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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苇

中国作家协会会员 鲁迅文学院学员

小说
202111/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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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作家网小说参赛作品+苦竹箐之夜

1

 半夜,闪电撕裂了村庄上方的天空,接着几串炸雷从屋顶滚过,“噼哩叭啦”的雨珠砸向屋顶的瓦片。雨珠紧锣密鼓,渐渐汇集如瀑,“哗哗”倾泻。不时有雨珠溅在窗玻璃上,“砰砰”有声。

平静如古井的村庄,似乎在转瞬之间聚集了千军万马。

睡意犹酣的胡平被骤雨吵醒,雨滴敲打瓦片的声音让他想起二十五年前的雨夜,那些一师一校的夜晚,在孤独与恐惧中的青春。松涛阵阵、细雨沙沙,老鼠的奔跑,夜猫无意碰落的瓦片,都让他彻夜难眠。后来移居都市,窗外摩托赛车的声浪,酒吧里的摇滚,酒后狂徒的打闹,以及马路上彻夜不息的灯光,都让他的睡眠一度陷入障碍。

再次到农村,是在二十年之后,万籁俱寂的乡村之夜,令他找回了深度睡眠。于是他连续三年报名参加驻村工作队,先是新农村建设,接着是扶贫,再是乡村振兴。省级机关的处级干部,一再申请到贫困山区去,这多少让敏感的局领导和同事颇费猜测,也令县里和乡村干部不得其解。其实胡平的想法很简单,就想睡个好觉。可他这样解释时,人家都说他讳莫如深。官场的逻辑拒绝简单的理由,或者说,一切美好的愿望,在有些人看来,都有不可告人之目的。

也许是受了斜风的影响,雨滴仍是敲打着玻璃,雨水敲击屋顶瓦片的声音也越来越密。胡平不理,在木板床上翻个身又睡去。可敲击玻璃的声音更响,似乎还夹着喊声。胡平以为自己出现幻听,便摇摇头,让自己清醒些。再听,果真像有人用巴掌拍打玻璃。

胡平起身开灯,拿过手机瞅了瞅,已是凌晨三时。他拉开竹编的窗帘,雨声中有张被玻璃映得变形的脸,寒意从尾椎骨“嗖”地冲到头顶,他打了个激灵。他揉揉眼睛细看,却是段得胜,他的结对帮扶户。得胜不胜,死了老婆,他自己也得了病,十多万的医疗费没能留住老婆的命,还让他背了身债,扶贫术语叫“因病返贫”,虽说经过脱贫攻坚,他家养了肉牛猪鸡,奔了小康,但也有返贫之忧。

2

胡平驻扎的小村,叫苦竹箐。原先苦竹箐不仅有苦竹,还有苦日子。苦竹箐人砍些竹子编个笸箩、提篮、簸箕之类的竹制品到街上卖,还能换些盐巴辣子钱。还有野生的竹笋,城里人都爱吃。后来苦竹也砍得差不多了,高原连续六年大旱,剩下的苦竹也快死光,苦竹箐便剩下了苦。

苦竹箐人读书也不撑展,好多年前考出去俩大学生,一个毕业后在县城机关坐班,讨了个街上的婆娘,几年也不见回家。有个毕业后又去国外杳无音讯,虽说家里很有面子,但光景还是没亮堂。苦竹箐的青壮年大都去省外务工,干些力气活。餐馆里做厨子、服装厂做衣服算是好的,别的在玩具厂、食品厂、洗脚城干,组装玩具、包速冻饺子、推拿按摩,也就这些活,拿钱回家盖洋楼的有几户,也不多。留在村里的娃娃,大都成了野孩子。苦竹箐小学的老师既当爹又当妈,还得给孩子做营养餐。村里盘地的,大都是五十岁以上,出去打工苦不动的。种几亩烤烟也不赖,亩把田可以挣五千,不过这得看烟草公司会不会压指标。碰上烟叶交不了,那就贱价卖,当草。种几分苞谷、豌豆、麦子,喂两头猪、几只鸡,家家户户差不多。那些重病的、身残的、痴聋憨哑的 “五保户”、“三丧失”户,自己做吃三顿饭还成问题,只能吃“低保”,好歹也将日子过下去。

