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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昌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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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8/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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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望广顺州

王昌勇(布依族)

广顺州,是个我生命轨迹中距我很近又很遥远,既熟悉又陌生的地方。历史上的广顺州就在我的家乡,今天的长顺县广顺镇,我就出生在距离广顺镇政府驻地不过8公里的一个布依族山寨。在我16年前离开长顺县时,从家乡到我成长生活的长顺县城,广顺是必经之地。年少时,每次乘坐客车从家乡到县城来回经过广顺,都莫名会有种悸动感,从县城方向来,车辆一驶入广顺,与群山环抱的狭窄县城相比,天地间豁然开朗,沃野无边,感觉作为乡镇的广顺比县城要大得多,比县城还更繁华有人气,也比县城还更古老和更有文化底蕴。

后来,我才慢慢得知广顺历史悠久,是贵州省八大古镇之一,镇内奇山秀水与悠久的历史文化构成了独具特色的自然景观和人文景观,有四大名塘、十七阁楼,内外八景等。在这块古老而神奇的土地上,留下过厚重而独具区域特色的夜郎文化、土司文化、佛教文化、屯堡文化。神秘久远的金竹夜郎,传承395年的金筑大土司,跨越明、清及民国的广顺州府,富甲一方的黔中粮仓,独具特色的雕刻艺术,无不留下深深的历史烙印。对我而言,广顺的历史太过浩瀚漫长,我有限的大脑容纳不了它的全部,我只能重点勾沉其中那段广顺州的历史,感知那段璀璨光芒的岁月。

最初知道广顺叫“广顺州”是在儿时,父亲告诉我的。父亲对我说的那句“陈谷烂米广顺州”,说的是广顺州物产丰饶,粮食多得吃不了,许多大米没来得及吃便烂掉了。这句话从小根深蒂固地生长在我脑海里,成为我对广顺州懵懂的记忆,我因此得知了广顺在历史曾经设置过州,怪不得广顺一眼看上去要比长顺县城大得多。成年后,虽然通过文献史籍对广顺州的历史有了逐渐了解,但这种了解只停留在粗浅的层面,没有切身的体会。

一个初秋周末的早上,我重回广顺,虔诚地参观游览了一回新建的广顺州署文化园,让我对广顺州有了更全新深入的认识。近年来,广顺城镇建设取得了突飞猛进的发展,眼前所见,已不是我儿时记忆中那街道狭窄,房屋低矮密集的广顺了。拔地而起的高楼有序散布在城内,宽敞笔直的大街两旁是仿古气息浓郁的房屋,作为一个乡镇拥有双向六车道的外二环夜郎大道,这是县城都无法比拟的,镇中那条曾经污渍横流的玉带河变得绿波荡漾,环绕流过造型别致的南湖秋月亭,波光鳞鳞的玉带河边,苍黛青翠的马鞍山下,相距巍然屹立着南、西两座威严壮观的高大城门,城门之间的那片古建筑群,便是我要拜谒的广顺州署了。

原广顺州署于1864年太平天国运动中毁于战火。2016年,为让具有301年历史的广顺老州署再现当年荣光,长顺县对广顺州署遗址所在的广顺北场老街进拆迁,完全按照当时的原貌在旧址处重建包括广顺州署、但家花园、南城门、西城门、一河两岸景观等占地2.4万平方米广顺州署文化园,于2018年完工。广顺州署的旁边是广顺第一小学,我堂兄原来居住在里面,以前不时到堂兄家玩,对这一带较为熟悉,那时候这一带是老街旧巷,还有一些木柱灰瓦的老宅。小学旁边是广顺粮站,在一圈长围墙内只看到几栋长长的陈旧的库房,当时感到惊奇的是那里的屋基石雕精美,雕龙画凤,带着历史的沧桑感,不曾想以前竟然是广顺州署的所在地。

