念长安亲友而作。质朴、自然,一问一答,透露出强烈的思归之心,隐含了多少遭遇哀愁、愤懑、绝望。唯有等到重聚,深夜长谈到“共剪西窗烛”时,再叙我在巴蜀甚至一生经历的风风雨雨吧。李商隐这种渴望与亲友窗下夜话的情景,让思念和团圆之情如巴山夜雨一样阴郁缠绵。

而王维在“君自故乡来,应知故乡事。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中的窗户却是日思夜想的故乡的代表了。一个久处异乡的人,忽然遇上来自故乡的旧友,瞬间便唤醒了心底无限的乡思。急着打听故乡一切人事风物的现状及变化。因为想问的太多了,一时倒变得千言万语不知从何说起了,情急之下却问“来日绮窗前,寒梅著花未?”这看似只关心窗前的梅花开了没有的无人无物的不经意一问,却把对故乡对亲人的思念写得回味无穷。

静坐窗前不独是多愁善感的伤怀,也不乏“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却几多时”(叶采《暮春纪事》)之人。对于南宋的叶采以及很多的古人来说,静坐窗前,沐浴着春日的暖阳惠风,读圣贤之书,与先贤对话,无疑是一件乐事。既是在现代社会,能享受“双双瓦雀行书案,点点杨花入砚池”的闲适生活,独自安静地“闲坐小窗读周易,不知春却几多时”,应当也是“清心莫若寡欲,至乐无如读书”的境界了。

但是,诗圣杜甫到窗前却看到了初春的胜景。“两个黄鹂鸣翠柳,一行白鹭上青天。窗含西岭千秋雪,门泊东吴万里船。”不愧是诗圣,仅用些简单的数字加文字,就创作成了工整对称的句子和朗朗上口的韵律,轻松地描绘出一幅清新亮丽、鸟语花香、有声有色、情景交融的山水画。不知道诗圣当年是经常久久伫立窗前,“语不惊人死不休”地“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卢延让诗句)地凝思所得,还是偶坐窗前,于春日暖阳之中,品茗新茶,灵感突显而成。不管诗圣当时有没有“两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贾岛诗句)的激动,但这首历久弥新、妇孺皆知的经典绝句让无数的后人知道了,窗口虽小,风光无限。

诗圣杜甫当年所居的草堂,肯定没有今天人们居住的楼房高大,也许比如今乡村的农舍还要矮小一些,窗户自然更要窄小很多。但这丝毫不影响诗圣怡然逍遥的心情、才思横溢的天赋、有如天助的神笔,以及心存美好的情愫。所以,他才能透过狭小而简陋的窗口,看到初春心旷神怡的胜景。天朗气清,碧空清澈,翠柳蓝天,黄鹂鸣唱。远山之巅白雪皑皑,门外的江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一行白鹭展翅飞过,一下子便把诗人愉悦的诗情心境,带过天高云淡的晴空,拓宽到了无限的空灵。这一幅透过草堂窗口,由近到远,从高到低,动静相辅,地物天光相映、万物生机盎然、清爽明朗高远的景象,绝不比现代人不远万里、跋山涉水、爬高攀低,辛辛苦苦跑到任何一处拥挤不堪的旅游景点所看到的景致逊色。

杜甫27岁便有了“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望岳》句)的宏愿大志,却不想一生经历了唐朝由盛到衰的全过程,颠沛流离于战乱动荡、黑暗腐败、苦难深重的底层社会,多难的遭遇、坎坷的命运,以及民间的疾苦,使得“沉郁顿挫”特别是“沉郁”成了他诗品的独特风格。这首绝句是他平生少有的清爽明快之作。他在多年“满目生悲事,因人作远游”(秦州杂诗其一)式颠沛漂流到成都后,有了草堂,过上了一生之中难得的一段“但有故人供禄米,微躯此外更何求”(《江村》)的比较安定的生活。虽说有些落寞愁楚,却也算温馨安逸。身心愉悦,眼里也就有了美好的风景。这个时候,杜甫从窗口看到的景色,不仅比起韦应物“……园径自幽静,玄蝉噪期间。高窗瞰远效,暮色起秋山。……”的清幽孤寂之景要生动欢快,也要比杨万里 “梅子流酸溅齿牙,芭蕉分绿上窗纱。日长睡起无情思,闲看儿童捉柳花”(《初夏睡起》)的小院清闲小景要高远宏大。

