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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一山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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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3/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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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人的饭局

诗歌是所有明净的流水中在它那些石桥倒影下滞留时间最短的一条。诗歌,重新得到定性的人类内在的未来生活。——勒内•夏尔

      

清晨,我被微信中的数落声弄得焦躁不安,不是为了谋生,何必屈于听一堆庸俗不堪的言语,尚且不至于詈骂,让我惶惶不可终日地重复着解释——快马加鞭,重新做过。然而,我想起几天前的一次聚会,和几位诗人及作家的相聚,心情由阴转晴,不经意间,脸上浮现一丝微笑。“不务正业”的我估且把一切琐事置之度外,用一段文字来重温一下相聚时的愉悦。


                     (一)


一场饭局,我是旁观者,也是参与者。饭局是诗人邹汉明安排在西郊的“江南阿六头”。

一天下午,诗人邹汉明来微信说有朋友来访,问我是否有时间参加饭局,我不假思索地接受邀请,受宠若惊,可以和诗人一起聚会,机会难得,何乐而不为。可以结识新朋友,又可以聆听诗人畅叙幽情,激动的心难以平复。我暂且把家中的琐事抛之脑后,等着赴约。

准时赴约,方可表示尊重。然而,饭局的地址、包厢号微信中皆有注明,只是没有具体到晚上几点。按江南人的习俗,六点之前到达即可。想到聚会必定少不了喝点小酒怡情,我早早地把车停好,想等一辆“滴滴”前往,在微信中反复刷单,附近无车抢单。时间一分一秒地过,见路边停了几辆小车,就是所谓的“黑车”,心想,管他“黑车”,还是“白车”,只要能安全到达且价格合理,便是好车。经一翻讨价还价,乘“黑车”前往。

途中,我专注于反复地改一首诗稿。平常喜欢和司机东拉西扯的我,沉默不语,任由他把我拉向迷茫的夜色里。眼睛大多数时间盯着手机屏幕,偶尔抬头望着车窗外的街道,昏黄的街灯把道路均匀地铺上了一层黄色的光芒,使路面变得柔和温暖。夜色阑珊,人流和车流按各自的方向行进,大抵是匆忙的,偶尔响起几声鸣笛声,也是很轻柔的,耳中充盈着轮胎与地面的摩擦声和发动机的咆哮声。兜兜转转,不到半小时,车辆停靠在“江南阿六头”的门口。

下车的那一刻,初冬的风裹着一丝夜的凛冽,拂过脸颊,吹乱了我头顶的一蓬衰草。我用手指梳理了凌乱的发型,眼睛被“江南阿六头”门口的几只高悬的红灯笼吸引住,红色的灯光最温暖人心,像家一样在召唤着我。说起“江南阿六头”这爿饭店,我的思绪回溯到了二十年前。那时,这家饭店开在城中吉水路的东侧,一楼两间店面,二三楼全是包间,装修简陋,房间逼仄,设施陈旧,生意却异常火爆,从中午营业到凌晨三四点,食客络绎不绝。后,因旁边吉杨路延伸扩建,要拆除饭店的半边楼房,同时,要拆除吉水小学(老校区)的一栋校舍,“阿六头”饭店被迫就近迁往吉杨路,另起炉灶。说起“阿六头”,我脑海中闪现一个气质不凡的女人——“阿六头”的老板娘,一个风韵极佳的女人。那些年,坊间传言食客都是冲老板娘的美色而去,这样一位貌美、热情大方的女子,曾经和我举杯共酌很多次。不知,今天是否可以打个照面,即便再次遇见,也早已淡忘。走进饭店的厅堂,往吧台里看了看,一张陌生的脸向我投来机械式的微笑,让我的眼神无处躲避,只好报之以微笑。