带着仰慕已久的心情,我走进州署文化园,慢慢地拂去历史的尘埃,一点点地感知广顺州璀璨斑斓、厚重多姿的历史文化。州署前有一个宽敞的广场,大门前有一面长长的九龙照壁,州署布局呈正长方形,规划严整有序,气势恢弘威严。房屋皆是四梁八柱,青砖灰瓦,画栋飞檐,朱红门窗的明代建筑。进州署要通过二道门,先经头门(门卫站岗值守的地方),再过仪门(礼仪之门,左手的房间是专门放文官轿子的地方,右手边是专门放置武官马匹的地方。上级或者同级官员到来,知州及其下属要整理衣冠,到仪门外迎接),经过一个大庭院到大堂(知州主持诉讼和审讯的场所),大堂之后过一个庭院到二堂(知州日常办公以及平时处理案件与下属商议、研究的场所),二堂之后又过一个庭院到三堂(知州以及家眷生活居住的地方),三堂后便是马鞍山了。马鞍山是广顺的风水宝地,整个山的形状像马鞍一样,寓意将军上马,各奔其程,也寓意着广顺人民五谷丰登,风调雨顺。照壁,头门,仪门,大堂,二堂,三堂修建的选址,均位于州署的中轴线上也就在马鞍山的中轴线上,两旁通过回廊窜联起办事房,敷政堂,退食厅,箭厅等其它辅助用房。这种中轴对称的建筑布局,体现了中国传统建筑美学原理,符合孔子倡导的“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的儒家思想,更好地诠释了华夏五千年的威严与磅礴。

也许是由于收门票的原因,起初,偌大的州署文化园内只有我一个人在游览,我是好静之人,这种寂静的气氛正适合我沉下心来,静静地观赏每个厅堂,默默地端祥每一副对联牌匾,用我全部的思维和情感来慢慢地咀嚼品味广顺悠久厚重的历史气息。

大堂前庭院正中,耸立着一尊4米高的第一任知州万曰栋身着朝服,目光坚毅地凝望远方,昂首而行的黑色雕像。雕像底座写着:万历四十年,吏部复巡抚胡桂芳奏:“金筑安抚土司金大章乞改土为流,设官建治,软定州名,铸给印信,改州判为流官,授大章土知州,予四品服色,不许管事,子孙承袭,隶州于贵阳府”,遂改金筑安抚司为广顺州。广顺建州,明廷调江西吉安府举人万曰栋任第一任知州”。万曰栋作为第一任知州,他可谓肩负朝廷的重任,使命光荣,因而,在大堂前最显眼的位置有他的雕像,也是州署内唯一的人物雕像。

徜徉在州署左侧厢房中的乡愁馆内,墙上的文字、图片和橱窗中的文物向我娓娓道来广顺悠远灿烂的历史。广顺战国时属夜郎国,汉属牂牁郡,唐建今(金)州直至宋代,元代授金竹长官,明初升为金竹安抚司,明万历四十年(公元1612年)改土归流改为广顺州,清朝仍按州建制。1913年废州置县,为县治,1941年广顺县与长寨县合并,取长寨的“长”字和广顺的“顺”字成立长顺县,县府迁长寨镇,广顺降为区治。存续了301年的广顺州,辖地除现长顺全境外,还辖现贵阳市花溪区的马铃、党武、青岩、燕楼,惠水、平坝、紫云、望谟、罗甸的部分地区。

岁月无痕,记忆永存。在一面展壁前,我看到了历任知州的姓名简介,从明朝万历四十一年首任知州万曰栋,到清朝末年末任知州渣渣,明朝8位,清朝65位,共73位知州,皆出自于进士、举人、贡生、监生,可见,在当时,除了皇亲国戚和军功卓著者,学而优则仕的科举制是为官的唯一途径。73位知州无一位是贵州本省人,更不是广顺本地人,知州以下学正、训导等职虽有贵州人,但也全是非广州人。可见,明、清时,我国的官史制度体系已很健全完善,各地要职不充许有本地人,目的是防止本地人近亲繁殖,结党营私,尾大不掉。明朝、清朝的官员回避制度比今天我们的干部回避制度力度还要大得多。

