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亲身体验,怎知浪的厉害?
海浪托起渡船,平地三尺高。浪头行进的劲儿猛,船尾的颠簸比船头狠。“小胆儿” 稳稳地把住脚,实在,站得实在。抬起来、滑下去,平地三尺凹。“小胆儿” 不知厉害,还稳稳地站。“哗” 船尾一撅屁股,伸手就抓船舷。脚下没有根,一头栽过去。一股激流从心窝里一喷而出,下手死了命地抓。膝了盖一顶,一阵疼痛。头朝后就仰。本能,先护后脑勺。一侧身,仰面倒下。
海船升起、落下,似刚骑上的野马,不服。
升啊升,升到高处,身子轻飘飘。“小胆儿”从没升得这么高过,云儿托起的我?那云彩长了腿,一蹲一立,捧着“小胆儿”逗趣。我会飞,我要享受飞的快乐。我升起来了。手向两边抓去,两壁滑滑的,没有抓手。云儿托得不高,要飞还得靠我自己。云儿又升起来了。“小胆儿” 踩得实,借背力一挺,两相配合,这下飞得更高。睁开眼,呀!一片浑:黄的滚动,青的上翻。像打烂了水彩瓶,再泼上一块粉紫,从中间向两边炸开。瞬刻的变幻,色彩不停地搅动。一块褐色,却牢实地一动不动。海船一低一抬,升起来落下去。一层亮:浪头拍出的白沫,像一盘子散珍珠,落下去又像馍上生的霉斑。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形状变幻,色彩也变。啊!睁大了眼,一片蓝;合上眼皮,一片红。
“咚、咚、咚”
身子一滚一撞,四脚朝天。
我躺床上了?不对。家里的床硌人,没这儿平滑。
我可有前身?想起一幅画:“金身的菩萨,头上罩着光焰;手里托个小孩,搂在怀里。”那小孩是我的前身?头上扎着两辫髻,身上戴个红兜肚。那我该有本领。又想:手里拿把乾坤镜,端坐菩萨掌心中。想了自己想菩萨:菩萨身后的行宫,是月亮。那冰轮,现隐隐的柔美。天空缭绕的祥云,一圈一圈的,像彩带。菩萨立在莲座上,从花篮里掏出花瓣,一把一把地撒。
今世里我没带来一点根基?摸摸脸上,花瓣化了。
做事情要有狠劲,狠劲就是韧劲。
老冀手指抠着背带,围着小和尚转。换个俗人,我就不耐烦你了。似乎有使不完的劲头,盯着人不丢。小和尚挺立着,风摆衣衫似人拂,伫立不动有定根。不吭?我得探探你的根基。老冀有法:“小僧着新袍,拿把笤帚扫庭院。树儿不识人心愁,专和沙弥对着干。”没逗乐?只要你开口,就算咱赢。别转了。小和尚掉个身堵住他:“小僧扫禅院,是功课不是闲情。”你懂我的意思?不简单。老冀却不罢休,观和尚:眼似温柔乡里梦,鼻似禅堂守中庭,唇似院门轻关闭,脸似水中月儿静。问的巧妙:“你什么时候当和尚的?”你把我当作要除烦恼根?小和尚来观老冀:脸儿光光,黑色素积淀不消,黄里泛褐;面皮包着颧骨,又被颧骨一顶,瘦而矍铄。似是同乡人,看着亲切。“什么叫命好,什么叫命蹇?一开始就能得到这个,我很庆幸。”
你得到什么了?