环视饭店厅堂一圈,按照服务员的指向,我直奔楼梯口。饭店布局典型的江南风韵,以原木为主的格调,木格子窗、木门、木栅栏、木桌椅等,让人感觉到时光停留在旧时的水乡酒楼里。竹编红灯笼有规律地挂在过道的顶上,我的身影穿过一格格栅栏,感觉影子被灯光放大了许多,跟着我的脚步匍匐前行。不知是生意清淡的缘故,也许还未到就餐高峰期,大厅里空空落落,除了整齐摆放的桌椅和餐具,便是立在拐角处的服务生,站得笔挺,见客人便笑。几个着装一致的女服务员穿过走廊,端着盘子,或抱着酒瓶,脚步匆忙,推开了包厢的门,随后又轻轻的掩上。经过长长的走廊,两侧的包厢,大多数门紧闭,灯光穿透门中央的磨砂玻璃,显得朦朦胧胧,似乎看到了人影在包厢里移动。密封的门,关不住声音,杯盘的碰撞声,清晰可闻,夹杂着人语声,不仔细分辨,自然听不清说话的内容。拐角处,再往前走,透过包厢的门缝,见一两个身影坐在桌边与人交谈,甚至有包厢门全开的,一圈人在举杯相邀,杯觥交错,享受着一顿江南水乡的美味。

穿行于走廊里,我的眼神走过一个个木质的包厢号牌,在接近走廊的尽头(应该说是转角处),找到了赴宴的包厢号。包厢门开了一条小缝,我往里瞄了瞄,发现有人在细语,再轻轻地敲了敲门,也许旁边包厢太吵闹,还是我过于轻柔,没有得到回复,冒冒失失地推开了包厢门。开门的那一刹那,我被眼前的一幕弄迷糊了。见一光头外籍人士与一位女士正在交谈,神情很轻松,他们被我这突如其来的闯入打断,两人抬起头来,讶异地带着微笑看着我。疑惑中,我冒眛地问了一下,确定没有走错包厢,却忘了用敬语向他们打招呼。落座不到两分钟,我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有点紧张,却忘了给他们斟茶,现在想来,愧之。言谈数语,反而问人贵姓,那女士答以姓刘,再交谈,方知她是诗人子梵梅。这个名字在我的脑海中闪过,又想不起在哪儿出现过,也许只是我的臆想症发作,压根儿没有见过这个名字。手机百度查找诗人子梵梅,输入“诗人子凡梅”,搜索条目极少,不知所措地望着他们不言不语,空气瞬间凝固,安静下来。言谈中,我得知诗人邹汉明与作家但及在一楼点菜,昨天明明听诗人邹汉明说过但及有事,不来赴宴,边纳闷,边起身溜出包厢,迫不及待地直奔一楼,脚步在木楼梯上踩得咚咚地响,我的心也怦怦直跳。

在饭店一楼的点菜处,我见到了但及和邹汉明,他们俩正在和服务员交流,走过去和他们打了声招呼。邹汉明说,子梵梅是一位极有才华的女诗人,常住厦门,我对有才华的诗人是很敬重的,像仰望苍穹中的星星。诗人与诗人心心相惜,诗人子梵梅携爱人拉先生从厦门到杭城旅游,又特意来嘉兴拜访诗人邹汉明。不知为何,我一反常态,简单的三言两语后,没有跟随他们一起参与点菜,而是转身往楼上包厢走去。

我再次推开包厢的门,安静地坐下,礼节性地一问一答,言语极少,毕竟彼此不熟,更不敢胡说八道。边聊边等,一位戴眼镜的女士推门进来,看她神情有点急切,像一路奔过来似的。她择了靠近门口的一个座位落座,同时向诗人子梵梅介绍自己是简儿,从言语中得知,她和诗人子梵梅好像有过交集,应该是没有见过面的那种交集。她说,她是小学英语老师。刚好拉先生不会讲中文,也听不懂中文,简儿英文好,翻译之事非她莫属。我早已把英文毫不吝啬的还给了英语老师,只能看他们隔着一张圆桌,用流利的英文交谈。趁着他们交谈停下来的空隙向简儿作自我介绍——我是写猪的那个人。诚然,得到了她的谬赞,却不敢有太多的言语,更不能去打断她和拉先生的对话。我只能静静地喝着茶,等着一楼点菜区的俩位大作家上楼。