透过展壁上73位知州的姓名,我仿佛窥见了当年那些背井离乡辞别亲人,不远千里跋山涉水到边远闭塞的蛮荒之地的广顺来任职的他们那沐风栉雨的身影。他们或诗或文,或创办书院,或修堤筑路,或兴修水利,或发展农桑,对广顺文化、经济的发展贡献殊多。功勋显著,清史留名的名宦就有20多位,这里列举几位:柏福兆,山东临清州举人,任广顺九载,崇祯十三年建学宫,设廪饩。时值改土归流未久,又当兵燹之后,福兆抚字有方,振兴文教,士民至今思之;刘子豫,字如之,山西汾州府宁乡县拔贡,康熙二十年任。在任一年,一丝一粟不取于民,清廉慈惠。就道之日,士民遮道泣送,子豫亦挥泪不忍别,立有“去思碑”;项蕙,字树柏,云南曲靖府南宁县举人,江南徽州府籍,在任三载,廉洁自持,家人织維以自给。劝农桑,修学校,为广顺之民筹教养者不遗馀力。来格里缺额逾赋,民苦征催,蕙捐俸代偿之。康熙三十年,丁艰,士民具疏苦留,已蒙俞允。未几,卒于官。死之日,壮丁号哭,老人儿啼,有郑子产之风。囊空如洗,士民醵金以赙,中丞田雯、方伯蒋寅遍谕当事,各捐俸助其丧,乃得扶榇归乡里;张澍,甘肃武威县进士。治事以严,胥役咸惮其威,而博学多才,待士极为宽厚。治教之流,及今州之耆老,犹有津津而道者,有《续黔书》行于世。

与影视剧上封建王朝的官员们总被塑造为贪污腐朽的贪官形象形成巨大的反差,项蕙等许多知州竟然贫得囊空如洗,但他们仍然关心民间疾苦,爱民恤民。他们的事迹很让我震撼,是什么支撑着他们成为百姓景仰的“清天”的呢?我联想起在州署内看到的那四副对联,大堂外有两副对联,分别是“长治久安做事扪心休枉法,顺天应命除贫惩恶不容情。”“击鼓催声民间料有含冤事,秉公断案堂上惟存公正心。”仪门外有两副对联,分别是“凛志谨观天下事,清心明辨耳边声。”“进此门当思百姓苦,离斯地唯望口碑佳。”从这四副对联上,我仿佛知道了答案,或许这就是他们为官做事所坚守的价值理念和道德操守吧。

得益于这些名宦主政,广顺州文教蔚起,人才辈出,成为文人墨客荟萃之地。从明代贵州开科取士,至清末废除科举,小小的广顺向科举场发起了一轮轮凌厉的攻势,书写了3名翰林,14名进士,96名举人、157名贡生的骄人成绩,出现了“金家一门四进士”、“但家父子两翰林”的美谈,这在贵州的历史上是绝无仅有的。官位显赫者有正二品的云南楚雄镇总兵王惠和山东曹州总兵刘清,从二品的广东布政史的程仁圻。杰出人物有一百多位,如刘清、但明伦、金鼎寿等,皆名重一时,在中国历史上做出了独特的贡献。

刘清(1742-1827)。字天一,号松斋,祖籍贵州广顺,由拔贡而任职四川,任南充知县,为官清正,深得民心,时值多地爆发白莲教起义,为平教乱,转战川东7年,身先士卒,所向披靡。嘉庆十年(1805年),嘉庆帝亲自召见刘清这位“刘青天”及平息教乱的有功之臣,对其大加赞赏,特赋诗一首:循吏清名远迩传,蜀民何幸见青天。诚心到处能和众,本性生来不爱钱。有守有为绩昭著,无偏无欲志贞坚。空群羡尔超流俗,明慎咸中治理宣。刘清由此名闻天下,先后升任云南布政使(从二品)登州(今山东蓬莱)总兵(正二品)。他见建于宋代的天下四大名楼之一的蓬莱阁,因年久失修,已破败不堪,便四处筹措重修款项,广招能工巧匠,于嘉庆二十四年(1819年)重修蓬莱阁。终于使这座年久失修的人文景观重放异彩,留存至今。道光二年(1822年),刘清在曹州总兵任上退休回家乡广顺州养老,享受全薪待遇,道光七年(1827年)病故,享年八十六。道光皇帝下旨赐祭葬;刘清的名字、事迹被列入贵州先贤祠和山东名宦祠。

