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多想在他拉看彩虹

1、

蒙古人曾经走过的地方，哪儿没有他拉的地名？他拉，是蒙语词汇，意即草原、荒原、大平滩。所以，在我们的视野中称之为他拉的地方就像大地上的沙粒，几乎到处都是。仅在青海，著名的就有相距五六百公里的海南三他拉和海西的怀头他拉。他们分别处在青海湖南岸、西岸，作为喜马拉雅大海曾经退去的地理标志，横亘青藏高原，这不知多少古年了。如今，青海人说起它们，依旧汉蒙夹杂，滴水见海，把它们一直归为稀世难见的干旱缺水、荒凉不堪的绝境。

听听民间记忆：

过了怀头他拉，儿子不认大大（意即爸爸）。这听着都会后背发凉。

一他拉，二他拉，三他拉，一年四季的黄沙吹不罢。

在青海的语境里，这简直是大地炼狱一角。人不敢轻易涉足，野兽很少出没其间。翻遍西部边塞诗，都不曾发现哪怕一词半句描述过这种荒凉的诗句。

在我还不曾走近三他拉之前，就曾听几位金客在他拉摊上陷入窘境的故事。说他们与拉脚奔赴西部金场的货车司机为运费发生了争吵，车至二他拉，司机就把他们赶下了车。下车不久，没有荒原知识他们，离开公路之后，很快就迷路了。走东不见泉眼，走西难觅溪流，东南西北都是黄沙漫漫，不见草苗绿色。这前不见村，后不见金场的时刻，他们尽管在架子车里拉着熟食和灶具，却找不到哪怕一口润唇的水。生命危在旦夕，他们只能接尿互相交换着喝。这还没有一天，有人就悄悄地喝自己的尿，不给对方。对方怒了，这就拿起工具要砸这个不讲信用的人。就在这时，这个人的儿子马上把自己刚刚接下的半杯尿递到他眼前，这才止住了一场内部冲突。

一滴尿液，关键时刻都成了救命稻草。这是怎样的绝境？听到这里，我毛骨悚然，不胜唏嘘。可是，在多少万年之前，这里还曾经是喜马拉雅大海的海底。海水荡漾，海风依依，那一幅大地上的海景如今却去了哪儿呢？

三十多年前，踏上一他拉，驱车西行，逐级二他拉、三他拉之际，看着车窗外的荒原以及时起时伏的风沙，我忽地想起了时在《青海日报》当编辑的作家杨志军的一部中篇小说《海昨天退去》。这退去之后的背影如今在哪里？那不就是我们今天依旧清晰地看得到姿影的青藏高原以及延展在它脚下的这些月球表面般的一个个荒原吗？

黄沙漫漫，狂风阵阵。间或生长在公路边的席萁草和沙地上的梭梭丛就像那迷路的淘金人一样地脆弱不堪，犹频频在向我招手。那时我哪有能力能够给它们一丝雨水或减弱一点风力的撕扯？

2、

时移世易，光阴更转。沧海桑田，光照他拉。

那是公元2010年的夏天，在超载过牧之后渐次荒凉冷落了许久的他拉滩却迎来了一时热潮。天南地北，那么多人扎下帐篷，拿着各种工具穿梭往来，打破了他拉的千古寂寞。这里，一会儿是隆隆机声，一会儿是人喊马嘶，往日肆虐他拉的风沙一时之间就像戴上了笼头的野马一样给人腾出了工作的场地。

就在那段时间里，电焊机的焊光就像旷野里的闪电，照亮了这里的千古荒漠。

随着时间的推移，一片片渐次扩大延伸的蓝色光伏板就像一坨坨远去的海水，再次拼接出曾经消失的海面。

几年间，人来人去的建设场面和一行行排列整齐的光伏板就像一条条街道，让这里的沙滩逐渐地变成了人烟滚滚的街市。

这是天上，还是人间？

这是荒漠，还是海市蜃楼？

任谁也想不到，这才十几年时间，昔日的三他拉摇身一变就是一座全球装机容量最大的光伏园区，成为全国首个千万千瓦级光伏产业园，全球最大的光伏发电基地产业园。园区总面积达609平方千米，接近整个新加坡的国土面积。更让人想不到的是，园区年均发电量100亿千瓦时，相当于青海全省年用电量的十分之一。这在青海能源开发利用史上是一个举世无双的创举。与青海的黄河水电开发产业一道成为西部电力经济携手腾飞的双翼。

3、

一页翻开，潮涌他拉。

随着光伏产业园的诞生与扩大，三他拉的整个面目都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知是因为人的踩踏保住并唤醒了沙地的地下湿气，还是因为光伏板的遮挡减轻了地表湿气的蒸发原因，光伏园区的沙地不经意间一变而为草地。那些不知在沙地里隐忍了多久的草籽，说活就全部活了。再一经清洗光伏板洒下的外水救援，它们很快就渐次茂盛起来，有的甚至达到了光伏板的高度。这是大地的奇迹，也是光伏产业迎来的崭新考验。

科技工作者为此担心：再这样茂盛下去，万一因此发生一次火灾，这损失就不堪设想了。

怎么办？

靠人工割除杂草，这每年的费用不止几百万元，园区经济效益就会一下子开一个意想不到的口子。要是任其野生，火灾之外，它们迟早会遮盖光伏板，成为阳光杀手。于是，他们把目光再次投到了当地牧民。这些牧民曾经是迫不得已放下牧鞭，走出他拉的。如今，让他们赶着羊群再临他拉，这岂不一举两得，节省成本？

于是，现代化携手老产业。光伏园对光板支架的高度做了调整。让羊群在光伏板下从容吃草，让阳光在光伏板上从容休憩。羊粪使沙地营养更加充足，狂风因为光伏板的阻碍其速度减到了一半。整个他拉滩的蒸发量由百分之二十到三十，正在渐次变化，周边的生态环境因此发生了人们意想不到的改变。

固沙，发电，放牧。三位一体，牧光互补。千载难逢，如虎添翼。昔日的荒原上，一下子雨后春笋般诞生了12个生态牧场，38个集中放牧点。广大牧民的生活方式、生活环境、经营理念由此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他们靠着一己悟性和得天独厚的资源打造出来的天然光伏羊肉已经走到了常州等内地结对帮扶地区的餐桌。在青海旅游版图上，青海湖南岸的这一片光伏大地以其得天独厚的样貌正在吸引着数以万计的全球游客。

让我感动的是，因为这个产业园的诞生，他拉周围的小气候从此大大改善，风沙小了，绿地多了，降水明显地多起来，农作物更加生机勃勃，有些水果的味道都渐渐地变甜变香了。最让人不可思议的是，雨过天晴，空气清新，有彩虹在他拉现身，这是老人们想都不可想象的难得一见的天象。

一轮彩虹挂他拉。梦想就这样变成了现实。旅游路上，我多想在他拉看见这种美景。

2024、9、26 西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