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尤来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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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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牧歌

大二时,受一位蒙古族朋友之邀,我前去他的家乡做客。

我天生有晕车的毛病。上车前,我喝了一种疗效很好的蒙药;车体刚一启动,我就怡然自得地躺在座位上睡着了。——大概十个小时后,我的朋友青格勒图才将我弄醒。我睡意朦胧地向窗外看了看,天已经黑透了。青格勒图说:“我们该下车了。”于是我跟随着他跳下了充满浓烈柴油味的大巴车。

时值仲春,天上却不见多少星星,不远处素淡的灯光也变得有些摇曳。凉凉的空气在夜幕的掩映下如同饥饿的蚊虫一样盯上了我。我禁不住打了几个冷战。这时,青格勒图说:“快走吧,我已经看见我妹妹格日乐来接我们了。”

青格勒图拉上我来到了一辆马车前,他愉快地和一个包裹得很严实的女子拥抱了一下,然后对我说道:“她就是我时常和你提起的格日乐。”我伸出手要和她友好地握一下,她却急忙躲到她哥哥的身后去了。青格勒图笑道:“你不要吓着我妹妹,她不懂这些礼数。干脆我代替她和你握下手吧。”说完,他紧紧地攥了下我的手。

马车上有两件羊皮袄:一件新的,一件旧的,还有两包用白纸包裹的奶酪。青格勒图刚要把那件旧皮袄递给我,格日乐就跑上来阻止了哥哥。格日乐羞涩地把那件新羊皮袄塞给了我。

这兄妹俩欢笑着又亲密地开了一会儿玩笑。

当我们先后爬上那辆马车后,青格勒图说:“我们先吃点奶酪,一嗅这味道,就知道这是我妹妹今天一大早为我们制作的。我们回到家后再大喝一顿马奶酒吧,我妹妹酿的马奶酒可好喝了。”

我看见格日乐坐在马车前方愉快地挥舞着鞭子。我低声对青格勒图说道:“你妹妹好似很不爱说话呀。是不是她不欢迎我啊?”

青格勒图迟疑了下,然后说道:“她是个哑巴。”

我不解地问他:“你有几个妹妹?”

他说:“就一个。”

我更不解地问他:“怎么会这样呢,可是你说过你妹妹很能唱牧歌的?”

青格勒图叹了口气,说:“几年前她是很能唱牧歌的。只是现在……”

我又看了看格日乐,她依旧在挥舞着长长的鞭子,很是一种陶醉的样子。——那鞭子时而扬向夜空,时而又轻轻滑落在马的脊背上。突然,马车剧烈地颠簸了一下,我的身躯如皮球般猛然向前方扑过去,险些撞在格日乐的身上。这时我才忽然注意到:我们正行驶在一条崎岖不平的路上。原来草原并不是我想象中的一马平川!

我呆呆地看着格日乐的背影,一丝莫名的悲哀渐渐地笼罩了我心头。

大概经历了一个多小时,马车终于停下来。格日乐先行跳下车,用力拉住那匹力气还很十足的黑骏马。青格勒图把恹恹欲睡的我扶下车。我又抬头看看天空,星星好似增加了许多,还对我眨着眼睛哩。前方,一对年老的蒙古族夫妇正从一栋散发着淡淡灯光的房屋前向我们走过来……

第二天,睁开眼后,我发现自己正独自躺在一铺土炕上,上方的屋顶和四周的墙壁散发着浓重的沙土味。

这是哪里?

我的心禁不住一沉。

我喊了声青格勒图,没人回应。我急忙爬起来,向布满了窗花的窗外看去:我没看见辽阔的草原,也没看见洁白的毡房,而是遍地黄沙!我感到一阵阵眩晕,一阵阵摇动。不久,一个人站在了我身后,并且收敛住声息。我猜到那是格日乐。于是我有气无力地说道:“你哥哥呢?”她没有回答。这时我才意识到她是个哑巴。

我很失落地说道:“青格勒图为什么要带我来到这里呢?蒙古包在哪里?大草原又在哪里?”

