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索
陈眉的头像

陈眉

网站用户

小说
202004/01
分享

1

郑是个漂亮的女孩,我喜欢她的漂亮。

她很瘦,竹竿似的四肢显得修长。雪白臂膀无事的时候垂下来,或者走路的时候前后摆动着,很是好看。起初她不抹些什么的时候,白脸蛋上的翘鼻子,翘鼻子下面粉扑扑的小嘴,一齐显出姣好的颜色来。但其实我最喜欢的还是她的眼睛,并不很大,漆黑的眼珠很有神,又常湿漉漉如小鹿一般,在镜片后暗暗发着光。

在大家都扎马尾的时候她就放下了头发,随意地披在双肩。走过你身边,你稍稍好奇香气的来源,眼睛就会移到她身上。我长到能意识到美丑的时候,常常会被她的香气勾去注意力,暗自羡慕她挽起的裤脚下雪白的脚踝,那双略发白的帆布鞋更是衬出她的清秀来。

因为交好同一女生,除了远远观望之外,我也和她打过几个招呼,说过几句话。她没有重点生那些莫名其妙的骄傲,聊天时该说说,该笑笑,乐到深处常仰着头,洁白的脖颈显出美好的弧度。我于是更喜欢她。

时间一点一点过去,升到了初三,新学期里发现她剪了短发,和妈妈给我安排学生头不一样。她有空气刘海,这个你知道吗,只从一小缕头发剪,尾部悄悄向额头凹去,很是轻盈。原先肩膀上方黑漆漆的,现在从她微向内卷的发尾下面能看到不一样的颜色,很有趣。

尽管后来我留长了我的厚刘海,却还是没有勇气去卷一个郑氏刘海。只是在眼镜店大批进了圆框之后,央着母亲换了一个银色的。在此之前,郑的横纹袜早就代替了金色圆框再一次引得“枝儿”们争先恐后。

又听交好的女生说她交了男友,我便向她八卦起来,她讶然我竟不知道,随即也饶有兴趣地讲了起来。我听完有些诧异,竟有一年半了,是从我们学校去C高的上届。后来我偶然在周五放学的走廊里看见了她男友,比她高上半个头,脖子上围着郑从夏天织到冬天的围巾,因为是黑色,并不显得做工拙劣。

他瘦长的手臂前后弯曲摆动着,和郑一起向前走去。郑看着他,边说边笑,又时不时扯扯他的围巾。

可惜我只见过这一次背影便再也没见过了,除了对他侧脸高耸的鼻梁有些印象外只记得他和郑谈笑时发出的“哈哈”声。

现在想起来,郑是个“花枝招展”的女孩。那时除郑外,段里还有许多许多这样的女孩,只是大多只能领“枝招”两字去,像郑一样“花展”的不多。有些尽管展着,进不了红名单,也引不起我的兴趣,剩下的寥寥几个里我还是最喜欢郑。在还不懂嫉妒的年纪里,我对她的喜欢里藏着羡慕。羡慕她的瘦,她的白。羡慕她明明不常坐在教室里也能出现在红名单里,羡慕她和男友的说说笑笑。

再过了一个月,我懵懂被分去了郑的隔壁班,成了新移民。那时候也不知道那里来的使不完的力气,也许是新班主任的嘲讽让或是对土著们的反抗,一个劲的学。而郑依旧在走廊里同女孩们打打闹闹。

后来我的名字也出现在红名单里。明明与郑更近了,但我俩的关系还只是停留在之前的阶段,招呼也愈发少。

中考过后我和郑都到了B高的分配线,她比我少一了分,我暗喜。

母亲很高兴,她原本以为我C高也去不了,花了快小一万,塞我到各种补习班。全是理科,城里学生跑得又快,我成天只是昏昏噩噩,累了对高中的惧怕。不过尝遍了周边所有雪糕,也算有所收获。还头一回感受到限量版的力量,跑了所有小卖部,大超市,只为买一支包装上印着“限量发售”的东北大板。好家伙,肚子上的肉累了起来,越是不管,这坏家伙越是放肆,招醒同伙一起来欺负我。好在只三周,补习班结束了课程,赖在家里,空调、WIFI、西瓜相伴倒也没再胖下去。愈发羡慕郑有长胖的空间。

