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动节的回忆

“五一国际劳动节”与我是个特殊的日子，这一天，是我和妻子的结婚纪念日。

今年劳动节全家没有安排外出，闲在家中又翻起了老相册。忽然，贺善崧老师参加我婚礼的照片映入眼帘，那是上世纪八十年代中期的一个劳动节，时隔36年，模糊泛黄照片背后的故事却依旧清晰如昨。贺老师是我初中和高中阶段的班主任，早年毕业于国立中央大学中文系，时任莘庄中学语文教研组组长，有上海县语文教学第一人之誉。语文教学是母校的强项，曾培养出诗人作家赵丽宏等知名校友。或许因为父亲也是一名老师的缘故，我对老师又多了一份情感。父亲与贺老师因我而认识，贺老师长我父亲十岁，却一见如故，后来成为挚友。每次他们相遇都会交谈很久，除了谈我，更多的是教学心得交流，看得出他们十分投缘，在许多问题上观点一致。

我十分喜欢老师的课，他总是深入浅出、抽丝剥茧、旁征博引，用他特有的略带湖南乡音的普通话娓娓道来，像极了几年前红极一时的“百家讲坛”中的名师。任何作品经老师解读，都会变得生动有趣，或伟岸刚毅、或柔情妩媚，人物形象呼之欲出，历史典故跃然眼前，比类寓意耐人寻味，听老师讲课简直就是一种享受。与老师严谨的教学风格相一致的，是其一手工整隽秀的颜体书法，每一笔都交代得非常清楚，在众多老师中独树一帜，极富功力。初中阶段老师就鼓励我们写周记，每篇他都会认真批改，病句、错字、别字都逃不过他的“火眼金睛”。印象较为深刻的一是对“通过（由于）……，使（让）……”病句的纠正，二是结构助词“的”、“得”、“地[ de ]”的区别。凡是用错的场合，都会被老师逐一圈出，久而久之正确用法便刻于脑中，日后行文再无出错。

老师教学十分严谨，生活也极有个性。一米七的个子，白衬衫、藏青色中山装是其四季的标配，冬季戴一顶鸭舌帽外加一条米色羊毛围巾，围巾的系法还会不时变换，裤线永远是笔挺的，给人感觉既传统又时尚。年逾不惑体态已显发福，体质却相当的好，四年里从未见老师有过头疼脑热之类的疾患，数九寒天仍坚持冷水洗澡，令人咋舌。还特喜吃辣，有次学校组织活动，那时都是自带午饭，老师也不例外。午饭时间，但见老师的饭盒中满是辣椒，让人看了都会冒汗，他却津津有味。

1974年春我高中毕业，老师作为班主任的最后一次家访，与父亲聊得很晚。是日窗外皓月当空，桌上清茶一壶，两位有着不同经历却怀着共同理想的老师对坐畅谈，画面极度舒适动人。他们既对当时的教育体制颇为无奈甚至不满，也对高中毕业生无法通过高考进入大学继续深造感到惋惜，即便如此，仍对未来充满信心与期待，老一代知识分子的忠诚之心与报国之情深深打动了我。“人生之最大乐趣在于学习”，老师鼓励我任何时候都不要放弃，今后一定有机会上大学。那一晚的情景始终映在我脑海里，我细细品味、认真思考着大人们的话，一夜之间忽然觉得自己长大了。果然，四年之后机遇降临，国家恢复高考，我如愿以偿圆了大学梦。

我们上中学时，每个班级都是双班主任制，而且初中、高中并不一定是同一组合。非常幸运的是，老师教了我整四年，直至高中毕业。离开学校后，未满十七岁的我就奔赴广阔天地接受“再教育”，我与老师的师生情谊却不降反升，始终保持着书信联系，老师仍如在校时那样关心我，谈的最多的还是学习，让我在艰苦的环境中得到鼓励、在艰难的岁月中逐渐成熟。从小学、中学到大学，我遇到了许多好老师，毫无疑问，贺老师对我的人生影响最大。

那一年劳动节风和日丽、气候宜人，全然没有疫情的困扰，人们外出无忧无虑，我与妻子的婚礼如期举行。参加婚礼的来宾除了亲戚朋友，三位老师作为特邀嘉宾格外引人注目。当时贺老师的坐席被安排在我岳父身旁，足见老师在我心目中的地位。贺老师右侧的两位分别是嘉定一中的语文老师唐仰生、数学老师练辰洲，他们都是父亲的同事，在嘉定教育界小有名气。练老师曾辅导过我高考，唐老师是我知青时期在县歌咏大会上认识的，一口标准的普通话堪比播音员，他鲜为人知的另一身份是上海电视台五星体育频道著名节目主持人唐蒙的父亲。多位老师的出席，使我的婚礼简朴却不失隆重、喜庆中更透着感恩，成为一段美好的记忆。

新婚燕尔，我偕妻子专程去山阴路老师家中拜访，对他参加我们的婚礼表示感谢。彼时老师已调往七宝中学任语文教研组组长，集教学、改革双重任务于一身，工作十分繁忙。在老师古朴典雅、书香氤氲的书房中，年近六旬的他兴致勃勃地给我们展示了他的藏书和他喜爱的古典音乐，说退休后一定要静下心来好好享受人生。脑海里忽又闪过老师最后一次家访时的嘱咐：学习是人生之最大乐趣。10年之后再次被感动！他随手打开一面柜子，里面既陈列着传统的胶木唱片，也有不少包装精美、当年非常时髦的卡式音带，甚至给我们描述了一杯咖啡、一本好书、一段美曲的醉人场景，倏尔感到老师的心其实与我们一样年轻，临了还送我们至楼下。岂料那一次师生离别竟成永诀，数月后老师因一次意外的食物中毒溘然离世，令人难以接受。

“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岁月轮回，佳节又至，斯人已去，教诲在耳，感谢生命中的恩师，学生当永志不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