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的镜子

大臣魏征经常口无遮拦地向唐太宗提意见，在朝廷上直抒己见。唐太宗从善如流，所以在他统治时期，政治清明、社会安定，经济繁荣，国力强盛，历史称为贞观之治。魏征病逝，太宗失声痛哭，下令为魏征立碑，亲自撰写碑文。后来，太宗想念魏征时感叹地对群臣说：“以铜为鉴，可以正衣冠，以人为鉴，可以知得失，以史为鉴，可以知兴替。”他，把魏征比作经常观照自己的一面镜子。

这个故事沐浴唐风宋雨而穿云破雾至今，仍广为流传并被人熟知。

“三省吾身”时总是想，太宗遇上魏征是太宗之幸，也是魏征之幸，更是当时万千苍黎大幸。那种明君忠臣“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的际缘可遇，不可求。翻开泛黄的历史，历朝敢以死直谏的诤臣层出不穷，纳谏如流的明君也多有记载。但达到“贞观之治”高度的，应该说泛善可陈。

其实，无论出世的人喟然长叹“浮生如梦也如烟”，还是入世者慨当以慷“生当做人杰死亦为鬼雄”。每个人心里都应该安装两面“镜子”，时时观照、点校自己。我认为，这镜子应该有一面是叫着灾难的哈哈镜。当不可预知的灾难降临，站在这镜子面前观照后，人性、思想、灵魂没变形、不扭曲，就好。

当然，天灾降临时那种“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爱的奉献不少，可人性扭曲的事例何曾鲜见？2008年“5.12”汶川地震震出了个不顾学生安危的老师——“范跑跑”；同年冰灾，冻出了一桶桶天价泡面......

才离去不远的新冠疫情可以说是人类永远不愿意将回忆触角却绕不开的“结”。这三年，也是人类或者说地球的至暗时刻。2020年底，作为一个有大国担当的政府为了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天灾，以壮士断腕的勇气决策——武汉封城。随即，又以当时最为行之有效的“笨办法”，物理封闭。抵御看不见、摸不着却传染性极强面目狰狞的疫魔。被隔离呆在家里都快要长“霉”的我，某天傍晚顶着毛毛细雨散步到村口隔离点。江南早春的风不大却有些尖，细雨飘洒脸上不是凉而是有些清冷。左邻右舍早早掩住了门，只是从门缝泻出或明亮或昏黄的灯光和笑声，证明房子里有人。门框两边的春联贴得整齐，字迹清晰。村公路高大的道旁树底下，有些未扫净鞭炮纸屑，零星地散落着，被雨水洇成这里一小团，那里一小点的红。这一切无声地诉说，新春佳节刚过不久。突然，有辆小汽车驶向隔离点，随即有许多质问声传开。“哪来的？”“哪来的啊？”......我紧赶慢赶跑到人声鼎沸处，那早已堆满不知道是从哪里钻出来的“吃瓜”同行，有消息灵通人士正大声广而告之。“咯里来了个操外地口音咯，河南来的。从河南来不管开车还是坐火车都走武汉......”那名操外地口音的看到突然围上来这么多戴口罩，本来就瘦小的身体拼命地缩，缩成一团的他不停地抖，不知道是冷还是害怕。好事的口罩们纷纷建议：“快点送到隔离点去！”这时，有个肩扛根橡胶警高个子年轻人从车里钻出来，不由分说举起警根就砸向那个外地口音。见状，我忍不住厉声大吼：不准打人。那小年轻大约是被我的吼声吓着了，怔了怔反问：“关你什么事？”我：如果他是你父亲？是你亲戚？是你长辈呢？你会动手？那小年轻大约觉得说不过我，只好扯起喉咙：我们是某某镇的工作人员，正在处理公务，请不相干的人赶紧离开......

这个连插曲都算不上的插曲过去了三年多，我记得清清楚楚。事后，我总是琢磨：本来事不关己，我怎么不能高高挂起？我对的还是错了？那年轻人也是为了工作，不是吃饱了撑的。他和那外地口音应该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并没有化不开的矛盾，怎么就能不由分说敢去打人？我想，在灾难这面哈哈镜前，值得仔细观照的大约不只是那个我并不认识的小年轻。

人生另一面镜子那是叫善良的显微镜。《三国志·蜀书·先主传》记叙刘备去世前给儿子刘禅的遗诏中有这么句话：“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无独有偶，作家梁晓声给文化定义成：根植于内心的修养，无需提醒的自觉，以约束为前提的自由，为别人着想的善良。真是了不起的四句话，让梁把一个博大到空泛的概念讲得触手可及，行动可依。特别是“为他人着想的善良”。它，像箭一样笔直扎进我的心里。

“高尚是高尚者的墓志铭，卑鄙是卑鄙者的通行证”。人在个蔚蓝色星球上，作为有感情、懂思维的又位处生物链顶端的物种。“人以群分”让“好”人，有追随者；再坏的呢，不泛同路人。白铁无辜铸佞臣的秦桧，同样有两个和他一样遗臭万年的跟班张俊、万俟卨。

“叔你好，我是小马，再不用麻烦大家了，你的心意我们领了。现在快递还没通，发不过去。你带过来的，今天早上我岳父车上拉过去了再次非常感谢你。前面有一个叔拉了一车过来了。我再没收，现在那面你也看到了，爱心人士们也特别多，现在国家的政策也好上，我也随时打电话问候他们，他们现在物资也不缺。叔，实在感谢你。”这条前言不搭后语还文理不太通顺的信息，是我在今年甘肃发生地震后收到的最好慰藉。原来，微友小马是离我住处不远开兰州拉面馆的老板。他的老家就处在这次地震中心——临夏。地震发生第二天，我特意去他店里问了问受灾情况，还随手捐了些心意和衣物。我的小善举恰好被在他店里吃面的顾客看见。尔后，我觉得个人力量太小，又把小马的遭遇告诉了几位同事。令我不敢相信的事发生了：去面馆吃面的人起了堆；捐衣物的更厉害了，直接用车拉（小马提到用车拉衣物的叔叔是我的老领导——刘某光主任）。我自发而为的善举被我熟悉和不熟悉的人接力、放大，不能不说是这次天灾中收到的最好礼物。法国著名雕塑家奥古斯特·罗丹说：“生活中不缺少美只是缺少发现美的眼睛”。其实，稍稍拓展罗丹的名句外延也可以这样：这个社会不缺少善良只是缺少点燃善良这堆篝火的火柴。如果人人能够“勿以善小而不为”约束自己，或者说自发甘愿做那点燃善良篝火的“火柴”，这个世界即使有冬天，也应该不会那么寒冷了。

我想，梁晓声先生对文化定义的这四句话，不光光是对文化的定义，而且可以成为每个人的行动指南，或者人生格言的。当然，有了灾难这面哈哈镜和善良这块显微镜的加持，人生的路大约可以越走越宽，方向也就不会失之偏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