但明伦(1782-1855)。字天叙,号惇五,一号云湖,贵州广顺州人。清嘉庆二十四年(公元1819年)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与其子但钟良合称“但家父子两翰林”,官至两淮盐运使(从三品)。1841年时鸦片战争爆发,广州失陷,英国侵略军北上,大肆骚扰我沿海各地和长江沿岸。但明伦坐镇扬州,积极防御,带领军民打退英军,保卫了扬州。扬州人民纷纷题咏颂扬,并绘制“纪德政”八图名《淮南与颂图》刻石纪念他。但明伦文学造诣深厚,主要著作有《治谋随笔》《升沈功记录》《读史管见》《资治通览观要》《耕织器具图说》《白云山迹考》《广顺州志》、《自批聊斋》等。他的《自批聊斋》,功夫独到,是文学史上的优秀之作,他被誉为屈指可数的《聊斋志异》评论家。他的《广顺州志》更成为后人研究广顺州历史最权威的史志,我眼前的广顺州署跟但明伦的《广顺州志》中所绘的广顺州署图布局规模完全一致。

金鼎寿,字鹤皋,广顺人,1808年列三甲二十五名进士,称为金门第一进士,在其景响下,其胞弟金鼎梅、金鼎铭、金鼎年也先后考中进士,合称“金家一门四进士”。金鼎寿先后辗转广西富川,安徽歙县、怀远为知县,1831年任安徽广德知州,为官清廉自守,政绩卓著,士民爱戴,著《性存轩诗集》四卷,其名字、事迹被列入安徽广德名宦祠。

广顺州的杰出人物还有很多,在此不一一例举。他们的杰出,并不在于其是否位高权重或万贯家财,而在于其是否对国家民族有贡献,是否关心民间疾苦,爱民恤民。他们以自己的学识才华、人格魅力、卓著政绩、惠政善举,以及抗御外侮的凛然正气,书写了人生光辉的篇章,从而彪炳史册,流芳千古。

指缝很宽,时光太瘦,一个转身,广顺州已成传奇,一个回眸,301年历史风云已经随风而逝。一眼百年几勾沉,岁月沧桑了无痕,广顺州署今犹在,不见当年风云人。站在州署院中,仰望历史的天空,我该往何处去追寻故土先贤的身影?

感谢长顺县政府为恢复明代州府布局,弘扬悠久历史文化,推动长顺文化旅游的发展而重新修建了广顺州署。尽管真正的广顺州署早已灰飞烟灭,但一百年后,我眼前这新修的广顺州署也成了文物古迹,广顺州辉煌灿烂的历史永远会被后人所铭记。

进入新时代,广顺立足丰富的山地特色产业资源、优越的区位优势以及不断完善的交通路网,实行更加积极主动的开放战略,打造融入贵阳贵安的桥头堡,提高对外开放的质量,建设富有特色的贵阳·长顺共建产业园,形成广顺与贵阳深度融合的互利合作共赢格局。一个以扩大开放创新、推动改革发展的繁荣昌盛的新广顺即将到来。

我在州署内参观时,天空一度下起连绵阴雨。当我参观结束,步出州署时,雨骤然停息,一轮灿烂的太阳驱散了阴云,闪耀在晴空中。

祝愿故乡广顺在黔中大地再度崛起,再现昔日辉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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