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先礼
网站用户
1、祝寿
2010年4月的第一个周末，区民政局张尽孝局长特意起了个大早，携妻儿驱车急急忙忙往老家赶。全家准备给父亲热热闹闹地过八十大寿。兴高采烈地赶到老家，却是“铁将军”把门。风尘仆仆的张局把车在自家晒坪停稳，走到隔壁“五保户”王爹家打听父母去了哪儿。
庞眉皓首的王爹热情地端出凳子让座，边泡茶边笑呵呵地回忆：“今天大清早，我听了一耳朵，你父母争了几句，老张爹好象是赌气到镇上敬老院去了，你娘老子随后跟着。应该冒么子大事。”张局听后，连屁股都没把板凳捂热，道谢后紧赶慢赶往镇敬老院跑去。待张局走出老远，背后隐约传来王爹招呼声：“孝伢子，咯么急么子哦？口都冒打湿，记得打转回来到家里喝碗热茶哦！你帮了我的大忙，我一直没有感谢的呢。”
跑得气喘吁吁的张局好不容易找到父亲。精神矍铄的张爹呢，阴着脸，气呼呼地盘腿坐在养老院三号房靠墙的床铺上。张母急得一脸通红正压低嗓子向自已老倌子解释着什么。张局见状，马上陪着笑脸，躬着身子，从口袋掏出香烟快步上前双手捧递给父亲，腆着脸一屁股紧挨着坐下。张爹却迅速把脸扭到一边，看都没正眼看自己儿子。
纳闷的张局干坐会儿后，悻悻退出房间，把候在门外银行工作的老婆招来嘱咐道：“你是媳妇，找娘问问到底发生了么事？”。张妻小心翼翼走进来，把婆婆拉到一边低声询问。婆媳俩嘀咕好一阵，张妻走出房间找到躲在远处抽闷烟的老公，她满脸轻松地地告诉自己老公：“原来啊，爸爸看到隔壁王爹每个月有“工资”领（低保金）；前面周家屋场周奶奶每个月也有“工资”领。隐约晓得还是你帮的忙。爸爸想不通，你帮邻不帮亲，说儿子是养不家的“白眼狼”，所以大清早背着行李赌气住到敬老院来了”。张局听后，哭笑不得。
原来张局所在行政区由两个大型国营农场、三个乡镇合并。农场职工到六十岁后有退休金，可乡镇农民没有。乡镇农民想不通，现在同属一个行政区管理，享受政策优惠却不一样。最后区委、区政府曾派驻工作组到另外三个镇，对乡镇年收入不足五百元住户进行摸底，最后统一“低保”帮困。
当年，张局作为工作组副组长，了解到乡邻王爹和周奶奶孤苦无依，符合政策，统一给他们办理了“低保”。
2、矛盾
俗话说：“清官难断家务事”。摊上这烦心琐事的张局边抽烟边踱步转圈，急中生智的他喊来妻子：“如此如此”耳语一番后，妻子笑着亲昵地擂了丈夫一拳说：“还是你行！我马上去”。然后，开着车绝尘而去。
张局把在远处窜上跃下玩得正高兴的儿子小胖喊来：“你莫玩沙了，进去陪陪你爷爷说话！爷爷最喜欢你。”小胖听后飞快奔进爷爷房间。猴儿似地爬到张爹身上，摸着爷爷下巴那撮花白的山羊胡撒起嗲来。他仰起脸问：“爷爷，你困觉时胡子是放在被子外面还是放在被子里面？胡子放在被子外会冷不？”从来不曾注意胡子这小事的张爹，后来睡觉时把胡子放在被子里不舒服，放在外面不自在，弄得几个月总是烦不胜烦。张爹让孙子把满是皱纹的老脸“啃”得尽是口水后，终于阴转晴。张局听到房间荡漾出欢笑又踅身走进房间，自言自语起来：“爷老子您又不早说是这个事，今天回来就是给二老送工资卡的。刚才您媳妇的同事，打电话来说办下来了，正开车去拿呢”。张母听儿子说完，眉开眼笑数落起来：“倔老头，看你还在家天天叨唠说自己是冒儿养的孤老头不？儿子、媳妇、乖孙今天又是回来给你祝寿；媳妇忙前忙后，现在又开车到银行给你拿工资卡去了。你到好，把门锁上，让他们屋都进不了！”张爹听罢，黑脸泛出不自然的红，皱纹如秋天艳阳里的菊花，逐渐舒展开来。连忙从床上起来，对张母佯怒：“天下就你明白事理，话多！还不回家烧水，我好去把那大芦花老母鸡杀了炖汤，给我乖孙补补身子骨”。他顺手捏了捏孙子肥嘟嘟的脸说：你就冒看到我孙子又瘦了好多？