      

                    (二)


 终于等到邹汉明和但及推门而入。我那种忐忑与尴尬的情绪立马荡然无存。

座位看似随意坐,还是有点讲究的。诗人邹汉明坐在诗人子梵梅的右边,也是我的正对面。逆时针方向走,依次是拉先生,我,简儿,但及。几分钟后,我和拉先生之间多了倪妮 (嘉兴人,和演员倪妮同名)。饭局开始前,出于礼貌,为了相互更加了解,但及建议邹汉明把客人介绍一遍。邹汉明先介绍了他左手边的客人——诗人子梵梅——厦门才女,诗写得相当的好。他再介绍了诗人子梵梅的先生——拉先生——丹麦艺术家(后得知是丹麦美术家协会主席)。然后,依次介绍但及、简儿、我、倪妮老师。

 但及在嘉兴的名气很大,我们早已耳闻,邹汉明没有作详细的介绍,一句话带过。从这点可以看出他们认识多年,情同手足,很随性。介绍简儿时,让我刮目相看。邹汉明说她出书很勤,文章写得好,最近在写诗。简儿自谦地把自己的文章说成流水,上不了台面,分明又听到她说下个月要去北京参加中国作家协会青年会员入会仪式。由此可见,这位叫简儿的女士,不简单。

当邹汉明介绍我时,我的脸有点发烫,无地自容,恨不得钻到桌子底下。我觍着脸听他夸我写作运用语言有一定的天赋,有情怀,说我最近在读卡夫卡和加缪的书,建议我写诗歌要短一点,语言精炼点。随后,话锋一转,他讲到了十年前的津渡,说我和津渡都有语言天赋。我听到诗人子梵梅两次向他轻语,津渡是谁?津渡这个名字,我似乎有点耳熟。在他们二人聊起诗人津渡时,我百度查找,方知津渡是湖北籍定居嘉兴海盐的诗人,和我同岁,出过诗集。我学写诗不到半载,写的诗最多称作分行散文,拎不上台面。我生性愚钝,自惭不如,羞愧难当。诗人邹汉明的这翻话,我权当是鼓励之言,脸一阵红,一阵白,不知所措地忘了说感恩。邹汉明最后介绍了倪妮,和名星倪妮同名,他们是老朋友了,认识二十多年。

地道的江南菜,无非就是那几道——白灼小河虾、东坡肉、清蒸海鲈鱼等等,另加一道北京特色的烤鸭。冷菜、热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桌,摆得满满的,非常丰盛。

无酒不成席。红酒、白酒各一瓶,黄酒一坛约三斤。红酒、白酒搁置一边,客随主便,大家选择了嘉兴产的沈荡黄酒。江南人喝黄酒,有腔调,要用瓷杯喝。邹汉明把茶水从瓷茶杯里倒入玻璃高脚杯,琥珀色的茶水倒入玻璃高脚杯,茶的颜色和黄酒极其相似。我们也跟着把茶水倒入玻璃杯,第一次用玻璃高脚杯喝茶,有点意思。喝着喝着,我不经间把瓷杯端起往嘴边频送,当作是茶小嘬一口,发觉是酒,便放下。茶色的黄酒,酒色的红茶,让我分不清哪是酒?哪是茶?于是,我干脆把玻璃高脚杯里的茶水喝尽,从而不至于混淆。