2

当我走进B高的风雨操场时,许许多多“花儿”夹杂在“枝儿”里来来往往,什么“郑氏刘海”,什么“横纹袜”全不算些什么了,连土著同桌脚上的勾都复制在了那么多人的脚上,形态各异地闪烁着。

走一会儿,想一会儿。突然看见了郑,相互并没有打招呼。走过她身边的时候,我凝神留意她的香气,这香气和以前一样,但浓烈太多,我差点想屏住呼吸。此外,她好像还抹了口红,但有些地方秃没了色,我觉得这颜色并不适合她。

军训的太阳晒得我发昏,后悔没带上防晒霜。晚上回了教室自习,无聊喝多了水。下课匆匆去了厕所,女厕六个坑,全排起了队,憋的我腿软。

不过隔壁坑排最后的居然是郑,我又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不再那么刺鼻,但也不是最初的样子,有些惋惜,踌躇要不要同她讲,终还是没说出口。

她也看到了我,同我聊了起来。这倒是出乎我的意料,我当然没有拒绝。聊到初中的共同好友也算有了共同话题,又说军训种种,她说幸好她带了防晒霜,我夸她有远见。

后来就各自回了教室,我回想起郑来,长直的手指蜷着拉开门走进去,又转过来,笑着跟我说再见,小鹿似的眼睛弯弯,清澈的能一眼见到底。

入学之后,尽管生活四点一线但也新奇不少,还算快乐。就是比起城里的学生,学习底子弱不少,暗自叹气进了新环境就垫底,事倍功半的冲去,过了不少时间才逃离倒数,松了一口气。

快放秋假的时候母亲来打包我的床铺,说要拿回去洗洗,又不住的赞叹B高的女孩真水灵,尽管五官不是全都那么别致,但一个个都显出自信的颜色。这我很同意。多少个如郑一般的花儿,各自"招展"着,又有多少朵还沉睡着,只一心扑在书堆里,等不不久的未来迎风绽放。应了母亲的话之后,我又与她说班上的同学是多么令我诧异,脚上踩的都是近四位数的人民币,又有许多父母在国外赚钱,汇回来的钱堆起来不少别墅……母亲停下来若有所思。

我忙说:“这都是少数,多还是差不多的家庭,贫困户也有几个。”,顿了一会儿又说“我只是惊讶有钱人竟这样多,竟这样有钱。初中整个段里都没有几个这样的人......”

同母亲搬了被子下楼去,她突然说要带我去买衣服买鞋。我其实料到母亲会这样,我说不急在一时,还是先回家去。

母亲车开的很稳,我透过车窗望出去的时候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留神观察起来,因为那人头上戴着黑色的全包安全帽,辨了半天才认出是郑。她坐在的摩托车上,抱着一个中年男人——应该是她父亲——的腰,脸隔着头盔抵在他背上。车后面绑着一个布袋,鼓鼓的,应该装着床铺。

这是我第一次见到她的父亲,同她一样的瘦,只是黑很多。头上戴一顶黄色的安全帽,我猜他下巴处的绑带略有些毛。五只手指上共绑了三条绑带,只一条是纯白的,另两条边缘都有些发黑。可惜距离远了些,而且他们很快拐进另一条路,我没看到更多。

3

一个晚上寝室夜谈,几个消息灵通的女生聊起郑来,说她和同班的某个男生谈起恋爱了。我大惊失色,那个高鼻梁男生呢?我急忙问他们,一个女生回答我:“哦哦,好像初中是有一个在C高的男友,早分了吧。前两天我还看见郑和李一起逛操场呢。”寝室里只我和饭友一个班,其余四个全和郑一个班,我们不甚熟,我也没再多问,只是听着,但她们没再说到郑。

