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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艳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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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12/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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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草的世界

       父母走了,老院子一下没了人气。没了人气的老院子忽然就变得喧嚣起来,因为草从四面八方拥进了院子。拥进院子里的草嘈嘈嚷嚷的,它们登高爬墙的样子,很像小时候的我们,淘气得很。那时候,母亲总说“你三天不打,能上房揭瓦!”如今,院子里的草因为没人三天两头地收拾,确实有些无法无天。大门旁、园子里、甬道的砖缝中、墙头及瓦檐屋脊上……草的身影是见缝就插针。这些草太喧噪了,它们的吵闹声把屋子和院墙都撑破了。屋子的东山墙裂开一指宽的一道大缝,阳光顺着缝隙钻进来,刺得我的眼睛生疼。房顶上的青瓦有一大片被草挤垮了,一下雨就漏得稀里哗啦,此刻,屋里水泥地面上的积水,眼泪一样含在那儿,看了让我揪心。后院的围墙也破了一个大大的豁,山鸡和野兔从后山上下来,从那里大摇大摆地进出。旁边的柴门也朽了,乌黑的门框和板条已挡不住想进院的任何人和物。父母走了,草来了,草把这里的一切都化作了时间的祭品,而时间也堂而皇之地变成了打开院子的一把钥匙。

实际上,院子里喧哗的不只是草,还有花墙后面的野百合和蜀葵,当初没两棵呀!几年不见,怎么园子里哪儿都是它们的身影呢?打开后门,两棵蜀葵举着风情的花朵和地里的十几株野百合正你呼我应地站着,院子的喧嚣便十分地突兀。风在花墙根打转转,我看见几粒枯萎的蜀葵花籽被风吹得满地乱跑,立刻就知道了这些花儿播散的秘密。父母在时,花和菜都呆在哪儿是有规矩的,园子的边边溜溜是花的领地,中间的菜畦是各类蔬菜的家园,花和草都不得入内。可如今,花草都进了菜畦,那些青枝绿叶的蔬菜却没了踪影。蔬菜和粮食是父母生存的保障和依据,花草是生活的装饰,日子虽然平淡,但在父母心中轻重主次是绝不能混淆的,这是做事的原则,也是经营一块地的原则。而眼下,当父母的生存不在时,院子里的规矩就乱了。站在没有规矩的花草面前,我的思绪也有些乱,我不知道,自己该转身离开,还是留下来驱花除草?这一刻,被花草包围着,我心乱如草。父母都走了,可我却没能从他们那里学到除草的本事,院子里的草有的比我还高挑,它们随风起舞的样子飘逸又招摇,像挑衅,也像炫耀,虽然母亲总说“人如草芥”可如同草芥的我,却没法跟一棵真正的草在时间面前较量韧性和强度。在这个偌大的院子里,花和草都活成了自己的神,而我只是一个永远都走不出自我的俗人,面对一院子神仙似的花草,一个俗人的心里除了敬畏还能有什么呢?

在这样一个人神共处的氛围里,我想母亲若在的话,她一定是欢喜和幸福的。母亲不信道也不信佛,她只信神,因为神离她更近,她认为从小花小草到参天古木,从飞禽走兽到鱼鳖虾螯等世间万物皆有神灵!所以她对什么都充满了敬畏和迷信。万物皆有灵,而神灵在于感知和信奉,可神灵于我们大家是摸不着看不见的,意念中,它只在母亲的话语里,更在她的心里。记得从前,每到年节,她都会神神道道地烧香请神敬神。尤其是每年的除夕,母亲都在努力营造着神与我们同在的氛围,一天从早到晚地烧香上供,她供的神都是跟人间烟火息息相关的,除了灶王爷就是保家的列位神仙。她敬得很虔诚,也很周到,每吃一样食物都要先请神尝一尝。我们在香烟弥漫的屋子里与神共处,总有种小心翼翼的胆怯和拘谨,不敢说不吉利的话,不敢做有辱神灵的事,一家人要和和气气地享受年的温馨与祥和。那一刻,我感觉母亲更像神,而且是最辛劳最用心的一尊神,她在年前近一个月的时间里,就做着过年的准备:淘米蒸黏豆包、做豆腐、杀猪宰羊,备各种年货,扫房子、擦玻璃、拆洗被褥、给孩子们做新衣服等所有的忙碌都是为了让年过得舒心快乐。一切准备妥当后,我们便在母亲年夜饭的美味中,厮守着与父母共度的分分秒秒。如今想来,可惜这样的时光竟是如此的短暂和珍贵,仿佛没几年的工夫,我们就长大了,父母也变老了,光阴一晃就走进了往事里。