 酒过三巡,我总算回过神,放松了许多。席间,我看到了诗人子梵梅不同凡响的气质,那种诗人与生俱来的气质,迸发出一种知性而富有情怀的美,让我突然想了三毛、张爱玲,甚至想到了李清照。她深邃的眼窝,时而深情地望着拉先生,时而低垂着头慢慢地享受美味,搛菜举杯风度优雅,举手投足之间都是极有素养。我发现她把手表戴在淡蓝色的衬衫袖口外,新颖的戴法,让我好奇。仔细一想,豁然开朗,手表贴着手腕戴,适必会被衬衫袖口遮住,手表成了一个饰品,失去了手表原有的价值。手表戴在衬衫袖口外,方便随时瞥一眼,从而好掌管时间。由此可以看出诗人子梵梅是一个时间观念很强的人。

整个饭局,我大抵是附和者,听他们说,偶尔插入一两句,皆是不成体系的胡言乱语。

诗人子梵梅说,由于她英文说得不好,靠翻译软件与拉先生交流,比较累,往往会导致他们一天内不怎么说话,平常,他们通过动作和眼神、微笑来交流。我想,这是多么深情的四目相对,一个动作,一个眼神,就了解彼此的意图,心有灵犀,多浪漫啊!

江南人的饭桌上少不了鱼,我们都怕外籍人士在中国吃鱼。虽然是一道鱼刺最少的清蒸海鲈鱼,拉先生吃鱼,我们还是有点担心,让简儿告诉拉先生这鱼有少量的鱼刺,小心点吃。也许是紧张,简儿一开始说这鱼没刺,这几句英文,我们都听懂了,感觉不妥,让她马上订正——这鱼有一点点鱼刺,小心点吃。在简儿和拉先生交流的同时,我转动了转盘,让清蒸海鲈鱼靠近拉先生这一侧。倪妮用不锈钢勺子帮拉先生盛了鱼块,全部是靠近鱼腹的部分,鱼刺极少。拉先生津津有味地品尝着鱼块,连连称赞。我听但及绘声绘色地讲了一个法国人在中国吃鱼被鲠的故事,忍不住想笑,他那神态,一个艺术家的语言表达,太精准了,入木三分。

国人吃饭喝酒,战线拉得很长,劝酒者、斗酒者很多。那晚,几乎没有怎么劝酒,各自量力而行。国人习惯于热闹,喝酒、聚会时,国人的喉咙很响,容易让外国友人误以为吵架,出于礼貌,我们把说话声压低了几个分贝。拉先生在中国生活了七八年,早已习惯了国人的喉咙,司空见惯。拉先生吃得不多,我们喝酒、聊天方兴未艾,见他和诗人子梵梅轻轻地耳语了几声,起身在背包里寻找东西,拿出了笔和本子,坐在一个靠近子梵梅的角落里,一言不发。我误以为他会用速写的方式记录酒桌上的千姿百态。我还特意故作镇定,调整了坐姿,怕丑态落入他的笔端成为笑柄。拉先生拿着笔默默地思绪了一会儿,把架在额头上的眼镜移动了鼻梁上,在记录本上写了十几行文字,并没有发挥他艺术家的特长———画一张速写,让我有些许失落。我们让简儿告诉拉先生——他的爱人子梵梅女士很有才,在中国是一位声名远播的诗人。惹得拉先生开怀大笑,不甘示弱地告诉我们——他在丹麦也是很有名气的艺术家(这些英文我没有听懂,通过简儿翻译的),逗得我们哈哈大笑,差点失态。

喝着喝着,酒足饭饱;聊着聊着,忘乎所以。我拎着酒坛子晃了晃,感觉所剩不多,自斟自饮数杯,想把坛中酒喝完,好酒之人最怕浪费酒。每倒一杯,晃一晃酒坛子,还剩不少,估量着喝不完,塞好瓶塞置于椅子下。看了看时间还早,简儿提议到她的新居去喝茶,新居离饭店步行十来分钟的路程。我是跟随者,跟着诗人的脚步走,可以摘到碎银子般的星星,尤其是喝了酒的夜里。

         

                     (三)