周末回家忙传了信息给初中好友,她说郑同C高学长早在入学军训前就分了手。我觉得有些可惜。

又过了很长时间与郑只见了几面,都是在路上遇见的,她没与我打招呼的意思,我觉得奇怪,明明军训那次很热情的。

再见她已经是高三上学期了,我和饭友从食堂楼梯下来的时候看见她,她与身边几个女生有说有说笑。手捂着嘴,脖子上的好线条挡了大半。我细细看她,变化竟这么大,头发成了棕色,脸上一定是抹了粉的,因为同脖子分了色,显得拙劣。不过之前唇上秃去的部分倒是饱满起来,抹着当下流行的豆沙色。再往下看,脚上不是褪色的帆布鞋,是一双打着勾的高帮Nike。学校里许多人有这样的鞋,有些甚至两只不同色,相比起来,郑的这双银勾白底,少了许多人民币的气息。

她应该也看见了我,但只扫一眼便再没动作,侧过头与边上脖子和脸并不分色的女孩夸张地笑起来,脖颈因此又露出好颜色来。由于离得并不近,嗅气味的想法便搁了浅,我怀念起来。又想那双鹿眼总是能瞧得见的吧,迅速抬起头,却只见一朵咖啡色的后脑勺。那八字的形状确实像一朵倒过来的花。

4

与郑真是很有一些缘分。那天过后没多久,班主任叫我和饭友去办公室,说我们寝有两个女生申请通校,学校安排郑和另一个姓阙的女生搬进来。她又说郑在之前的寝室并不安分,叫我们小心一些。“不过阙成绩很好,你们可以多交流学习上的事,争取有进步。”

我和饭友相视,最后一起点点头,出了办公室。回教室的路上我暗暗想”不安分”是什么意思,总觉得没法把这几个字联系到郑的身上。

阙两条腿先后迈进来,脚上的松糕麂皮鞋很合她的气质,象牙白显得恬静。她抱着床单和枕头放在床上,然后转过身迈出去,来来回回。她扛床垫进来的时候我扶了一把,摸到床垫上的气孔,手感这样好,像是乳胶的。她对我一笑,眼睛弯弯,像之前的郑一样。

一起放下床垫,她看之前搬进来的被子和棉垫被压在下面搅在一起,就把那被子扯出来,那被子被扯出来之后吸了空气展在床垫上,一块一块的方形显出来,那形状,和母亲花高价买来的鹅绒被像极了。

正恍着神,突然听见她说:“我数学很好的,你要是有什么题不会做,都可以来问我。”

我环顾四周,没有别人,她是在和我讲话。应好之后,暗忖她说这话有没有调笑的意味,接着留心注意起她的脸。

但她只是很友善的笑了一下,这笑容中我也没有看出什么特殊的意味。

这样率真么?越觉得她周身散发出豌豆公主的光。又注视了一会儿,突然觉得这豌豆花有些面熟,细细想去,原来这花儿在高一新入学的时候,我就见过了。

那时候,长长的队伍排在充值窗口前,母亲递给我三张红钞,说:“你自己去充吧,我坐一会儿。”于是我排了进去,用眼睛扫着周边,见没有人像我这般便收回了眼,专心盯着前面,又觉得局促,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这感觉先前从没出现过,莫不是受了满脚人民币的恐吓?