拥进院子里的草,已成森森之象,站在葳蕤的青草间,我寻觅往事里的母亲,竟蓦地感知到了母亲的气息,有那么一刹那,我恍惚看见,她就站在一棵草的旁边,正若有所思地看着空荡荡的猪圈,而母亲身边的草就是她曾经起早贪晚地挎着篮子割回来,给猪打牙祭的扁叶草。这草生得顽强,不怕割,它的嫩叶割了没两天就会冒出来,仿佛是从不低头的人,也像视死如归的英雄,就义时,总会凛然地说“砍头算什么?十八年后我又是一条好汉!”其实,扁叶草用不了十八年,只三四天时间,它就能满血复活。所以母亲说,可别瞧不起一棵草啊!说这话时,她早已经感知到:春发冬歿,年年岁岁,草是有轮回的。

我跨出长草的门槛,就逃离了一院子的喧嚣,随后,我被另一些草领着去给父亲和母亲上坟。山路崎岖,荒草没径,父母的坟茔也被茂密的蒿草覆盖着,在这个与村庄对望的山坡上,隔着黄土和蒿草,我看不到父母的世界,更感受不到他们的气息。跪在坟前,再一次想起母亲那“人如草芥”的话,心里的悲哀就涌上了眼角。父母如草一样柔弱,顽强、率性、向上,他们苦难的人生从出生那天起就注定跌宕起伏,先是伪满压榨下的屈辱童年,后是动荡不安的战事避难。解放时,他们成人了,伴随着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的喜庆成家过日子。然后,在大干苦干搞建设的日子里迎来而立之年,孩子生了一大堆,却有四个像长不成的青瓜蛋子,一个接一个地夭折了,心伤绝望时,国家又陷入了三年困难时期,和所有人一样,挨饿,迷茫,惶恐,拖着虚弱的身子,满山遍野找吃的,野菜、树叶、树皮,甚至是观音土都成了充饥的食物。大饥荒过去后,政治风暴一场接一场地袭来,家庭成分都高的他们大半辈子都像在荆棘丛里行路,小心翼翼地朝前走着。直到改革开放,生活才真正变好,日子才正经舒心了,可是,福没享几天,积劳成疾的母亲就走了。虽然父亲在母亲走后又坚强地活了十三年,可十三年里他一点都不幸福,他在这个老院子和儿女间的去留上,不停地挣扎和纠结着,他像老院子里的一棵老树,无法移栽和撼动。那些年,他心神不安地跟着儿女在城里过日子,终日唉声叹气。他放不下老院子,也曾试着在老院子里一个人住过,但父亲一个人却再也无法撑起一座荒凉老宅的人气。最终,他无可奈何地回归儿女,郁郁寡欢地度日,直到九十岁离世,他心里都没放下老院子。此刻,跪在父母的坟前,我最不敢面对的就是父亲那张惆怅忧郁的脸,更不敢向他提及老院子里花草的喧闹和它岌岌可危的况境,因为那是父亲最担心,最不愿看到的事。

老院子是他利用工余时间上山起石头,从每月的工资里省吃俭用地积攒多年后,亲手建成的宅院,那是他一生的心血。院里的一草一木都饱含着他的情感和爱。房子最怕没人住,没人住的房垮得快。我了解父亲的心思,与其说父亲离不开老院子,倒不如说他想守住老院子。但有些东西是他注定守不住的,比如,他正在老去的人生,还有这被野草日渐侵袭的老院子。因为这是草的世界,虽然我们一直都跟草作着寸土必争的较量,但最终谁都争不过一棵草。