  

走出饭店,夜风吹得红灯笼轻晃,我转头往饭店里看了看,过道两侧的盆栽的有机蔬菜,郁郁葱葱。几个结帐的男女挤在吧台前,抢着付帐,让安静的厅堂显得喧闹起来。我的目光在饭店的厅堂里游走,曾经熟悉的那张玉脸,在脑海里再次闪现,或许美人已经迟暮,那时的她比吧台里结帐的女子更年轻、更靓丽。

但及领路,我跟随,喜欢步行的人,也许是因为我个子矮,步伐的频率比较快,成了领头的第一梯队。随后是诗人邹汉明和诗人子梵梅,脚步不紧不慢,他们聊天的内容离不开诗歌,比如说出了几本书,计划再出几本书等等。简儿和拉先生侃侃而谈,不知不觉落到了队伍的最后。我放慢了脚步,停下来等,这地方已经很偏僻了,没有繁华的街道,没有熙熙攘攘的车流,除了我们说话声,便是昏黄的街灯把我们的影子拉长,这里的一切显得非常安静。

路上,我听到邹汉明在问诗人子梵梅今年写了多少首诗,当她说出一百多首这个数字的时候,我已经在心中计算,平均几天一首,已经很崇拜了。当她说到写诗最多的年头,一年六七百首,我惊讶地差点张开嘴,平均每天两三首,了不得。

沿着空阒的街道往前走,夜色总是温柔的,尤其是有诗人作伴的夜里,我的思维显得更加跳跃。在一步步的脚印里,跟着他们的影子走,像一首首诗在我的眼眸里闪动,尽管笔调时而灰沉,时而明亮,时而激情四射,文字组合成诗句的美感,走进我灵魂的深处,涌动着一股想写诗的源泉,如涓涓细流,奔向诗歌的海洋。

我们拐进了一排低矮的别墅区。一个新建的小区,僻壤之地,空阒无人,紧闭的窗门折射出街灯的光芒,穿透过茫茫的黑夜,显得更加寂寥而毫无生活气息。远处有两栋高层公寓里亮起了稀稀落落的灯光,如北边天幕上挂着的星光,星光里是一个个温暖的家。过道上,整齐的绿植和栅栏静静地等候着主人归来。我们跟着简儿去寻找一盏温暖的灯光,属于诗人的那一盏。

走在小区的一条中轴线上,随后向左拐,道路更加昏暗。几十米来外,亮着一窗明亮的灯光,光线从门厅里射出,透过低矮的栅栏,向路面投来几点不规则的光斑。这时,简儿带路,一个个绕过栅栏,穿过小花园,走进大厅。我走在最后,抬头望了望别墅的外立面,共四层的小洋房,在昏暗的夜色中发出荧白的光。脚底下软绵绵的草坪被装修工人践踏过无数次。一堆装修时遗留下来的细砂掩盖了部分衰草,还有废弃的小木条、涂料桶等,来不及清理,让这一方小小的庭院显得杂乱。低头看见诗人子梵梅脚步很轻盈地踩在草地上,我提醒她小心脚下,从她走路的姿势看出,略显疲惫。

走进别墅的大厅,在简儿的引领下,从楼上到楼下参观了一遍,宽阔的地下室是整个别墅最惊艳的地方。装修尚未完工的新房,设施不齐全,杂物不少,一张圆桌刚好够我们围坐一起喝茶聊天。

一杯香气氤氲的绿茶,抑或冲淡了装修材料散发出的气味。酒后一杯茶,聊天更轻松。聊天不限范围,天马行空,当然,绕来绕去离不开文学。简儿在她刚出版的《日常》上签名,一本送给诗人子梵梅,一本送给倪妮。我让倪妮把书递给了,翻了翻,文字是极简单的白描式叙述,娓娓道来。对一个女性作家的文章,我不会很感兴趣,张爱玲的文章我也就读过《倾城之恋》,但是,我不抗拒女性写的诗歌,那种透过文字的细腻、婉转表达出来的情感容易让我感动。那夜,倘若简儿送我一本《日常》,我会接受,也许会选择性地读几篇文章,了解一个女性作家的极简主义,丰富自己的文笔。