从左侧换到右侧,两侧的过道一般宽,滋味不一般。“小胆儿” 拿腿慢蹭蹭地磨,没人?两手抱怀,露副不屑的样。燕姑娘背对着,你要回头看?我对你个笑。杵着脸、眯缝个眼,老冀呢?忍不住,往前挪。恰看见老冀的后背,忙缩回。老家伙,你要离开,我就缠上小和尚了。心里生埋怨:姐姐,你没远见。你给我弄件和尚衣,我就不用回家了。想想就美:和尚给人家做法事,管吃管住送盘缠,能挣钱。
“和尚下油锅,练真功夫。见过吗?”老冀说的真的。
“咣”退一步脚绊了小腿,差点拿屁股擦地。“下油锅,可把我洗干净?”摸摸肚子,没肉;向下摸,大腿够吃的。收回手摸着了屁股,心一紧。骨头硌巴地硬,捞着一扯,撕下一大块肉。“小胆儿”倒轻松了。我替你们着想:只消饿上三天,剥开肚塞上盐拿花椒一拌,……。我啊,也只有这一次光彩。让人们尝个鲜,饭后还能留下个口碑。
“僧人渡众生,心无旁骛。正在做。”小和尚以身作则。
和尚,你家在哪儿?“小胆儿”蹲着朝前挪,一探头又缩回来。你也不拿个行李。要不,我藏你行李包里,你上哪儿我跟哪儿。
哦,背后有高人。老冀却懂这一行,高僧闭幽关,功力不可测。见和尚定力大,暗暗佩服。走路捡个宝,不愿独享,把眼瞅燕姑娘:你求个符咒保佑,不如先求这位小师傅。我知老先生会有用,便想拉个纤。先探探你的口风。一回头,大惊:小和尚合着掌礼拜,领口里空空。摇摇头、眨眨眼,衲衣里一串佛珠暗红,一动一动。拿手擦擦眼,再看:小和尚闭着眼垂眉低目,面上安详,似入定。支棱着耳朵,很机灵。手扶胸前拢住衣服,不让风吹得往外兜。手指细,中关节突出。像没发育好,又像是欠锻炼,指上力道却不弱。
菩萨怪罪我了。
老冀不敢随意,更小心。
风从南边吹来,海船倾斜着方向行进。桅杆上拉起风帆,小和尚回身看,横着。在岸上看,船直着驶来;上了船,这里边还有个较劲的过程。慢慢悟。放眼看,家,近在跟前。老冀两边一打量,懂了。“着力的在尾部,把方向的是船头。”看的容易做的难。我在悟,你不懂。“看和做是不同的” 老冀明白,却也乖巧。你的秘密不在你身上,不是佛也是菩萨。身子盯得愈发紧了。我只看你行事的方式,来断你的道行。
太阳从脑后照来,天空湛蓝无云。淡蓝色的大海波涛起伏,颠簸不太大。
上船头去。老冀就在身后陪。船头高高翘起,一丈多宽,像个屏障。小和尚露到胸口,老冀露个头,四个人一并排。和尚,你有功。小栗心里的喜悦要和人分享,脸上热,拿眼神来逗。一时一处,谁为主?老冀要捧小和尚。拿手在背后指,你露一手?正可活跃场面。小栗心犯痒,手撑着船帮,仰仰头、望望远处,启唇微微笑。口似半月露皓齿,两腮绽放喜洋洋;胸似推土机,长发倒贴墙;心从眼中出,一副俏模样。
有了:
“海风迎面扑,船激白浪知;长空何为乐?银鸥弄骋姿。”
燕姑娘头过船帮向下看,除了哗哗的流水,哪有鱼?鱼儿还知避一避,你不知。爱情是自私的,别的可以分享,这个不行。回到家,妈妈要问我他对你怎么样,如何回答?脸上失去笑,心里不自在。
睹物思情:
“海外悬孤岛,行云俏点妆;缘何不识远,只观浪一行?”