胡平到苦竹箐这几年,正是决战脱贫攻坚。从乡政府驻地杉树坪到苦竹箐的路通了,而且是柏油路。村官们的摩托车也换成了“五菱”微型车,村民们换上了农用三轮摩托赶街,有货厢的那种,可以拉粮食拉猪。乌梢岭的箐沟水也用管道压到村后的山坡上,修了个蓄水池,地下埋钢管引到各家各户,算是喝上了“自来水”,不用再吆骡子到山箐里驮水。至于通网络,移动公司讲效率忙得快,早把机站建好了。家里再不济,年纪再老,也要挂个手机。去田里做活时,可以用手机听歌听广播。山里静,老远就听见手机里“咿哩哇啦”讲着唱着,苦竹箐人算是尝到了甜头。

这几年搞“精准扶贫”,去年退出了贫困县,苦竹箐是全县三十个贫困村之一,也已“出列”。也就是从去年起,苦竹箐甩掉了贫困村的帽子,步入小康。有了“异地搬迁脱贫一批”的政策,村里早就划了块地,让三十多家建档立卡贫困户,盖起了搬迁小区。胡平的结对帮扶户段得胜也在其中。

3

段得胜起初不干,是胡平找他软磨硬泡。那天晚上,胡平去他家,老段还没吃饭,黑灯瞎火地坐在院子里抽烟。人脸隐没在黑暗中,烟头上的火光忽闪忽闪,大股烟味老远就能闻着。

胡平问:“老段,咋不开灯呢?”段得胜说:“又没搞啥子,开什么灯,看星星舒服。”胡平又问:“你吃饭了没有?”段得胜说:“刚从地里回来,不饿,还没吃。”

胡平从挎包里拎出个袋子说:“这甑小笼包,是我从街上买回来的。我吃过了,你蒸蒸就吃得。”

段得胜转身拉灯,“啪嗒”,明晃晃的节能灯映得他的脸像枚山核桃。他摇摇头说:“胡老师,我锅里有,怎么好意思吃你晚饭。”

胡平说:“我在街上吃过了,你将就着吃,我有事和你商量。”段得胜便端过火盆,把包子烤在火盆边,一缕烤麦香味便飘散在小院里。

胡平在村上,原是驻村扶贫工作队长,现是乡村振兴工作队长。一开始人们叫他胡队长,胡平不习惯;叫胡处长,也不习惯,县里没有这个衔。街道有办事处,办事处只有主任。胡平说,我以前在村里教过书,你们叫我胡老师就行,这是一辈子都可以叫的。老师之名便叫开了,走到哪里,人们都喊胡老师,连小孩都这么叫,他们没爹娘管,放学后就在村巷里骑着车乱蹿,看见胡平过来,便大喊:“胡老师好!”

段得胜嚼着烤得焦黄的小笼包,嘴里含混不清地问:“胡老师,你找我什么事?”

胡平说:“村里建易地搬迁点,就在箐沟边的沙坝上,机会难得,明天你也报个名。”

段得胜摆摆手说:“胡老师,这个不得。”胡平说:“有什么不得的?那天召集大伙开会你也去了嘛!无偿给你六万,贴息贷款六万,就有十二万,自己再凑点钱,差不多够了。”

段得胜说:“医我那死鬼,差下一屁股两肋巴的债,留下点钱,还要给儿子说媳妇,哪还有钱盖房子?”

胡平摇摇头说:“老段,现在这政策,可是几十年都没有的,过了这村可就没那店了,你不要犹豫。”

段得胜拎起炖在火盆边的陶罐,给胡平倒一盅浓酽的烤茶说:“胡老师,我也晓得政策好,真不想错过,可是钱没有,劳力没有,咋个整嘛?”

胡平说:“你儿子段庆龙,不是在威楚建电站吗?我听说前久从石羊领回个女朋友,看到你们住的老房子,皱了眉头又走了?”

段得胜说:“是有这事,你咋晓得?”

胡平说:“我打电话给庆龙了,他跟我说的。他一个月工资三千多,最少的也有两千。有时没活干,就可以回家帮你几天。盖新房,庆龙很高兴嘛,他说住上新房,女朋友就不会闹分手了,现在女孩子现实得很,要有房有车。”

段得胜说:“这小子,还要有房有车呢,我看他打一辈子光棍得了。”

胡平说:“老哥,你儿子和女朋友还攒了点钱呢,留着结婚用,他说家里盖房子,可以拿出来。我也可以借你一两万,影响不了我的生活。”

段得胜搓着双手说:“胡老师,我怎么好意思借你的钱。平时又送米又送油的,春节你还给了八百块钱。你老婆也有慢性病,我怎好意思借你的钱?”

