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闫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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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1/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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赶年集(原创)

闫会作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赶年集是农家年前的一件大事。

因为平日生产队统一管理,集体劳作,按时出工下班,一年四季,背着日头从东到西的转,偶尔赶趟集也多是维修置换生产工具,季节催,农时赶,谁也没有闲工夫去逛集。

到了年前就不一样了,“有钱没钱,剃头过年”,头必剃,年货无论多少也得备上一点。即是家境不宽余,平日生活拮据之家,至少也要赶一趟集去置办点年货,而一般的家庭往往要赶上好几趟,才能把年货置办得比较齐全。每次赶集前,一家人都要提前准备,需要筹备的年货、置办些什么物件、采买哪些东西、大人小孩都想要些啥,筷子碗碟、柴米油盐、菜肉调料、烟酒糖茶、针线布料,以及红纸对联、窗花灯笼、祭祀用品等等,一一汇总,列成单子。如果家里还有些可以出售的东西,诸如核桃大枣、柿子柿饼、鸡鸭鹅兔、白菜萝卜、辣子葱蒜、红薯土豆、猪羊肉等,一并筹划着到哪里的集上去卖更划算些。因为哪个时候不光物资匮乏,口袋也都缺钱,只要能卖贵买贱,在年前冬闲之时,不在乎多跑些路。

我的村子位于一个鸡叫听三县的地方,自古就比较偏僻。离铁路远到根本就听不到火车的叫声,公路更是法门寺开发后,才从村头修了过去。人老几辈子,村里的小脚老太太,一直拄着拐杖颤巍巍地到冷冷清清的法门寺烧香拜佛,一直烧到那座砖塔蒿草满头,半面垮塌,现出地宫,舍利显世,才震惊了天下。一下了让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偏僻小寺,成了东方佛都,五湖四海、世界各地、各色人种接踵而来,公路就是为方便他们而修的。

我的村庄依然偏僻,东距本县的临平镇、南到武功县的游凤、苏坊,西到扶风县的召公、法门寺等有集市的乡镇,都是约十多里路程,平日这些镇上集市的时间,约定俗成地相互错开,你是三六九,他便是二五八,互为补充,互不影响。有一段时间移风易俗到了传统集市和过年的形式上,一律改成了“社会主义大集”,每半月一次,年也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年前的大集也没有了。也许是赶集和过年这事,千百年来,已经根深蒂固成人们生活和精神不可或缺一部分,革除不了,改变也很难。所以,没过多长时间,又改回了传统的三天一集,恢复了年前大集。

到了年根,便不分时间,各个镇上见天都是大集,村里的人各选所需,觉得那里的集合适就往那里去。平日赶集男人居多,年前大多是举家赶集,冬日空旷的田野中,断续的残雪已难以覆盖将要返青的麦苗,纵横交错的大道小路上,熙熙攘攘赶集的人流和自行车、架子车、马车,汇成一股股喜庆、热闹、欢快的暖流。

乡下的年气,就这样从集市上聚集升腾起来了。

临近年关的集市要比平时的规模大很多,不仅赶集的人数多,交易的物资、商品花色品类也是琳琅满目包罗万象,比平常丰富许多。赶猪牵羊的、提鸡抱鹅的、肩扛手提拉车的,络绎不绝地汇聚起来,显得异常拥挤、热闹、嘈杂。到处都是人头攒动、车马拥挤,摊铺商品从商场里面一直摆满了街道两边。这种强大的气场,聚成了浓郁的过年气氛,并传染和荡漾在每个赶集人的脸上。

集市上都有约定俗成的区域划分。远道而来,印制精美的年画摊位,早就占据了新华书店两旁,以样板戏剧照、英雄人物、宣传画为主要内容的画张,高挂低摆,鲜艳多彩的画面、淡淡的油墨气味,给喧闹的集市平添了一种喜庆的气氛,吸引着人们争先挑选。虽说日子难畅点,但年画仍然是大多数家庭必备的年货。接着就是卖对联的,有整张的大红纸,有裁成不同宽窄长短的成品样式,也有现场挥毫书写者,大多都是“四海翻腾云水怒,五洲震荡风雷激”、“虎踞龙盘今胜昔,天翻地覆慨而慷”、“春风杨柳万千条,六亿神州尽舜尧”、“莺歌燕舞”、“江山如画”一类的内容,有人选购自己喜欢的内容和字体,更多的人买了红纸回家自己写。

衣服鞋帽和布料当然在百货商店里,一条柜台把顾客与商品隔开,各类商品和成捆的各色布料,整齐地码放在里面的货架上。柜台外,顾客挤得水都泼不进去;柜台里,售货员忙得不可开交,收钱收布票开票,然后夹在头顶穿在一根铁丝上的夹子上,用力一摔,夹子便哗啦啦地滑到对面高高的收费台上,上面的收款员收费找零盖章,再原路哗啦啦地摔回来,售货员取下票据零钱,核对清楚,取下布料量尺撕扯,叠整包好,交结清楚,动作娴熟、干练麻利。整个商店里选购的叫喊声、夹子的穿梭声、扯布的刺啦声响成一片。买了东西出来的人,个个都挤出了一身汗,感叹着:好像东西不要钱了么!也难怪乡亲们要挤,那个时候很多东西数量极其有限,到了后半天原来看好的东西很可能就没有了。