当然,比起这些个人的情感寄托与宣泄,许多的诗人临窗抒发的家国情怀,则更让人肃然起敬。

陆游梦中的窗外总是充满着“位卑未敢忘忧国”(《病起书怀》句)复国情怀。“僵卧孤村不自哀,尚思为国戍轮台。夜阑卧听风雨声,铁马冰河入梦来。”(《十一月四日风雨大作》)这是六十八岁的陆游退居家乡时,被深夜窗外风急雨骤,唤起的收复山河的雄心壮志。陆游生逢北宋灭亡之际,终生以抗金救国、收复河山为理想,却一直壮志难酬,只能幽愤一生,在梦境中去实现金戈铁马的抱负。六十八岁如此,四十八岁同样如此。“雪晓清笳乱起,梦游处、不知何地?铁骑无声望似水。想关河,雁门西,青海际。 睡觉寒灯里,漏声断、月斜窗纸。自许封侯在万里。有谁知,鬓虽残,心未死”(《夜游宫》)。然而,梦醒之后,只能在“遗民泪尽胡尘里,南望王师又一年”(《秋夜将晓出篱门迎凉有感其二》)的现实中,看到一个失意英雄的孤寂晚景。

而郑板桥的“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些小吾曹州县吏,一枝一叶总关情”,却充盈着以民间疾苦为重的为官情怀。这首诗是郑板桥在潍县知县任上写给朋友的一首诗。借助从窗口听到的风吹竹林的响动声,抒发身居官位,心系百姓的情怀。而这种情怀也决定了他的行动。任知县时,“迁潍县,值岁荒,人相食,燮开仓赈济。”有人劝他:开官仓,动皇粮,要请示。他却说“若辗转申报,民岂得活乎?上有谴,我任之。”即发谷与民,活万人。最终却因私自开官仓,放粮救济百姓而被罢官。他这种为官的担当勇气,以及“咬定青山不放松,立根原在破岩中。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的清官气节,一直为后人所称道。

顺着郑板桥窗外的“民间疾苦声”,又让人想到了唐朝诗人韦应物“邑有流亡愧俸钱”的情怀。他的《寄李儋元锡》是写给两位好友的诗,也是他自己的心里话。“去年花里逢君别,今日花开又一年。世事茫茫难自料,春愁黯黯独成眠。身多疾病思田里,邑有流亡愧俸钱。闻道欲来相问讯,西楼望月几回圆。”韦应物先后任滁州、苏州刺史(相当于州长或市长),既为自己不能改变国家动乱的现状而叹息,又为不能拯救自己辖区里荒芜的田野和四处流浪逃亡的百姓而抱愧,以至于深感愧对国家给他的俸禄。这种严于律己品格在今天同样难得!

如果我们再将韦应物、郑板桥这种情怀延伸,还能看到范仲淹的忧乐观的大格局和高层次了。范仲淹能透过好友滕子京寄给他的一幅《洞庭秋色图》的画,就读出洞庭湖的浩淼,及其山水的朝暮、春秋、远近、阴晴变幻中的无限风光,并非他眼光独到,而是他心底沉积已久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旷古情怀的集中喷发。这些文思情愫的涌动升华无不与作者的经历处境相关。作者与滕子京不仅是同榜进士,也是共同戍守西北,抵御西夏进攻的同一个战壕里的战友,还是同朝为官的同仁。从范仲淹不惜以自己的官职和政治生命为滕子京的作保的举动就可以看出来,两人的关系很铁。而同样遭遇谪贬的经历更让两人在患难与共中友谊愈深。“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接着庆历六年,新政改革失败,范仲淹被贬为邓州知州。两人虽然身处异地,但同样既有“居庙堂之高”的经历,又有“处江湖之远”的遭遇,使得他们能触景生情,心生忧君忧民的悲悯,产生“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天下情怀。于是便有《岳阳楼记》这一传世经典,也有了倍受历代推崇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的济世情怀和乐观精神。

透过古诗词的窗口,能感受到先贤们平静、优雅、从容、豁达之中,隐含的丰富的情感、激越的豪气、坚韧的意志、勇敢的担当,以及“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张载语)的奋斗精神和历史责任感。透过历史的窗口,则能看到,凝聚了古人才智的汗牛充栋的古诗词,不仅是古人的思想、情感的抒发,更如同大大小小的里程碑,见证、记录并标志着历史变迁的印迹。

诗词让古人变得亲切。诗词让历史变得温暖。诗词也会让现代人变得优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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