胡平哈哈大笑说:“这就对了嘛,先盖房,再讨儿媳妇,皆大欢喜。”

段得胜说:“我还是想先讨儿媳妇抱孙子!”

胡平生气道:“我看你这个人脑子里进了糨糊,啥叫筑巢引凤?新房子没盖好,你儿媳妇就要飞走了,再讨一个,晓不得是猴年马月。”段得胜闷着头抽烟,好半天不言语。

胡平一甩膀子说:“就这么定了,明天你就去村委会报名!”

4

苦竹箐人穷归穷,干起来也不含糊。老天也助阵,就像那首歌里唱的,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这样的天气盖房清爽。只一个月,易地搬迁点便有模有样的。钢筋、红砖、水泥很快就位,一块砖从二角八涨到了三角五,钢筋每吨涨到二千四。这些建档立卡户并不傻,知道全国都在搞扶贫,村村都要盖房子,越往后越涨价,都使劲往前赶工期。钢筋绑扎工和砌砖工白日顶着大太阳,夜里拉起白炽灯干到十点半。段得胜也像螺钉般铆足了劲,在工地上从早忙到晚,顾得上顿没下顿,有时干到天黑才回家做饭吃。老段本有类风湿,有时骨节疼起来整张脸都会变形。眼下,经济不景气,企业都不好过,他儿子段庆龙时不时也放假回来帮忙,这对段得胜来说倒是因祸得福。儿子一回来,他整个人都活泛了许多,干起活来劲头十足。工地上的钢筋从躺着变成站着,七零八散的红砖也齐齐整整地爬上了墙。

胡平常常转到搬迁点,每次见到段得胜都要聊两句,比如钢筋够了没?砖头涨价了吗?建房的师傅多少一个工?段得胜买不到砖,胡平找乡政府想办法,段得胜请不到工,胡平给开建筑公司的朋友帮忙找。段得胜买了两头肉牛,有时他在工地上忙,胡平就跑到村里帮他喂牛。

当然,胡平的事更多,上边的会议和表册就占用了他的大部分时间,几乎每个星期都有各式各样的会议,每个月都要填各式各样的表。苦竹箐的“挂包帮、转走访”有两个单位负责,胡平所在的省局和县局。每次大走访都是热热闹闹一大车人,稀里哗啦到农户家中转一趟,回来填填表就走,把胡平独个撂在冷冷清清的村委会。

胡平看着大巴绝尘而去,再转身回来整理残表。

填表也不易,光光结对帮扶卡,就反复折腾了好多次。先是横的,后是竖的;先是打印,后来又改手写。建档立卡户家中的墙上,贴了四五张红的白的表,恍眼看去,还以为是甲马纸。这种折腾,胡平心中也鬼火,但有什么办法?大家都是摸着石头过河,事要办,痕迹资料要规整,还要录入省级大数据平台。平台也正在建,常常运行不畅。反正步调要一致,上头说咋整就咋整,你来村里就是干这些的,其他的事又说。

5

秋雨说来就来,来得猝不及防。

连年干旱,苦竹箐人心里没了下雨这根弦。箐里的水也断了流,乌梢岭引来的自来水细如发丝,仅供人畜饮用。至于灌溉用水,还得靠那个快要见底的水库。有能力的人家就打深井,有时打到地下三百米才出水。如果旱情持续,饮水都难以为继。原来种水稻种莲藕的田都改种烤烟,套种秋豌豆。不过这对于易地搬迁户倒是好事,不会因为下雨的原因影响施工进度。忽然间,电闪雷鸣裹挟着大雨骤然而至,倒把人们整得摸头不着脑。

半夜被雨吵醒的胡平还晕乎乎地想着很久以前的雨夜,段得胜已把他的窗玻璃拍得“啪啪”响。胡平不情愿地把门打开。

段得胜被雨淋得精湿,他哆嗦着嘴唇说:“胡,胡老师,不好了!苦竹箐上游怕要发洪水,咱们搬迁点整不好要被淹!”

胡平拍拍脑袋,真是的,咋就没有想到呢!易地搬迁点就在苦竹箐旁的平沙坝。虽说沙坝比箐沟高了点,但毕竟在沟边。更危险的,是箐沟里的水原本太少,搬迁户为了取水方便,在箐沟里砌了个石埂,蓄出小水塘,用小型抽水机抽到工地上,每天都被抽干。天亮才有小潭溪水,像大澡盆般卧在箐里。若是洪水冲到这里,必然漫上沙坝,甚至会冲毁易地搬迁房。啊呀,真是十万火急!

