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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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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2/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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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冬

气温骤降,又有遭遇限电停电之虞。周六的早上,很有些冷,我便破天荒赖了下床。

迫切地想给在村里的父亲打电话,却有些发憷。近些年,父亲性子越来越急,和父亲通电话常常是三言两语,不是说着说着就尬住了,就是你还在说那边电话却挂了。

但还是禁不住打了电话。

“爸,起床没?”

“起了。”

“等会儿我们回来的,您想吃什么,我们好从街上买。”

“我不想吃么,还没到想吃么的时候。”

一下子把我怔住了。我明白父亲的意思,在他的传统意识里,彼时的农村人垂老多病行将别世才想吃这想吃那。我突然间怀疑自己是不是言辞不当,同时也难以接受父亲如此回复。

“您怎么那么说呢?……等下我们回来的”

“天这么冷,你们回来做么!”

想说回来陪陪他老人家,还未出口,父亲的电话果然挂了。

父亲在我安家后,来镇上和我们一起居住了十五年。直到2016年,父亲到州里的医院做了髋骨置换手术后,便坚持要住回村里。但老屋已破旧不堪,不通公路,雨雪天气更是泥泞难行。父亲便住在二姐家静养,手术并非十分成功,其间经历一些曲折反复,可谓好人多磨。虽然父亲的双腿还是不那么齐整,但终不像以前的几十年那么一瘸一瘸的了。陪父亲在村公路上走走的时候,父亲也多次问我——“走路是不是不像以前了?”我说“与以前大不同”的时候,阳光似乎正掠过父亲沧桑的那张脸。

我和妻子在街上买了菜坐上麻木车回村里去。这几年,只要没其他事,双休日回村成了我和妻子的惯例。父亲靠在沙发上睡着了,面前的烤火桌上放着一瓶止咳糖浆,下面的炭火也不怎么旺了。父亲醒来,便说全身没一处好的,肺部卡痰、蛇斑疮痒、手术疤痛等等,让人悲悯。我问怎么没看医生没弄药,他说弄药也不起什么作用。饱经人世风霜的父亲,不折不挠的形象似乎在不断隐退,如同道旁的银杏树,朔风之下,一些金黄簌簌而落。

我陪父亲说话,说最近正在看的毛选,谈《论持久战》一文。他有了些兴致,他最喜欢谈历史、时政与社会趣闻,这也是我儿子喜爱爷爷的一大原因——爷爷有别于那个年代大多数农民——爷爷不仅能讲开国元勋的历史故事,还能背诵《愚公移山》。把我练字的照片给他看,他说有很大进步,并说哪笔比较劲道,哪笔有点虚弱。我想,父亲身体并无大碍。妻子做好了午餐。一碟鸡杂,一碗腊肉,一盘猪肝,一锅土豆煮白菜,陈在铝盘炉上。父亲坐在铝盘炉旁边等着我给他盛饭、递筷子,这是多年的习惯,父子都很乐然。铝盘炉周围很暖和,父亲说不能久待在女儿家里,自己家里才安然,他搬进新房子后也要买一个。

吃完饭,待妻收拾好了,我和她就开始返回镇里。我们在雾雨中走着,谈着今年过年应该是个大团圆。

周日,天向晴,我们回村更早。

父亲要我陪他四处看看。偏瓦房前后是父亲种的菜畦,大蒜颀长,萝卜翠绿,白菜肥团。父亲说,今年没弄好,白菜种早了,现在就包了,再不赶紧吃就会烂掉。你看,我还拔了些萝卜做萝卜干,那天洗了多半天,搞就要搞干净。怪不得您又开始咳痰,一冷一感冒肺气肿就复发,您又不是不知道,也不知道您做这些干什么,吃不了那么多……

父亲根本不理睬我的埋怨,只是望着他晾晒在露台上的萝卜干。绿色的用篾片串在栏杆上,白色的摊撒在大布片上,一派泾渭分明。四五个酸菜坛子,个个都是满的,有什么酸豇豆,盐辣椒之类的。他还做了五斤的霉豆腐。那么多年,又当爹又当妈,做这些家务比妇人还在行。

父亲添置了斧头、柴刀、薅锄、挖锄等家什,磨得锃亮,木把子光滑而结实。父亲把柴刀掂在手里,用手指肚在刀刃上摁了摁,说“你看这刀,好火色!”,这份自得意满远远胜过对我书写过的某个字的称赞。他说开春后怎样挖掉、砍掉那些纠缠交错的竹根,年年砍,年年挖,绝对可以整出一块菜地来。

父亲70多岁了,耳朵不怎么灵敏了,脾气越来越倔,想做的事你是阻拦不了的,他会以“天干无露水,老来无人情”来推塞和回怼。起初,我对父亲不跟我们住在镇里了有些耿结,觉得造成了一些不便。流年催人老,真情浸骨深,在这个深冬,才真正领会到“绕膝承欢”和“叶落归根”,是怎样的一种寄托和情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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