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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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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8/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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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脊上的河流

那些土瓦,是父亲留心积攒下来的。

父亲找匠人给偏瓦房添补瓦片,匠人说:这年代了,怎么还用这土瓦。你看琉璃瓦多洋气。父亲很不屑:你不知道呢,琉璃瓦盖得太实,火塘里的烟雾不容易散出去,熏肉,哪有盖土瓦好。

偏瓦房的屋脊,宛如静卧的一尾鱼,在湛蓝的天空下铺展着青灰色的鳞片。阳光透过树梢在上面晃动着光芒,如微浪轻溅。我久久地望着,不知不觉就潜入了一条飘荡着岁月水草的河流。

我刚刚能记事的时候,老宅周围,多是乡邻们搭盖的木房。木房一侧是石偏房,低矮的偏房盖着薄薄的石片。像这样烈日炙烤的伏天,石檐上常放着筛子、簸箕、撮箕之类的蔑器,里面躺着焯过水的土豆片、长豆荚,还有红红绿绿的辣椒丝。蔑器少的人家,索性就将这些菜蔬直接晾晒在石片上。它们蜷曲着身子紧贴在那儿,一副逆来顺受的姿态。我路过时会踮起脚揭片儿土豆,放在嘴里嚼,有一股温热而混浊的淀粉味儿。前几日,行走在公路旁,竟发现还有石偏房。片石上布满了青苔,有孑立的长草迎风抖着。在数栋楼房之间,守持一份沧桑与时空对峙,不知还能残存多久。母亲去世后,我们随父亲离开老宅,居住在乡政府(之后有一段时间叫“管理区”)旁边。县双扶公司在那儿设了一个销售点,父亲是售货员。在那儿,我遇到几个外地人常来买货——他们从湖南龙山来,在这儿开了一家砖瓦厂。厂子就在乡政府西南边的一处土坳上,相距不过百多米。我便常在放学后看他们如何做砖瓦。

他们就近取泥。那类泥土有一个让人觉得坚实的名字,叫什么“金刚泥”的。在一个泥凼里,让牛来来回回地踩,踩黏,踩均匀。他们把踩好的泥摞成长方体的垛子,用一张弓似的工具切刮出长长的、薄薄的泥巴片,卷在一个有着小木格条的木模瓦桶子上。只见瓦工一边旋转瓦桶子,一边用木片把泥巴刮紧刮实刮光,再用竹瓦折(小竹子上端配装小篾刀,用以确定泥瓦长度)进行切割。从瓦桶子上剥离出来的瓦坯经过晒、划等程序后,有了一定数量,就可以装窑、烧窑了。

从泥到瓦,用水和,以火烧,就有了风雨不侵的质地,也有了百姓家俯仰相承的荫庇。改革开放刚刚开始的几年,盖新瓦房的渐渐多起来,这个砖瓦厂的生意越来越火红。承头的瓦匠购买了几台制瓦机,还把妻子从湖南老家叫了过来。做了老板,与妻子依然恩爱。读了路遥的《平凡的世界》,我想这瓦匠或许可算孙少安一类的人吧。

那苫着稻草的瓦垄,横横竖竖一排排垒着,有如一座城堡。在这城堡里,有着欢快,也有着鲜为人知的惊险。夕霭暮岚、鸟虫啁啾中,一群孩童围着瓦垄捉迷藏,玩“打仗”,时而会冒出一张缺着门牙的花脸,时而会闪逸着一条麻花辫。这里不仅是儿童的乐园,有时也会变成恋爱男女的伊甸园。在一个月明星稀的夏夜,起夜的瓦工听得垄间窸窣不止,寻声找去,一对人儿惊窜而离。第二日,瓦工对人说:呸,呸,不走运。

我们仅在双扶公司的销售点寄居三年,不知道那砖瓦厂后来是什么时候停办的。进入新世纪后,遇到过那个瓦匠,他开着一辆破乱的拖拉机卖煤球。车子发出很大的“突突”声,冒着黑烟,从栉比的高楼中穿过。土瓦彻底不兴了,在屋脊上行走的检瓦匠也难找了。农村早前常讲一个关于猫的谜语,“穿钉鞋,上瓦屋,原来是个毛姐夫。”有些检瓦匠和人戏谑时,就改成“穿草鞋,上瓦屋,谁猜着了是他姐夫”。检瓦匠大都长得矮小精瘦,说话和体态一样轻盈俏皮。

现在,很难看到他们飞檐走壁的身影了。

屋脊上一条深深浅浅的河流,从人间烟火中淌过,点点滴滴地逝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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