胡平胡乱套上鞋,急匆匆往箐沟里赶,段得胜紧随其后。

胡平也不顾暴雨如注,在段得胜的手电光下跌跌撞撞朝前赶。边跑边掏出手机给乡党委书记周大有打电话,请他速派应急民兵小分队支援。

周书记的手机一打就通,他说:“胡老师,你莫急,我马上安排。不过,杉树坪到苦竹箐有十六公里,不是一时半会能赶到的,只有本村人先上!”

胡平刚冲到门口,正遇上副支书张登年火急火燎地赶来,胡平让他赶紧喊人带工具去疏挖河道。昨天村支书王铁柱在县上参加专题培训还没回来,遇上紧急情况,胡平也顾不上许多,先解决问题再说。安排毕,胡平转身从门后抽出柄铁锹,带着段得胜就冲入暗夜中的雨帘。

雨如注,路泥泞,两人高一脚浅一脚摸到苦竹箐,此时已听到哗哗的溪流之声,夹杂着乱石的滚动。箐沟离村委会小院两里,隔搬迁点也就半里之遥。当时考虑以此为搬迁点,是因为这是块荒地,水源方便,不必占用耕地,又平整,还比箐沟高出三尺。这几年连年干旱,谁会想到箐沟里的水会漫出呢!大家都说,苦竹箐不断流就算好事。

站在箐沟边,顺着段得胜的手电光,胡平看到溪流已漫到沟堤的一半,很快就淹没村民拦腰砌起的石埂。平时石埂砌得再高,那若断若系的水流也聚不成水塘,稍有积水便被抽干。此刻,这潭水却是头可怕的野兽,似乎正蓄积着巨大的能量。它就像关在笼子里,一旦决堤而出,必将摧枯拉朽。

胡平正要纵身而下,却被段得胜拽住衣角。

老段说:“胡老师,你不能下去!”

胡平说:“没事,我也是农村出来的,这挖埂掘坝的活我能干。”

段得胜说:“胡老师,村里人马上就赶来了,你等等,我先下去。”

胡平急道:“老段你看,这潭里的水越聚越多,等不得了,那咱们就一起下。”

老段喊道:“我下,你不能下!”

他抢过胡平手中的铁锹,便向石埂跃去。胡平转身去搬迁点找工具,迎面却遇到有条人影,从他身旁掠上石埂。那人披着塑料雨衣,看不清是谁。胡平顾不得许多,跑到搬迁点找到把条锄,转身折回箐沟里。

雨大石滑,石埂又是就地取材,用箐里的卵石随意砌成。人站在埂上,稍不小心便会掉到水潭里去。若在平日,倒也不要紧,潭里水深至多及膝。此刻的水潭,少说也有两米多深,掉下去也许就爬不上来。胡平小心地向埂上的两人靠近,用手中的条锄撬起块石头,便向箐沟边扔去。

段得胜大喊:“胡老师,你快回沟边,危险!”

另外那人也扯开嗓子叫:“胡老师,小心掉下去!”

在哗哗的雨声中,声音尖细悠长。胡平一怔,怎么是个女的?他用手抵着石头,屈身爬过去看,却是吴琼珍,也是搬迁户。

胡平大声说:“女人家跑到箐里干什么?快走!”

吴琼珍说:“我担心我那房子被水冲,才盖好呢,怎么就下这么大的雨!”

胡平说:“你快回去,不用怕,这里有我们。我已经让张登年召集村民,我们会很快掘开石埂,把水泄出去,搬迁点会无事,整个村都会平安!”

吴琼珍大喊:“不怕,我跟你们一起干,我是女汉子!”