诗人子梵梅每年选择最温暖的季节在丹麦生活三个月,她对丹麦的风俗及饮食非常熟悉,她不在乎异国他乡的文化与中国文化的差异,只是饮食方面的困惑让她很难长久地生活在丹麦。她说,丹麦以面包为主食,配几个煮熟的土豆,剥皮蘸酱吃,去骨的鱼,去壳的虾……没有鲜味。她讲到丹麦人的待客风俗,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丹麦人请客,提前一个月开始邀约并做准备,中途不会再发信息或打电话提醒,当她以为宴会取消时,拉先生在约定的那一天带她准时赴宴,让她很意外。宴会上,鲜花、红酒、沙拉、面点、多种蘸酱,摆了一长条,玲珑满目,味道却不怎么好。从餐前沙拉吃起,四层碟子,一层层换,各种高品质的红酒自斟自饮。拉先生似乎听懂了诗人子梵梅在贬低他家乡的美食,朝她露出了滑稽的笑容,两人相视而笑,那种情侣之间的笑,默契与信用,无法用语言表达,我附和着他们一起笑。也许她感觉到不妥,由贬转褒,语言直奔丹麦的土地。说起了丹麦的气候、人口、人权等等,尤其是丹麦的社会保障体系,让国人羡慕。其中,她讲到一个细节,拉先生在中国测量的血压、血糖都偏高,一回到丹麦,血压、血糖的数值全部在正常范围。我疑惑不解,她也没有找到原因,解释说,也许是丹麦和我国的气候、饮食、测量的标准不一样,导致其结果截然不同。

本来还是空落落的圆桌,摆满了水果、瓜子等。鲜红醒目的小蕃茄,躺在塑料盒子里,很吸引人的眼球和胃。橙红如饴的柿子,整整齐齐地摆在托盘里,着实惹人喜欢。我是结石体质,不宜吃柿子,只好看着邹汉明剥柿子,如同编辑文章一样,一丝不苟,把一个柿子脱了一层薄衣,形不变,剔透如饴糖。他把柿子当作艺术品一样慢慢品尝,可以看出诗人的不同凡响之处。但及有时坐在旁边的单人布沙发上听我们聊天,有时和我们围坐在一起聊上几句。他说话总是慢条斯理,非常有罗辑,感觉到他每说出一字都是经过深思熟虑的,这也是他对待小说的态度,严谨、精炼、幽默。

聊天中,邹汉明在手机中点开了一首他十几年前写的诗——《中年研究》(发于2015年12月的《星星诗刊》公众号)。我接过他的手机,读了几行,占用他的手机读诗,不妥,于是,他把这首诗——《中年研究》发给了我,随后把手机递给了诗人子梵梅。他说,这是他十几年前写的诗,现在读来还是感触良多。在这首诗里,我读到了一个中年人看懂了人生,读懂了世道,君子坦荡荡,看淡一切名与利。我想引用这首诗中的一部分,激励自己,提醒自己,淡泊名利。


寂静是一个人荡着云朵远去

远到遥远,是你的名字

宇宙的轰响,除开这一日

没什么可以记忆


生死太寻常,我已经走过

 一个关口,我已经写出一份遗嘱

真的,没什么大惊小怪

该说的话,甚至都可以不说


是的,摆脱了世俗人生对权贵、名利的媚态,从“自横小舟”中,我感觉到苏东坡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的豁达。“没什么大惊小怪”,诗人用平常心看待万事万物,自辨咸淡,大隐隐于市的处世态度,让我肃然起敬。