“你和妈妈去坐着,我去充。”

这声音让我有些惊异,想“这般大了,还父母同来么。“暂时忘了局促,转过身去寻着声音的来源。

那来源头顶中间已没了头发,耳朵上架着一副眼镜,T恤右胸口上有只小蜜蜂,发白的牛仔五分裤下面是一双皮凉鞋。不甚高,但看上去很慈祥,让我想起我初中的语文老师。

那天只看见她和她母亲的后脑勺,留下一个身形姣好的印象,后来没再见过。今天再见了她,觉得这花儿又展开了一些。

晚些时候,寝室长替我们相互介绍,然后安排了值日,定了郑每日整理桌子,阙每天倒垃圾。

第二天班长递给我一张扣分单后之后我有些诧异,一看写着“桌面不整洁”几个字,松了一口气,又有些愤懑,上楼去要交给寝室长。两步两步跨上台阶,径直走向她们班,远远看见在看见郑和同寝的朱站在门外与一个极高的男生讲话,那男生脚上两只不同颜色的勾着实闪了我的眼,我猜这就是李。

很好奇会发生些什么。于是我停下来,换了方向向厕所走去,余光留意着他们。似乎李推了一下朱的肩膀,“喂,小胖子......”我以为这声调里不止只有调笑。又感受到郑的身影动了动,似乎是笑弯了腰,而朱却好像没有怒色,尽管我想看一看,但没有理由停下来,只好继续向前走去。

上了高中之后总是习惯走路时眼睛四处望去,经常看见些有的没的。突然瞥见了走廊外的玉兰,心想,这花花期实在是短,只一周,白的粉的花瓣上面就斑驳了几块棕色,蜷缩在枝头。过不久落在地上,显出中年妇女般的颜色。

不知道为什么想到郑,觉得她变了些,略带了些“枝儿”的姿态。这样想了一会儿,又觉得没意思,于是转过头来专心走去,竟遇到阙迎面走来。正暗自踌躇要不要打个招呼,她便对我笑了一下,又叫了我的名字。这个年纪的女孩是不兴在走廊上停下来“拉家常”的,所以她并没有停下来。

我于是立马也去叫她的,又趁机观察她。鼻子是小的,翘的。嘴唇是小的,红的。眼睛大大,下巴短短,幼感很强。另外,我能想得起的所有妆容,譬如眼影啦,腮红啦,她大概都涂了一遍。这橙橙的脸,应该是暖色系里的某一种。我暗自佩服,眉毛画的对称,粗细又合她眉骨的形状。只着两样,足以让我赞好一会儿。

擦肩而过后,去了厕所,楼上女生竟这样多。排队时又想起郑来,回忆起她纹理细腻的手拉开门的样子,终还是羡慕。上完厕所,把扣分单给了寝室长,门口不见了三人的踪影,我于是下了楼去。

后来再也没有扣分单送来过,本以为郑改了正。过了一段时间才知道,原来日日他们班的扣分单就没断过,郑的参与度虽高,但也不是全包,除此之外。还有许多许多,只是没在错送过。

不过有趣的是,每天晚上阿姨查寝的时候郑都会带头喊些什么,“阿姨,你今天又美了。”“阿姨早点睡。”之类的话,其他人当然也不吝啬这么点儿口水,六个人一起哄的阿姨笑呵呵。到了期末评文明寝室,我们居然也能排得上号,当然,这是后话了。

5

郑每天都会煲电话粥,我本猜想电话那头是李,但隐约好像又是女声。虽然厚一些,但很顺滑,没有粗糙感和颗粒感,我喜欢拥有这种声音的女生,觉得她们无论男女,都应对自如,只循着本心,不用想如何接招,很恣意。

尽管我想到些什么,从寝室长处证实郑与这个女生的关系的时候,还是吃了一惊,寝室长告诉我,这女生叫丁,是上一届的特长生,练足球。我问李是怎么回事,她说郑与他是暧昧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不了了之了。又说李追的辛苦,送这送那,花了不少钱。听到她说”钱”,我心下觉得不大好。