吴琼珍家原本不穷,丈夫去江苏打工,在酒店里做厨子,却与配菜的女子相好,原来按月寄回的钱就断了。后来他返家和吴琼珍离了婚,把两个女儿和老父狠心扔下。吴琼珍无奈,却也极有韧性,供子女读到高中,赡养卧床的公公,日子渐渐捉襟见肘。这次把她列为建档立卡户也是这个原因。易地搬迁她也报名参与。虽说有补助六万和贴息贷款六万,但无论怎样,自家还得掏出几万块才能搬得进去。这女子也是有志气,七拼八凑借了些钱,在去年底入住新居。

闪电撕裂了天空,雷声轰鸣。在雷电交加中,胡平看到吴琼珍单薄的身影。在一瞬间,他真想冲过去把她拎上岸。如此硬气的女人,倒让胡平刮目相看。胡平想了想,也不管她,便拎起条锄向埂上掘去。挥锄许久,他的脚下才现出道半尺宽的口子,潭里的水“哗”地从那道口子间溢出去。胡平继续挥动条锄,巩固战果,将口子开大。遇到锄头撬不动的石头,他弯腰下去用手摇晃,把石头扯出扔到箐边。在抬头擦去额上雨珠的瞬间,他看到段得胜和吴琼珍也在各自的脚下挖开了缺口,深潭中的洪水哗哗向外泄去。

大雨如注,依然没有要停的迹象,箐里的水流愈来愈多。虽然有几道缺口泄洪,但是水潭聚集洪水的速度更快,看起来很快要漫过堤岸冲入沙坝。石埂掘开的进度却因天黑人少难以为继,张登年集合的村民还没赶来。胡平心急如焚,拦水的石埂上不能呆下去了,必须撤到箐边加固堤岸,才能阻拦大水冲入搬迁点。他高声喊道:“老段,快带吴嫂撤回沟边!”

也许是雨声和箐里的水流声相混,胡平的喊声被磁石般吸入暗夜,段得胜并没有听见。胡平连喊几遍也无应声,他只好摇摇晃晃向拦水坝中间走去。石头太滑,他只能连走带爬。他知道,必须尽快让他们撤离。

此时,几十道交织的手电光穿破暗夜射向拦水坝,张登年带着的村民也赶到了箐边。借着密集的手电光,胡平看到石埂上的段得胜和吴琼珍仍在躬腰撬动石块。胡平听到电喇叭里传来的声音:“胡老师,你们快回岸上,危险!”

交织的手电光在他们身上乱闪。胡平借着亮光,挥动手臂,向段得胜和吴琼珍发出撤离的信号。边朝他们喊叫,但是他的喊声很快便陷入了沉沉的暗夜。

“段得胜,你给老子快点离开拦水坝!”

“吴琼珍,你他妈的凑什么热闹?”

胡平听到张登年在电喇叭里大喊大叫。胡平转身返回,段得胜和吴琼珍似乎听到了,也跟着折转身体。

胡平看到人群已在箐边加固加高堤岸。苦竹箐不缺石头,沟边也不缺泥土,只要把箐边夯牢镶高,不用担心大水漫漶。而箐中石埂掘开的缺口,也有效地分流了洪水。胡平长舒了口气,才觉得寒意漫遍全身,湿漉漉的衣服贴在背上,像冬天早晨的铁板般冰凉。

胡平躬着身子,像猿猴般手脚并用回到箐边。段得胜也躬着腰往回爬,他经过胡平掘开的缺口时有片刻犹豫,接着纵身跃过外溢的水流,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站稳后,继续向箐边移动。吴琼珍比他更灵活些,在石埂上躬腰碎步,细瘦的身子一飘,已轻轻跃过了段得胜掘开的口子。数丈宽的箐,要是不下雨,要是天不黑,几步就可迈过去。

闪电已收,雷鸣稍歇,雨似乎也小些。胡平看着加固堤岸的人群,拎着条锄也冲了过去,却被张登年扯住衣角拖了出来。张登年大吼道:“胡老师,你快回去换身干衣服,这里有我!”

“我也是农村出身,没那么娇贵,多个人多点力”,胡平说。

“不行,快去,你坐惯办公室的人,会整病的!”张登年夺过条锄,扔在地上。

胡平正要转身离去,却隐约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似乎脚下地皮也在颤抖,如同重型卡车从不远处驶来。此时雷鸣已经停止,暴雨也成了小雨,“沙沙”的雨声失去了鞭挞大地的力量。胡平觉得有些诧异,这沉闷的声音从何而来?

“泥石流,泥石流!”张登年似乎猛然醒悟,他大喊道:“大伙小心!”

胡平也在瞬间反应过来,他抢过手电对着石埂上的段得胜和吴琼珍乱闪:“老段,吴嫂,你们快点!再快点!”