我是胆大、脸皮厚的人,提出要加诗人子梵梅的微信,简儿也跟着加了。加微信时,我说错了话,言多必失,说现在科技很发达,有了微信,联系相当方便。没有顾及到但及不用微信,说出去的话收不回,我自打嘴巴,自圆其说,当今被微信中毒深的人很多,我就是其中之一。

聊天如一幅徐徐展开的空白画卷,你可以描上几笔,我可以涂鸦几下,不拘一格。认识还不到四个小时,感觉像认识了很久的朋友。聊天的氛围总是那么温馨,谁都不忍心去破坏这种纯净的氛围。时间过得很快,我看了看手表,时针指向十点。但及提议,时间不早,聊天可以结束了,让子梵梅和拉先生早点回宾馆休息。我们应允起身离去,聊天戛然而止。

沿着来时之路走出小区。雾霭升腾,高层公寓披上了一层薄纱,楼宇间的灯光变得朦朦胧胧,一个个温暖的窗子,便是一个个温馨的家。相聚的时光很短,分别在即,我和但及站在街边,目送他们相继离去,挥手之间,第一次和诗人子梵梅相见,又第一次告别,也许是一次长久的告别,人海茫茫,何处相逢,又在何时?唯有读她的诗,在她的诗句里与她相遇,尽管隔着一程山水,或远隔重洋,却近在咫尺。

刚才还是热闹的相聚,瞬间清冷,空气里留下诗人吐露出的气息,在黑夜中涌动、回荡,凝聚成一句句诗,如露珠般挂在草尖,晶莹剔透。我和但及选择步行一段路程,在薄雾蒙蒙的夜色里走过城市的寂静,有聊不完的话题。街灯高悬,把街道照得亮如白昼,原本车水马龙的道路变得清静了,偶尔有几辆汽车飞快地驶来,鸣笛声和轮胎声如夜色中滚过的呐喊声,一瞬又消失在街角的尽头。步行数百米后,我在一个公交车站台等来了一辆出租车,透过车窗和但及挥手告别,感恩之情藏在心底,追梦路上遇见了贵人,或许梦想成真。只有不断地努力,才可以见到曙光。汽车带着我驶向归家的方向,我在手机里读到了诗人子梵梅的一首诗《灰烬的金字塔》:


他们把钢管扔到大街上

有的用力戳在绿篱的湿土里

把冬青的叶子打落一地

那时,她正在厨房里把洋葱

最后一滴眼泪挤出来

他们第二次把钢管扔到大街上

蜘蛛来过。别怕!

倒挂在生活这把伞下的人多不胜数

光构陷光,黑暗最安全

像一朵炸开在头顶的浓郁蘑菇云

他们把钢管扔到大街时

钓鱼翁正向寂静的水面投去诱饵

几条鱼游过来。诱饵用完了

写诗的人越写灰烬越高

是一座灰烬的金字塔


  “写诗的人越写灰烬越高,是一座灰烬的金字塔。”用灵魂燃烧的灰烬堆成的金字塔,塔尖闪现的光芒,是诗者释放过的能量,摸摸那灰烬,仍然烫手。我站在这座灰烬的金字塔下仰望,似乎看见了诗人流过的眼泪,让灰烬凉透,随着一阵风扬起,被我吸入肺腑,迸发出一股山洪,穿过峡谷,直奔河流,汇入大海。

诗歌是灵魂深处流淌的清泉。好的诗句可以荡涤浮世中的尘埃,像春雨般,润物细无声。诗人,一个多么浪漫而富有思想的名字。我有一个文学梦,未曾实现,于是,想和诗人成为朋友,听听他们的语言,欣赏他们的诗句。偶尔,我会追随诗人的脚步,在他们的文字里徜徉,找到一个最佳的支点,撑起我那个隐藏多年的夙愿。

其实,我是枯井中的搬运工,看见的天地极小。神不可知,何以为度?为诗即是为度。


2019.11.29初稿,2020.2.5修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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