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匠

新来的代班长是从下面后勤组调来的，叫聋子。

谁也想不到，会调来这么一个人做代班长。

听听这称呼，还叫一个聋子。

据说聋子的耳背不太好，有人叫他，非要大着嗓门才行，所以落了这一个绰号。不过，没有人当面叫他聋子。

聋子走上山来，石匠山丘乜斜一眼又一眼，他比别人还要觉着意外，这样的一个人能做代班长，是找不到人，还是怎么的了。自然，聋子做上代班长，石匠山丘不服着，他哼了一声： 这个聋子能做代班长?

哼了过后，石匠山丘想想以后要在聋子手下做活，还要被他使唤来使唤去，气又胀了一层，又哼一声，比开头一声要大：哼，这个聋子能做代班长?

我日他逑的。哼着哼着，石匠山丘习惯性的爆出一句粗口。

他的情绪有点让他控制不住自己了。

石匠山丘想象当中的代班长，应该是身高马大，有着一把好力气，别人攥着一根铁钎，他甩一把二十四磅的铁锤，对着那根铁钎，应该马不停歇，一气能砸出一个炮眼。

聋子行吗？

看着聋子那个把势，弱不禁风，只怕一把二十四磅铁锤他提不起来，更不要说要甩过头顶了。

派出这个人是来干什么的，难不成是来看西洋景的。

石匠山丘一股火在冒着。

那股火，一不小心要烧出来。

在石匠山丘眼里，聋子被看得太贬，觉着就是一无是处。他想聋子在这里做代班长，他去管别的石匠，谁听他的是他的，他爱管咋管，那是他的使唤；他要想来管着我，那可不好使，我不尿他那一套。

是代班长又怎么样，石匠山丘想，我倒要看看你有那个能耐。

石匠山丘这样看待聋子，别的石匠可不是这样。

瞧瞧，聋子刚到了这上面，一个个笑眉笑脸，恭维话说出，让石匠山丘听着都觉着肉麻。

石匠山丘实在看不出来，聋子有哪一块地方，让石匠们这样看重。

就冲着他是那么一个代班长，手里有那么一点小小的权利，就把他当成一个神仙供起来。

想到这，石匠山丘感到好笑，你再去恭维聋子，就不做石匠了；你再说出好听的，就能下到后勤组了；你再去溜须拍马，就能提拔你想来取代我了。一群逑蛋。

石匠山丘想，去恭维聋子，还不如恭维我来；恭维我好了，我还能派你一个轻差使呢。

石匠山丘是这些石匠中的小代班（带头干活的大班长）。石匠山丘觉着这些石匠真是逑蛋，不会看好风向呢， 一双眼睛长到裤裆里去了，真没把他这个石匠放在眼里，等着吧，看我有机会不慢慢去收拾你们，一群逑蛋。

石匠山丘后来想着想着，不气这些石匠了，一股气儿全搬给了聋子。他从牙缝子里又哼哼着，他要是不哼哼，觉着就平不下这口气，聋子在这做代班长早着呢，反正一时半时也不会离开，机会有的是，只要他一栽倒我手里，看我怎么调理他，非给他一个下马威，让他知道灶王爷有几只眼，让他滚逑的蛋不可，该哪里来的，还回哪里去。

哼哼到这里，石匠山丘舒服多了，一股无名火也散发了，他从嘴里呼出了重重的一口气。

石匠们做活累的当儿，就要歇息。歇息就聚在一堆，端过水碗，喝茶逗话，感受着山头兜过来的风，拂到身上，真凉意。

石匠山丘觉着这是个机会。这个机会还不错，让聋子出出洋相，看他还怎么好意思在这里立足。让他知道知道， 没有金刚钻，你别揽这个瓷器活；没有两把刷子，你别在这里做大。

石匠山丘想着的第一个计划，是要和聋子较较手劲。当然石匠山丘不会欺凌一个年龄比他大的人，他要一只手让着聋子两只手，这样就会公平，不会让人有嫌疑，说是他石匠山丘硬是欺凌一个年龄比他大的人呢。

石匠山丘有很大的把握，他想他胜聋子是轻而易举的事情。聋子肯定是要败阵，到那时候，看他的脸面往哪搁，说不定就滚逑的蛋了。

石匠山丘的一双手劲有多大，一个塘口十多个石匠，能较过石匠山丘的，还找不出来一个。

石匠山丘能坐上这个小代班，靠的就是他的一把好力气。

石匠山丘放过话，谁要是胜过他的力气，他就把他的小代班让给谁。石匠山丘说这话，自信满满。

谁能胜过石匠山丘呢？

有不服的，使出吃奶的力气，也赢不了石匠山丘。

石匠山丘一直很遗憾没有一个石匠是他的对手。

石匠山丘越想越得意，他想聋子这回的洋相要出尽了。

他不能放过这机会。

不过，石匠山丘后来一想，又放弃了这一计划。他觉着用这方法，不管怎么赢了聋子，也长不了他石匠山丘什么，到头来别还落了人家话柄，说他石匠山丘硬是欺凌一个上了年纪的人，知道人家赢不了他，才故意这样的。要是这样，那就适得其反，反而会让自己丢了面子、栽了跟头。