有一天晚上回寝的时候,一个中性打扮的女生坐在郑的床上。抬头确认我不是郑之后又低头继续看手机,我觉得她应该就是丁。

我洗漱完后上了床,打开小桌板开始写作业,郑恰好回来。她看见丁便笑盈盈,弯了眼,丁拉了郑的手,两人坐在床上,很热烈的聊着些什么。郑捂着嘴笑。

阿姨来的时候丁躲进了厕所,郑照旧说些甜话,阿姨笑着走开了。灯熄之后,郑床铺上方的光没有亮起来,只是被子下隐隐传来的郑嗤嗤的笑。

我想,要是阙也熄了手机就更好了。又怀疑她是不是在用手机学习,不然是周公在给她补习么?成绩一直这样好。

过了几个星期,郑对电话那头变了语气,又常夹杂着一些脏肮话,我听来很是刺耳。

好奇对面是否受得住,于是细细听,电话那头依旧是软声细语,我想郑竟有这样的魔力么?偷偷抬头瞧她。

白是一样的白,但嘴唇失了色,不似先前那般红润,又有许许多多的死皮。且额头密布着红点,几个破了皮,晶莹的黄色颗粒附在上面。除此之外,之前竟没发现她的眉毛如此难看,比日本歌妓们长不了多少,又没有她们的圆度,稀稀疏疏的发着黄。眼睛也因为含着怒火失去了原本的光泽。

突然那双不甚明亮的眼睛瞪向我,我慌忙转过头去。

又过一会儿,“你竟挂我电话吗?”郑胸脯起伏着,手指戳着拨号键。台式电话和桌板乒乒乓乓碰撞起来。“嘟嘟”声停了之后没多久,踏板发出一声巨响,我被吓了一大跳,笔珠在本子上划出一道黑线。脸刚转向饭友便听她喊:

“砸坏了,你来赔么?公共财产,公共财产四个字你会念么?。”饭友脸上颜色很不好看。

郑的眼睛瞪得圆圆,大了一圈。”赔就赔,了不起吗?“”然后撤回眼光乒乒乓乓走去。

我替地板感到疼,也渐渐明白了这“不安分”的含义。

6

郑起床常像响雷一般,两层踏板先后惊叫起来。我总担心那天会有一块从中间裂开。相比之下,她下铺的阙就平和得多,行动的时候并不存心想毁坏些什么。

郑向滑动门外的厕所走去,刚好饭友从厕所回来,和郑站在各站在滑动门内外。饭友顿了一顿,但郑好像什么也没见似的,挺着身子向前走去。饭友身子一歪,左肩吃痛,怒目郑。郑依旧是自顾自走去。饭友事后告诉我的时候,我对她这”不安分”的印象深刻起来。

雷响起来的时候,我在刷牙,心下了然郑起了床。果然很快郑的脚步声从我身后响起来。

“让一下。”她的语气并不好,我又觉得她似乎皱了眉。

我很惊讶一米长的台子前竟站不下两个人吗?

见我没反应,她也不说话,只右手搭着我的肩左臂伸长侧着身去取她的杯子,我感到一股并不友善的力从肩膀处推过来。无名火噌地一下冒起来,但还没来得及反应,她的手就撤开了。原来那杯子在架子上正对着我。“语气就不能好点吗?”心下忿然,匆匆结束了洗漱,要回去寝室。

转头发现几个女生站在隔间外,我想她们早出来了,刚刚的场景大概也看了大半。心里觉得没趣,朝滑动门走去。没走两步,阙上来拉我的手,说:“别理她,在之前寝室她就这样,奇怪得很。”我点点头,继续走去。

途中看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于是去铁柜里找雨伞,抬头看见阙敞开的柜子。很多一些瓶瓶罐罐,全印的不是中文字。此外又有很多卷发棒啦,镜子啦。阙看我在看她的柜子,就从后面走上来,很热情的介绍起来。先是说这些瓶瓶罐罐各有什么作用,又说她喜欢那些,不喜欢那些。我看这架势来势汹汹,忙说怕时间来不及,下次再跟她聊。她一愣,随即点点头说是,匆忙拿起刚放下的雨伞走出去。

我看着她鞋白花花一片,只小蜜蜂和边上三条杠有颜色,心想:“不怕弄脏么?”,转过头去,浏览起阙床板下的两层鞋架。阙的鞋在上层,白的、粉的、花的,塞得满满的当,且都是网站上排在推荐页的款式。郑的在下层,除拖鞋外只再一双高帮匡威。看到这,又暗自比较起两人来。