当年,父母在那片荒地上,清除了所有的草和石头,盖了自己的宅院,然后,他们在坚守中生儿育女,饲养牲口,种园子,日子过得风生水起。实指望,这座院子在他们百年之后能够被儿孙传下去,可是,事与愿违,面对城市的繁华与利诱,父母的儿女心里都长了草,大家通过各种途径先后来到城市,从那时候起,老院子对我们来说就成了一个符号或标记,它是父母健在的符号,也是我们偶尔回去团聚的标记。如今,父母走了,草又蜂拥而回,然后,它们挥舞着光阴的刀剑,报复似的将老院子摧折得面目全非。面对满院子的荒芜与喧嚣,我明白:父母最终还是没有争过一棵草!

这是草的世界,我从老院子的花草里出来,又陷入了父母坟地的青草中。此刻,明艳的阳光照在草尖上,很鲜亮,孤坟绿草间开满了粉色的打碗花,一只淡黄色的蝴蝶飞飞停停地在花蕊上跳跃,这鲜艳的打碗花让我再一次神情恍惚起来,我仿佛又看见了母亲,在自留地的小河边,她正将刚刚连根铲掉的一把打碗花抛入水中,眼神恨恨的,动作狠狠的。虽然自然万物都是她心里的神,可打碗花却是她眼里的瘟神,离得越远越好!打碗花也是我们小时候唯一不敢采回家的花。童谣里唱:“打碗花采进家,不是打碗就折耙。妈妈骂爸爸打,哎吆吆,哎吆吆,打死我也不采了。”那时贫困的生活,物质匮乏,饭碗和农具全都金贵,打一个碗,弄折一个耙子,会心疼好几天。世间花草千姿百态,多因美丽吉庆为世人所喜爱,但像打碗花这样带着谶语和诅咒的却极少。因为这不吉祥的寓意,父母不允许当院有打碗花的影子,包括自留地,是见了就连根铲出的。而此刻,让我不解的是,这坟茔上的打碗花开得如此张扬和放肆,父母的刻薄和威严都哪去了?这是花草的世界,隔着茂密的花草,我听不见父母任其恣意生长的理由。也许是像有人说的那样吧“人一旦没了,就把啥都放下了!”放下了也就不计较了,放下了就会包容所有的人和事。关于这坟地里的打碗花,一定是因为他们把啥都放下了,才有如此繁茂的光景。放下是最好的状态,若人人都能学会放下,这世界准太平得很。

同样,也是因为总放不下,我的心里才焦躁,而焦躁的我看啥都是闹腾的,包括这一地的打碗花和那一院子的萋萋草。可这会儿,我坐在父母的坟前,将“放下”的话反复咀嚼,再悄悄地学着放下,果然,耳鼓里的喧噪一下就不见了,那一刻,我看见青山安静如佛,飞舞的蝴蝶、随风摇曳的花草也全都不动声色,周围的一切都处在静谧祥和里。我的眼睛盯着满地的打碗花,思绪随着那只黄蝴蝶扇动的翅膀翩飞着,不由地想起法国表演艺术家雅克·贝汉留在《微观世界》里的一大段旁白:“这是黎明时分,在地球的某一处隐藏着星球般巨大的世界。茂草变成了森林。小石头变得像高山。小水滴形同汪洋大海。时间以不同的方式流逝。一小时就像过了一天,一天像过了一季,一季像过了一生。想要探究这个世界,我们必须保持静默,倾听和观赏这奇迹。”是啊,此刻,我该向地下的父母致敬!向花间的蝴蝶致敬!向所有的花草和树木致敬!向周围的山和水致敬!向所有的生命致敬!

这是草的世界,当你争不过一棵草的时候,就试着学会放下,然后以静默的姿势来倾听和欣赏,倾听和观赏天地间每一个奇迹的发生与消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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