苦竹箐里传来巨大的轰鸣,腥气扑面而来,洪水裹挟着巨石、朽木、泥浆滚滚而下,在泥石流面前,箐沟里的拦水石埂如同纸糊的一般。泥石流先在埂前受阻,迅速如膨大的面团,漫过石埂的顶端。接着石埂晃了几晃,向下轰然倒塌,石头在箐沟里滚动的声音叮哩铛啦乱响。泥石流继续长驱直入,撞向堤岸,遇到阻力,发出震天的巨响。

人们纷纷后撤,发出惊恐的喊声。一些泥浆溅上岸来,有几块新砌的石头被打落。

“老段,吴嫂!”胡平大惊失色,声音尖厉而嘶哑。他拼命向拦水的石埂冲去。

“胡老师,我在这儿。”段得胜垂头丧气地坐在箐边的石头上。

“吴嫂呢?”胡平瞪着他喊道。

“吴琼珍?”段得胜似乎才反应过来,茫然四顾。

“她没有爬上岸吗?”胡平喊道。

段得胜说:“她在我后边,我说牵她,她不要。我就爬上来,以为她跟上来了。刚才洪水大涨,吓得三步并作两步爬上来,竟然忘了她。”

泥石流击毁了拦水坝,确有一泄千里之势,向着下游奔去。

6

胡平和张登年带人顺着洪水向下游跑,嘴里喊着吴琼珍。几十道手电光在箐沟边乱射,只见泥浆像豆腐脑一般缓缓流淌,石块和木头在箐沟里互相撞击,发出“咔嚓”之声。在这漆黑的夜里找人,谈何容易!

张登年急得大喊:“狗日的吴琼珍,你怕是闯了鬼!婆娘家深更半夜跑到坝上,你要是还有气就应声。要是死毬。等天亮老子替你收尸!”

胡平更着急,人是跟着他下箐的,若是有个三长两短,这事就大了。他几次向箐沟里冲去,都被张登年拉住。

张登年说:“胡老师,你莫急。她狗日的要是活着,会吱声的。”

胡平说:“不行,要尽快找到她,晚了就见不到活人了。”

段得胜抢过电喇叭喊道:“吴琼珍,你不能死,你要活着!你的房子还没扫尾,你老公公还瘫在铺上,你两个娃还等着供书哩!”

半晌没有应声,段得胜又吼道:“死婆娘,你听到没有?你不要吓我嘎?你要活着,老子娶你!”

“哎哟,哎哟!”微弱的呻吟之声传来,如枯草一般细瘦。

段得胜把腰抻直,竖起耳朵谛听。他转过头对胡平说:“好像还活着。”

胡平大喊:“大伙别吱声!”他举起手电向箐沟里射去,扑入眼帘的只有缓慢的泥石流和滚动的木石。吴琼珍此刻定是满身泥浆,与木头无异,纵然活着,白天也很难看到,更何况是暗夜。

但在洪水与木石相撞声的缝隙间,胡平似乎听到有隐隐的呻吟。

张登年也好像听到了,他拍拍谢顶的脑袋说:“这婆娘可能还活着,隔我们不远。”

段得胜高声喊:“她活着,真的活着,她在喊救命!”没等众人反应,他从腰上解下根麻绳,挂在箐边的麻栗树上打个死结,纵身跃入箐中。

“段得胜,你她妈疯了!平日像个驼背,要死要死的,说自己类风湿,如今却逞起英雄了!”张登年骂骂咧咧地把手电光射到段得胜身上,“莫要找不着个死婆娘,再搭上个死老倌!”

胡平急得直跺脚。他看到段得胜陷在泥浆里艰难蛇行,双手拨弄着向他漂来的物体。在木石滚动的空隙间,他钻到对岸,又向下寻找。石头、树桩和各种物体相撞的声音不绝如缕,段得胜稍不小心就会受伤,甚至会被震晕再冲到下游,真是险象环生。

尽管众人都将手电光集束射向箐里,段得胜的身影依然若隐若现。他在泥浆中左冲右突,显得艰难而又倔强。胡平圆睁双目注视着段德胜的身影,生怕一眨眼他便消失。张登年让几个人把带来的绳索连起来打成死结,缠在每人的腰际,准备连成一串下箐搜索。