格日乐仍然没有反应。

又过了一会儿,我吃力地转过头,看着格日乐。她个头高挑儿,皮肤略黑。或许是说不出话的缘由,她总是微笑着面对周围的一切,面颊上有两个浅浅的小酒窝。

格日乐微笑着指了指窗外,又指了指地。

我没有明白她的意思。

她很快走了出去,不一会儿端着两盘蒙古人招待贵宾的红食和白食走了进来。

她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放在我面前,然后微笑着做了个吃的动作。

因为昨晚我喝了许多马奶酒,没怎么吃主食;此时巨大的食欲匆匆占据了我的全部思想。我贪婪地咀嚼着面前的食物,像一匹草原狼。

而格日乐一直在旁边微笑着,圣洁的光辉布满了她秀美的脸庞。我偶尔会有些错觉:好似这里就是我的家,站在我身旁的女子就是我的爱人!——不久,当格日乐小心翼翼地把我扶上那匹仍有些认生的黑骏马后,这种感觉更是愈加强烈。

格日乐坐在前面,我坐在后面。那马刚一迈步,我就急忙搂住了她的腰。我很害怕自己会被那匹马摔下去,进而会被遍地的黄沙掩埋。

我们飞驰在遍地黄沙中,奔向格日乐要带我去的那个地方。

我一直紧紧地搂住格日乐,用力地闭住双眼。此时此刻,我不知自己该是哭泣,还是高兴。直到那匹马停下来时,我才不情愿地睁开了眼:远方的景象又让我受到一阵强烈的刺激。我忘记了自己是在马背上,而是张开了双臂大呼道:“绿色,大草原的颜色——”那马受到声波刺激后,将我一下甩出去了。

我似乎听见格日乐发出了一声惊恐的尖叫。

我顾不得疼痛,爬起身来就跑,依旧呼叫:“我终于见到草原了……”

正在我得意忘形的时候,一队人马将我围住,我愣住了。只见一群满面黄沙的蒙古人用蒙语大叫道:“你是从哪里来的陌生人?”

格日乐跑过来。她对大家比划了一番后,那些人才大笑着一一散去。这时我发现:远处不光有绿色的风景,还有许多人!他们好似在劳作。我不解地问格日乐:“他们在做什么?”

格日乐又笑了下,然后朝那匹黑骏马摆了下手。我们重新骑上马,去追赶那些蒙古人。

当那匹黑骏马再次停下来后,我被眼前轰轰烈烈的劳动场面惊呆了。许多男女老少手舞着各种各样的木制工具,在大地上栽种着多姿多彩的植物幼苗。尽管他们的身体、脸上挂满了黄沙,但目光确是无比明亮、无比善良的。有蒙古人的地方,从来都不会缺少牧歌。听,那此起彼伏的长调,犹如天空中的白云,久久地飘荡在我们的周边,陶冶着我们的心灵。突然,一个人站在了我们的马匹前,并大叫道:“你们怎么来了?”如果不听他的声音,我无法辨认出他就是我的朋友青格勒图!

青格勒图说,他的家乡几十年前还是一片一望无际的大草原呢,草原上的湖水比天空还要蓝,姑娘们的牧歌像鸟儿一样繁多。可后来黄沙渐渐地吞没了这里的绿色。几年前,他妹妹格日乐在放牧时,突遇沙尘暴,由于惊恐过度,嗓子变哑了,再也不能说话了。再后来,是他一生不爱说话的老阿爸提了个头,带领着乡亲们植树种草,誓死也要把失掉的绿色一寸寸地夺回来。每天他们三四点钟就起床到这里劳作……

三四点钟?那时我们正在舒服的大学宿舍里做美梦呢!

突然,格日乐骑着黑骏马从远处跑过来,脸上挂着黄沙与微笑,手里还握着一朵鲜艳的红花!

我和青格勒图不约而同地迎了上去。身后还有许多蒙古人跟随了上来。……最后,当格日乐把我们带到一大片乌兰花的面前时,我全身的细胞都发出了最强烈的赞美声……

青格勒图告诉我:这些都是格日乐悄悄种下的花。

我随手摘下一片乌兰花瓣,久久地凝视着它,如同凝视着一位美丽的姑娘。尽管它的身躯上覆盖着淡淡的一层沙尘,但那丝毫不影响它骨子里的娇艳与美丽。我把它放在唇前,轻轻一吹,那些灰尘便像胆小鬼似的跑开了。同时,浓烈的花香四溢开来。我在心里默默地念道:美丽的乌兰花啊,美丽的姑娘。

在回归的路上,我没有再喝预防晕车的药物。我坐在靠近车窗的位子上,目不转睛地看着车辆所经过的路,——那布满了黄沙但依然可见到倔强的绿色的路。我要把这条路装在心里,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一定还要来到这里。

我坚信:等我下次再来时,这条路已经披上了布满鲜花的绿色衣装,青格勒图家用泥土造成的房屋也已经变成了一座靓丽的蒙古包,还有那些以青格勒图老阿爸为代表的朴素勤劳的蒙古族人也会发出最清晰最灿烂的笑声。

到那时,格日乐一定能唱出最美丽动听的牧歌!

一定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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