所幸很快回过神来,暗自责怪自己,年纪长了起来,眼睛却总向别人脚看去。

尽管觉得不好,锁上柜门的时候还是止不住想到上学期寝室夜谈的内容,觉得她父亲比起商人更像老师,随即想她父亲穿上西装是什么样子,好像也挺像那么一回事。

那天早晨的记忆由郑往头上扑痱子粉的场景结束,这动作她已经炉火纯青了,一层一层扑上去,头发上并不留下可笑的白。那个时候,为了做个“体面人”,大多女生都选择这样或那样的方式来保护头上那一方净土。被饭友吐槽头上白花花一片之后就不再用痱子粉,买了喷雾来救急。

晚上在教室耽搁了一会儿才回寝室,推开门,看见朱和郑早在了寝室。

朱炯红了脸,讪笑。郑嘲讽她:“你成绩这样差,画画又被劝退,以后怎么办呢?”

在我的学生时代,一切我都只是袖手旁观。我想我的手这样小,是扶不起谁的,于是这次我也只是冷眼看着。

阙和饭友听了一会儿,又见郑似乎要推搡朱,终于忍不下去。

“你住嘴吧,她的事关你什么事。”阙脸上忿忿不平。

郑无所谓的转过来说:‘’我的事又关你们什么事。”大家还不了嘴,看朱也只是沉默,于是没再管。周瑜与黄盖的事,由他们去吧。

7

阙有一只仿真猫咪,真到让我觉得是剥了活猫的皮做的,我好奇问她价格。

郑冷笑,“就比她的鞋贵一点儿吧。”

我低头看阙脚上的人民币讲不出话来。

有一天这猫不见了。阙先是找了一圈,无果后又问了一圈,大家都说没见到。她皱皱鼻子:“怎么又不见了。”

中午吃饭的时候饭友突然说:“我觉得是郑。“尽管我也有这想法,还是问她为什么这样想,她回答:“之前阙没了的袜子我看她有好几双,而且我观察过,都是阙问过之后她才穿上的。“

我的确记得有天晚上阙问我们有没有见到过她的袜子,说夹子夹着,风应该是吹不走的。但见大家都说没有,她也没再问,只是惋惜袜子大都刚穿不久。

”你觉得呢?“

”我不知道,可能吧。”我只是低头吃饭。

因为寝室里没有摄像头,加上阙也不太在意,这事就不了了之。

这周末母亲照例来接我,让我等在校门口。除了校门口处停车位被电瓶车或摩托车塞满之外,马路上又有许多小轿车堵得水泄不通。这样多的交通工具聚在一起,毕业之后就再也没见过了。

等了很久还是不见母亲的身影,我焦急地四处张望,竟看见了郑的父亲,离我很近,于是我偷偷瞄他。他站在摩托车边上,两顶头盔一黄一黑放在车上,那黄盔的绑带上确实发了毛。

他其实很高,只是偻着身子显得没什么力气。黑发丛中几根是黄铜色,几根银白,与黑发乱糟糟搅在一起。眼窝略有些凹陷,眼窝下的皮肤在黑黢黢的背景下竟然也能显出青色。

我将眼神转向校门口,盯了一会儿,果然看见了郑。我嘴角勾了一下,脸上显出看笑话的神情来。

郑看见了她父亲,“你怎么来了?“我觉得她脸上带着惊慌。

“工地就在这附近,今天收工早,我想到你快放学了就来接你回去。“她父亲搓着手说。

“滴滴”突然听到鸣笛,转头看见母亲的车在路边,我不舍地回头看一眼郑,可还什么也没听到,身子就到了车前。

这学期大多每天只睡五六个小时,发着狠向前奔去,能偶尔在走廊早读时候看见这山城边缘的小丘上方升起的太阳,心里就满足的不得了。大自然调出的颜色如此让人入迷,暮秋冷冽的空气给这玫红蒙上遥远的色彩。我不经常能感受到心的存在,但每每到了这时候,它都会慢慢升起来,几乎平齐脖子的时候才停下来。心一点儿一点儿升起来的的时候,我就看着光从山丘一点一点泻出来,一点一点把玫红点亮。我所有的梦想都随着这光升起来,穿过远处的青丘,接着透过玫红的天空,升的越来越远,越来越高......