着急间,忽见巨大的光束撕开暗夜,射向黑暗中的箐沟,消防车呼啸着赶到。

胡平大喜,急忙请司机用探照灯来回搜索,仍然找不到吴琼珍的身影。段得胜也似乎精疲力竭,紧紧地抱着岸边的一株老树动也不动。胡平不放弃,依旧指挥着车上的探照灯来回搜寻,强光将山箐照得亮如白昼。他看到河畔的数株老树被连根拔倒,那是些板栗、核桃和水冬瓜树,有些早已冲得不知去向,有株被拦腰劈断横在箐间。他还看到泥石流的速度已经减缓,听到沉闷的撞击声渐渐减弱。他还看到段得胜左手箍着尚存的那株板栗树根,右手打着手电扭回身子焦急地照射。他刚才在泥浆中游走闪躲,似乎已耗干了力气,再不敢扑入洪流中。胡平看到原先空荡荡的河床已经填得满满当当,泥浆、石头、树根、朽木,还有上游漂下的烂衣服、农具和塑料袋,可就是没有吴琼珍的蛛丝马迹。莫非她已被冲到下游某处?如果是那样,生还的希望真是渺茫。

闻讯赶至的乡党委书记周大有虎着脸对张登年说:“咋个搞的?这要是出了人命,这个责任你我承担不起!”他把脸转向胡平说:“胡老师,你要保重,赶快回去换身干衣服吧!”

胡平说:“不行,不把吴琼珍找到,我决不回去!我建议咱们兵分两路,你带着干警绕到箐尾往上找,我和村民从这里往下找,咱们会合时肯定有结果。”

周大有想想说:“也行,但愿吴琼珍还活着,咱们就大吉大利。搞什么鬼,半夜三更还跑到箐沟里,这婆娘真是扯他妈的淡!”

胡平苦笑着摇头,再次向箐沟里瞟了眼。此时探照灯已经关闭,那些村民用手电照着段得胜,在绳结上绑上石头扔给他,让他扯着绳子爬上岸。

胡平叹了口气,眨了眨眼,无意间看到箐沟中一缕亮光若隐若现。他有些狐疑,从民警那里借了强光手电筒向刚才的方向射去,那道亮光便出现了。他关闭手电,箐沟里黑黢黢的,恍惹隔世。他打开手电光射去,又看到了闪光。胡平忙向周大有报告,安排几名民警,从消防车上取下保险绳,拉着绳索下了箐沟。

果然,吴琼珍遍身泥浆,大半个身子浸入洪流中,被夹在那株拦腰截断的麻栗树枝丫间动弹不得。也正因如此,她才没被冲走。此时她左手举着个小圆镜,手电光一照,镜子反光,她的位置便轻易锁定。大伙冲入箐沟中,七手八脚把她扯上来。

7

吴琼珍被抬回家中,洗了身子,换了干爽的衣服。她露出疲惫的笑容。在石埂被泥石流轰然推倒的那一瞬,她来不及上岸,被卷入洪水中,情急之中抱住了倒塌的麻栗树,却被夹在树间。开始时她还能发出呼唤和呻吟,后来便迷迷糊糊昏了过去。段得胜跃入箐中,也没能找到被麻栗树遮挡的她,村民们的手电光也被树干挡住了。直到消防车呼啸着前来才将她唤醒,可搜寻的灯光依然没能找到她。强烈的求生欲望让她想到衣兜里的小圆镜。她一摸,还在,便掏出举到头顶。只要灯光射过来,镜子的反光总能让细心的人们发现。

大伙在吴琼珍家熬了锅姜汤,换洗过的胡平和段得胜也到她家喝红糖姜水,此时已是黎明。热气腾腾的大碗姜汤下肚,真是暖心暖肺。

吴琼珍转过头对段得胜说:“老倌,你莫忘了在箐沟里说的话嘎!”

段得胜听得有些茫然说:“我到底说啥了?”

吴琼珍脸红道:“你要反悔?”

张登年拍拍段得胜的肩膀说:“你不是说,只要她活着,你就娶她吗?人家可记得实实在在的,莫非你要赖账?”大伙哈哈笑得空气都发抖。

“哪个反悔?我年轻时就稀罕你,你结婚我还伤心,现在咱俩都成了独人,那不正合适?你把铺盖一卷,搬到我家!”段得胜高声说。

“那咋行,我家中还有老公公要侍候呢!”

“那我搬到你家也行。”

“我看不行,咱们得把这喜事热热闹闹地办喽!”张登年笑道,“段得胜,你这名字取得好,一场泥石流没把你冲走,倒给你送来个婆娘!”

胡平哈哈大笑:“喜迁新居,梅开二度,你俩真是双喜临门,携手小康!”

曙光,悄然照亮了苦竹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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