……
3、岁月
此后每到月中，张爹都准时地喊上邻居王爹，一同邀上前面屋场周奶奶。三人有说有笑地前去镇上农村信用合作社刷卡领工资。张爹心中窃喜，自己“工资”比王爹和周奶奶还高出50元。神清气爽结伴归家的三老逢人就说：“搭帮政策好，搭帮党，让我们这些劳不动的老人家月月有工资领……”
张爹有时还会把熟人拉到边上悄悄地：“积谷防灾，养儿防老。还是有儿的好，你看我儿子当了局长，我一发脾气就给我不光办了工资卡，还比他们高几十块钱呢！”
光阴如水静静向前淌过，转眼四年过去。
4、真相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千门万户曈曈日，总把新桃换旧符。”每年春节张局都准时回家，陪伴日渐衰老的父母亲过年。
2014年除夕，张局实在拗不过儿时朋友，村支书王会明连年上门盛情邀请。只得向父母“请假”，得到批准后去会明家守岁。哥俩坐在烧得旺旺的木炭火盆边，就着花生米、喷香的腊猪头肉，推杯换盏小咪起来。酒过几盅，王会明仗酒遮脸对张局说：“还是哥历害，也不知你用么子办法把张爹“摆平”的。他原来就“低保”的事多次找我，可是论条件老人家真的不符合哟。今天借机会当面对老兄说声对不起。”微醺的张局酒后直言：“我父亲也是搞不清白，给老弟添麻烦了。我身为民政局长在办“低保”这事上是有权力的，但总不能以权谋私啊。好在我老婆明事理，帮了我的忙。她利用工作便利办了张“低保”卡，每个月是从我个人的工资中扣出二百元再充到卡上，让父亲每个月领取。”王会明听后，向张局竖起大拇指：“还是哥想得周到，高明！”
隔墙有耳，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久而久之慢慢传散开来。只是张爹、张妈蒙在鼓里，不知道。
5、来信
2016年，86岁高龄的张爹耐不住岁月侵蚀，在那个寒冷无比的冬天离世。张母因张爹离世郁郁寡欢，次年5月紧随丈夫离去。
常言道：“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张尽孝局长随着父母先后离世，老家成了他梦里回去得多，现实中回去得少的故乡。
今天，张局上班路过传达室门口，看守局机关大院的孙爹突然拉住他说：“张局长你有封信，从你老家镇敬老院寄来的。” 张听后暗自沉思，当今社会通讯如此发达，不是短信就是微信，谁还寄信？
将信将疑的张局停下脚步，随手接过孙爹递过的信封撕开。原来信里是张收款收据，收据上工工整整地写着金额1万8千600元。收据后附有张纸质泛黄的手写信。张局发现那是父亲笔迹，马上低头认真看了起来。“尽孝我儿，当你读到这封信时，身为父母的我们都已大去了，其实我在两年前就知道了事情真相。我很后悔自己当时不明事理，后悔在物欲横流的社会迷失了一名老共产党员的身份。只知道向钱看，没能守住个人道德底线。还差点逼得我儿犯错误。从领工资那天起，我就一分未动，本来是想存着给我孙子结婚时做礼物的，也算我做爷爷对孙儿的交代，现在觉得没这个必要了。我生前曾多次向你妈说过，把领的工资1万7千600元全部捐给镇敬老院，如果有多出的那是你妈妈以后替我交的，算我这个不合格党员最后党费。孝儿啊，你有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和境界，是我最值得欣慰的事，我也能含笑瞑目九泉。”
泪水不知什么时候漫出张局的眼眶。双眼通红的他使劲抽了抽发酸的鼻子，抬头眺望远方。泪眼朦胧中，张局依稀看到，满面笑容的父亲身披万道朝霞站在遥远天际凝望自己。
张局定了定神，迈开双腿，稳稳地向办公楼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