石匠山丘可不想闹出这样一个局面，那样难看的可就是他了。

对，石匠山丘脑瓜来的快，马上想了另一个办法，我让他甩二十四磅的铁锤，不多，我就让他甩一下，看看他能不能甩过头顶，来砸开一块石头。

这真是太好不过的一个办法。这个办法一出来，石匠山丘认为聋子栽定了，那一会儿，石匠山丘在心里对聋子说，别怪我，谁叫你到了你不该来的地方，要怪，就怪你自己吧。

石匠山丘太没把聋子放眼里，他给聋子选的一块石头，太小，小了不讲，平面还好，不是二十四磅铁锤，是八磅铁锤，一锤砸下去，也能让它八面开花。

石匠山丘的用意不在这里，他只想看着聋子能不能把二十四磅铁锤甩过头顶，他就想看这一下。他不在意聋子能不能砸烂那块石头。

石匠山丘这回是真的得意，他的嘴边不易察觉地露出了笑。他好像看到聋子下不了场面的境况。

这正是石匠山丘想要的结果。

开场的时候，有别的石匠说着石匠山丘，算了，人家是代班长呢，人家到这上面，可不是来甩大锤表演的，你别逗这个笑。

去你的逑蛋。石匠山丘说。

石匠山丘和别人耍嘴的时候，出嘴就喜欢来这一句，而且力道很猛。

这成了他的口头禅。

他和谁一不高兴，就喜欢来这一句。

有人喜欢听。

喜欢听的人还对石匠山丘说，我就喜欢听你这个，真带劲，我要是听不到你这一声，我的耳后根还痒痒呢。

石匠山丘又硬邦邦来一句，你个逑蛋，就没见过你这样的。

也有人不喜欢听。

不喜欢听的人脸红红的，埋下头，拿石匠山丘也没有一个办法。不过，在心里狠狠回咒了他一声，你个狗日的石匠山丘，你才是一个逑蛋，你比逑蛋还要逑蛋。

大家就齐齐看着聋子，多多少少为他捏着一把汗，这把大锤他能甩起来吗？要是甩不起来，正中石匠山丘下怀。

石匠们都能看出来，这是石匠山丘下的一个套，就是要给聋子一个好看，让他下不了台面。

石匠山丘可是够损的，可能他看出来聋子甩不起来这把二十四磅铁锤，才要来这一手的。

这不是明摆着来将聋子的军。

不知道聋子会有什么反应。

聋子没有反应。聋子什么话都没有。

聋子只是看着那块石头，捉不准他在想什么。

石匠山丘看着聋子那样子，又想哼哼，他要不哼哼，觉着都不是他了，这个聋子别是怕了，二十四磅铁锤可不是谁想甩过头顶，就能甩过头顶的。甩不过才好，这不正是石匠山丘想看到的。聋子不是代班长吗，要是连这一下都做不到，看看他还好管理谁个，他从后勤组来的，还是回到他的后勤组，这里，可不是你待着的地方。

山头的风有一阵没一阵地吹着，断断续续停不下来，石匠山丘感到没有过的惬意，他的眼睛牢牢粘贴在聋子身上，就想看看他的洋相；为了显示他的关照，石匠山丘还特意对着聋子来一声，你行吗，不行，就放开。

说是关照，石匠山丘自己都听出来，他的话声有多讥讽。

不少石匠拿眼看着石匠山丘，想着这个石匠山丘，是不是太残忍了，知道人家甩不起来，干嘛要这样呢。

不过没有石匠能阻挡住石匠山丘，也不想听到他那一句“口头禅”冒出来。

聋子终于说话，他看也没看石匠山丘。他的话声一出，把大家惊得大眼瞪小眼。不是那些石匠，就是石匠山丘，话声进耳，也是一愣，以为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聋子说，这块石头不大，用不着动用铁锤，我用单手破了它吧。

听听聋子的话，慢慢悠悠，就跟说着玩一样。

话说完，沉默了好大一会。

连山头吹过一阵一阵的风，也是悄无声息，没个声响。

把沉默赶开的是石匠山丘。

石匠山丘不信聋子的那话，他龇牙咧嘴地对着聋子说，你别唬人，看好了，这是石头，不是泥巴。

看好了。聋子说，我要用手破开的就是这块石头。

聋子的话声还是慢慢悠悠，就像说着玩一样。

石匠山丘傻了。

他的嘴一张，还想来一声“日逑的”，可是他“日逑”不出来，那一声“日逑”被堵在了嗓子眼。

他不知道聋子有这一手，这一手太出乎他的意外。

聋子说，闲着没事，大家都歇着，就玩个活给大家看看，消遣消遣；聋子又说，只是雕虫小技，献一回丑了。

话过，聋子一只手伸出来，就是那么晃了一晃，突然，聋子的掌风下来。

迅雷不及掩耳之际。

再看那块石头，一烂几瓣。

吆哦！

大家倒吸一口气，不敢相信眼前的一幕。

看不出来这个瘦瘦切切的聋子、上了一点年纪的聋子、话声低低的聋子，原来藏有这一手。正应了一句俗话：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人人的话头一下多起来，纷纷问着聋子哪来的这绝活，他们是头一次见过，算是开了眼界。