这个姐姐多矜持?哥哥求着,还拿捏着筋训斥。“小胆儿”开了眼界,便对姐姐心生不满。家里最热闹的,是姐姐出嫁。姐姐坐床上守了半夜,天未拢明又起身。“小胆儿”兴奋,起身来瞅。“姐姐。你的头发很光洁了,还沾水儿干嘛?”这样贴得紧。姐姐顾着对个小镜儿照,没回头。你心里没有我了?“小胆儿”却替姐姐高兴。头天买来一碟子松子、一碟子糖果、两碟子糕点,咱家的光彩,我一个没舍得尝。迎亲的一来,家里热闹了;迎亲的一去,碟子里还保持着模样。我送你一送,拐回来碟子里空空。姐姐,瞧你给我留的什么?你走了,家里什么也没留下。
睡了一天,挨不住。
出来找吃的。“小丁点”和两三个小孩子截住:“小胆儿”,你家的喜糖呢?哼、哼,“小胆儿” 不敢发作。你晚上吃的啥?啥也没有糖好吃。“小丁点”伸手讨,别的小孩帮着围上来,脸面前支棱得像鸟儿飞。我还没吃饭。你给我糖,我把你领家里去。大婶出来了,亲切地问:你吃了吗?“小胆儿”把个瘪肚皮朝前一挺,强打精神献个笑,你看?大叔在旁边,接过去:别光想着吃油饼,馍也能挡饿。训人的时候还带瞪眼。“小胆儿”红了脸,装出一副笑:我回去拿。一边走一边想:等我有了钱,有了钱,……。我拿把糖果一散,就能光明正大地上你家吃。
哪有?扳倒身子睡。
姐姐,你光鲜了一时,别人看咱们家里有,你面上有光。家里没有,我的肚子怎么办?昏昏沉,睡着了。
一张大票!“小胆儿”一激灵,爬起来扬手够。贴得太高,“砰”跳下来。搬个凳子跐着,不行,再加个小板凳。战兢兢,立起身。抓住了房顶的竹竿,稳了。票子呢?该在这儿。拿手揭,揭不掉。指甲盖抠,“哗哗”的掉。抠不完?看那飘飘洒洒的都是金粉。姐姐,你还给我留惊喜呢。忘了拿个碗接,懊悔。下去寻?亮光一闪,这里还有金砖呢!一块、两块,……。哈哈哈。姐姐,你给我留这么多?我发财了!
“这不是金砖,是金光大道。”
谁!心一慌,先抓牢竹竿。你说我有出路?定定神,屋里漆黑一团。
“吱吱”
这偷儿,从哪里进来的?你想偷我的金砖?“小胆儿”心底里“噌”升起一股义愤:你做贼,我就不怕你。抽竹竿,打你一棍。脚底下一打滑,“邦”!两手忙抓紧,悬空了。
都有才。老冀却有心,盯着小和尚不松。你若没有见识,我小心为妙。
说点什么?
今日去,我是凡尘一俗子;明日归,当求法力渡海回。小和尚思的是心、念的是心,心是家。有了家,似乎一切都解决了。
“心定浪波涌,黄昏五色浓;雨停虹彩俏,两脚搭仙峰。”
捎上我?
“小胆儿”扶着船舷,身子向后挺。垂下两臂,享受着飘的滋味。睁大了眼,小亮点集中在中间,像遐思,脸上却微笑。“有几个坐过海船的?多漂亮。小伙伴们,你们不如我。”太土,不跟小伙伴比了。腰挺起来,“我不说,谁知道我有没有钱?”“小胆儿”变成了个英俊的漂亮小伙,出来,我单找老冀理论。“我有钱,可我不谝。”
风太大,上舱里去?
我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坐在家里从窗洞里看,一家一家的小别墅近在门外。你们帮了很多的孩子,偏偏遗落了我。小和尚也不是这个世界上的人啊?我跟他又不同。“小胆儿”搜索不同点:被子收进箱子里,绳上搭着两件破褂子。大床少了两块板,席子烂了几个洞。我整天盼着客人来,来了个客人嗡嗡飞。我夜里怕惊动,偏有串门的,那稀客是野狗。
扶着船舷向前看,“小胆儿”努力地保持镇定。你们从哪边走?
呵呵,绕一圈我再进去。
(一树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