蔬菜水果集中的一段街道,品种多为本地自产,数量也极其有限。不像现在天南地北、五湖四海的时令蔬菜、新鲜瓜果都有,那时候不过是把自家生产的白菜、大葱、萝卜、蒜苗、波菜等,以及苹果、柿子柿饼、大枣、核桃等拿来出售,禽蛋豆腐也都是自产自销,那个年代不允许异地贩卖,一旦发现属于“投机倒把”之罪,不光要判刑,还得游街示众。罪倒在其次,关键是丢不起人。

也有一些黑市,虽说隐秘,到了年前却也十分活跃。在一些背街小巷僻静之处,聚些看似无所事事的人,三五成群,时聚时散,神秘地交谈或交易着什么,这多是布票、粮票等票证黑市。那年月,粮有粮票,糖有糖票,副食品有副食品票,缝纫机、自行车也要凭票购买,扯布当然也得有布票。布票与钱一样重要,有钱没有布票同样买不到布。但布票是按人口定量发放,有些人家有钱或是要娶媳妇时,布票就不够用,而有些像我家一样的人家,孩子多,人口多,却只有父母挣工分养家,衣服多是妈妈自己织布来做,没有余钱去买洋布,布票自然用不了。有用不了的,有不够用的,就有了交易的市场。但票证又不能买卖,于是就有了黑市。我家每年都要卖了布票办年货,所以我自小不仅熟悉,而且还觉得这样的黑市很好,能把多余的布票,换成紧缺的钱。

我印象最深的还是卖肉的市场。一段街道两边,摆满了杀好的年猪,多数只有两扇净肉,少数还带着头蹄下水,虽肥瘦有别,但都收拾得白净利落。我家里人口多,劳力少,每到年底决算多数时候都是超支户,就是父母辛苦劳动一年所挣的工分值,除去队里分的粮、油、棉花、蔬菜等费用,往往还欠队里的钱。这种情况下,根本就没有钱买肉、置办年货了。所以,自打我记事起,大多数年份,都是从八九月开始,卖一两头半大的猪娃养上,每日放学,拔草喂猪,不能偷懒,直到年前养肥杀掉,留下头蹄下水,其余拉到集上卖了,再置办年货。集市上,杀好的年猪并排摆在一起,看肉论价。那个时候,肉以肥为贵,主要以猪前肩处膘的薄厚论等级,以五指宽的膘为最好。集上有专门的屠夫兼经纪人,帮着买卖双方议价,讲妥价格,屠夫自备有刀具和架子,大喊着:打开了!打开了!便把整扇的猪肉挂上架,你两斤他三斤,一头猪一会儿就卖完了。四个猪腿就是屠夫和经纪的报酬。如果价格谈不妥,就上不了架,只能等下一集再来。每年帮着父亲推着架子车去集上卖肉,是我比较喜欢的一件事。亲眼看着自己拔草喂大的猪,变成了肉,又很快变成了钱,一家人高高兴兴置办年货的情景,心里总会涌起一种无比兴奋的成就感。

最让我留恋的是卖熟食的街道,不用专门去找,弥漫于集市上空的香气,会以难以抵抗的诱惑力,让人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现做现卖的锅灶,高高低低,盘在街道两旁,煎炸蒸馏炖,热气腾腾,香味缭绕,一毛钱的麻花油糕、两毛钱的甑糕豆腐脑,刚刚出锅的卤牛肉、猪头肉流汤滴油,羊肉泡、肉夹馍、油粉、麻糖,样样都让人谗得口舌生津,难以移步。但能不能吃上一样,完全取决于当天猪肉卖的价格和父亲的心情了。

而最鲜艳醒目的自然是卖灯笼的摊位了。卖灯笼者不管是用背篓装,还是自行车带,都会用长杆把灯笼串起来,到了集市就高高挂起来。鲜艳如火的灯笼在冬日的萧瑟中格外耀眼,老远就吸引了人们的眼光,让所有的舅舅们怎么也忘不了买灯笼的事了。过年给未成年的外甥送灯笼,是关中沿袭了几千年的习俗,而这集市上摩肩接踵的人流中,谁又不是舅舅的外甥,那个又不是外甥的舅舅呢!所以,卖灯笼摊位前总是挤满了人。灯笼多是传统的折纸圆形,也有少量以骨架糊成彩色的各种形态的灯笼,配以绿叶的莲花形、画有人物的宫灯、点了蜡烛可以转动的转灯,以及各种动物形态的灯笼等等,一般人家就卖几个普通的灯笼,条件稍好些的各种样式都要卖,数量自然也多,舅舅有面子,外甥更高兴。

下午,集市散了,那怕是满载而归的乡亲,也不过是割了几斤肉,买了些葱蒜白菜、豆腐粉条、酒水调料、花生瓜子、碗筷碟盘,再就是炮仗蜡烛、香火冥纸等祭祀用品之类的东西,自己过年,也不能忘了祖先,看起来是迷信,实际上是一种感恩和传承,是一股流淌在骨头里的血脉。但这些简单而平常的年货,已足以过一个丰盛、充盈、欢喜的年了。心满意足的人们结伴成群,有说有笑地把集市上聚集起来的年气,带向了四面八方,洒遍了村舍庄户。

年集之后,千家万户就开始安安心心地过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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