石匠山丘被闪在一边，就跟没有他的存在。

后来说着说着，大家才把视线转向了石匠山丘，一齐把话撂给了他。

山丘，你不是手劲大吗，你来试一试？

山丘，这回就看你的能耐了？

山丘，你能不能给我们演示一下？

山丘，你怕玩不转这个吧？

一个石匠说着，当真起来，弯腰去把聋子打烂的那块石头的一个片儿拿了起来，向着石匠山丘递过去，笑嘻嘻地说，来，不让你打大的，试一试这块小不点的，也让我们开开眼界，你要真能打烂，那才证明你的手劲大。

这个口气，怎么听着，怎么都像一种挑衅，就像知道石匠山丘做不出来，才要来戏耍的。

石匠山丘拿眼锥着那个石匠，想说，去你个逑蛋的。可他发不出来这一声。

这可是石匠山丘没有过的。

先前，也没有石匠会这样和他说话。

石匠山丘就看看那片石块，他想，他要是砸烂这块石头，那一声“日逑的”才会爆发出来，威慑力才更大。

可是他有把握吗？

石匠山丘就掂掂手里的那块石头，他约莫着他是不是能像聋子一样，一下能把手掌心的这块石头打烂。他的火气在膨胀着，他觉着他有把握。何况这块石头只是聋子打烂的一个边角。

行吗？

那个递石块的石匠说石匠山丘，你行你就试试，不行就拉倒。

这话越听着，越不是滋味，就像石匠山丘“关照”聋子的话一样。

这个石匠真是活学活用，他把石匠山丘“关照”聋子的话借过来，模仿的惟妙惟肖。

石匠山丘终于把哼哼声发出来，他要再不发出来，他一个人就要崩溃了，你个逑蛋，我就让你看一回。

聋子喊一声，别来。小心伤着了手。

他知道石匠山丘不行。

聋子是好心地说着，他没有讥讽石匠山丘的意思。

石匠山丘却受不了，他怎么听，怎么觉着聋子的话里有讥讽，他对着手里的石块，发出了一声哼哼，你个逑蛋，看我怎么打烂你。

聋子没能拦住。

石匠山丘没有听他的，他一意孤行。

他要打给石匠看，他更要打给聋子看，他不能在石匠和聋子面前丢了颜面。

石匠山丘一掌下去了，感到手上有很大的力。他想这块石头会烂的。然后他要对着那个递给他石块的石匠发出哼哼，怎么样，你个逑蛋，你以为我打不烂。

他更想对聋子说，怎么样，不就是一块小石子，你能拍烂，我一样能拍烂。

不是石匠山丘一厢情愿，他没能打烂那块石头，那块石头完好无损，而且，那块不起眼的小石块，还打伤了他。

再看石匠山丘那只手，一下变得红肿。

同时，他还不由自主“哎呦”了一声。

石匠山丘不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他的力量不是很大吗，他不是以为能打烂这块石头吗？

聋子能轻轻巧巧做到的，他怎么做不到呢？

他更恼火的，他还发出了“哎呦”一声，这真不是他想要的。

聋子有点过意不去，他对着石匠山丘说，看看，我说不行就不行，手伤了吧。聋子又有点歉意，说，看看，都是我引出的事头。

聋子说着话，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事，在一个劲做着检讨。

石匠山丘没看聋子，他的眼里虚虚的，顾左右而言他，甩甩手说，没事没事。石头没打烂，如果再在他聋子面前装熊，那可真找不回一个面子。

别的石匠一下活跃起来。

他们很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

他们第一次看到石匠山丘出了这么一个洋相。

还是那个递给石匠山丘石头的石匠说，我以为山丘能打烂这块石头，原来没有，真是扫了兴了。

石匠山丘受不了这个话，那块没打烂的石头还在他手里，他手一伸，对着那个石匠说，你说这话，看来你能打烂，你打一个让我看看，你个“逑蛋”。

那个石匠不知道哪来的底气，他对石匠山丘说，你不要一口一个“逑蛋的”、“逑蛋的”，我要能打烂这块石头，这个小代班，还能轮到你。

平常，这个石匠可没有这个口气跟石匠山丘说话。

石匠山丘一下哑语，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没打烂石块，这个石匠也要来给他好看了。

他的威风呢？

他的那一声“日逑”呢？

聋子给石匠山丘找了个台阶下，说声，干活干活，该上工了，不闹了、不闹了。

这个难堪的局面过去了。

石匠山丘知道，这开头的一下子，他的跟头栽大了，让聋子挣足了风光。

怎么会这样呢？

怎么是我自己挖了一个坑，让自己跳了下去。

山头的风还是有一阵没一阵地吹着，断断续续停不下来，拂到石匠山丘身上，他感觉不到一丝惬意了，他的嘴又在哼哼，我日逑的。

那一声太小，谁也没有听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