想到这里,觉得有些累,合了眼,沉沉睡去。

短短的寒假里没能再看到曦阳泻出来的景象,连玫红色也被小区里的楼房切成长条状。好在梦想已经升了起来,我每天逐着它,想象着山丘外的海,想着海上的万丈光芒。

9

新学期伊始,双脚迈进校门,那般豪迈,后来没再有过了。

同母亲把床铺搬进寝室,刚放下袋子饭友就走过来,说:“猫咪回来了。”她指着阙的空床板。

我都快忘了这事,顺着她的手看过去,那猫确实趴在阙的床板上,积了薄薄一层灰。母亲看过去的时候被吓了一大跳,“呀”的一声退了两步,我忙说只是玩偶。

母亲仍心有余悸,“怎么这样真?”

母亲铺好床铺走了之后大家陆续都到了。阙抓过那玩偶放在桌上,手指按搓着手掌,许是感到涩,停了下来,皱皱眉:“这样脏。”

心里想到些什么,眼睛向郑瞟去,一下子与好多人对了眼,慌忙转过去,不敢看郑的脸。

开始的很多个晚上阙和郑一改往常,身影同我们一般,在深夜里被台灯或黄或白的光投射在对铺掉了皮的墙上。

可惜还没两个星期,郑的身影便暗了下去,只在水泥墙上若隐若现,只留阙与我们作伴。我向她的桌板看去,发现那光只能笼罩她用双手握住的手机,连脸也只是微微有些明亮,弓形的背隐藏在黑暗里。

不过郑的响雷不似之前那样频繁,只在摔了电话的第二天打破保持已久的宁静。这倒是件好事。可能是对面更新的速度慢了下来的缘故,又或者发了善心,要“放过”我们。

一直到六月的骄阳射进来,我们才熄灭深夜的台灯,各自收起床铺,在微热的空气中暗自祈祷着未来。

到家之后拿到了久违的手机,打开竟看见郑发来的消息。

“你知道么,阙从高一开始,每个星期回去都有一对一的新东方老师补课。”

我很惊讶,这样的小城也有新东方老师吗?尽管对她再没好感,又觉得这话有些离奇,但的确好奇起来。暗自踌躇要不要问她,她又发来:

“是他爸的老同学,花了好一些钱从外面挖进来的,又给这老师找了好多学生,都快凑够一个班了。”

“她都不介绍给我们。”

“刚升上来的时候可真难受,我不会的,他们居然都会。一问,说什么初中全学过......”

“凭什么呀,好的她全占去了。”

她一条一条发过来,我不知道该回她什么。突然,我很想很想问她一个问题,打在对话框里,随即又删去,觉得怎么问都不合适。

过了很久,“阙的袜子你拿过吗?还有那猫......”我还是发了出去。

“?????“

”什么鬼,你这样想我么?我再想要也不会去偷!!!!”

”........”

她很快就回了我一条又一条,我一下子觉得很抱歉。忙回她:“是啊,是啊,我也觉得不是你,都是她们说的。”我很怕她问我是谁,这叫我怎么答得出来呢?幸好她没问。我松了一口气,但没有别的消息再发过来,我又等了一会儿,可还是没有。

于是我起身去上厕所,再回来的时候,发现她撤回了一条消息。

我看着灰色的方框想了很久,最后还是没问她。之后我们再也没有联系过,一直到现在也没有。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再没有遇到谁的眼睛像郑——初中时候的郑——那般明亮。

我也说几句0条评论
请先登录才能发表评论! [登录] [我要成为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