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雪花飘

又见雪花飘

     李兴甲

已经过了小雪天气，气候温暖的如同春天，本来应是下雪的季节，老天爷却下起雨来，接连下了几天的雨，气温骤然降到零度以下，天空雾蒙蒙的，又刮起了北风，我索性躲在家里，哪里都不去，“躲进小楼成一统，管他春夏与秋冬”。

妻在外面看电视，我在书房看书，忽然耳畔响起了熟悉的旋律：又见雪飘过，飘于伤心记忆中，让我再想你，却掀起我心痛……眼望窗外，正值飘雪，簌簌而下。天地之间也增添了些许静谧和美感，看天空，矮而沉，愈发阴暗了，看来要下一场大雪了！雪天雨天，总让人莫名想起一些事来。于雨相比，人们对雪的记忆更加浓重和深刻。雨天是多的，杂的，污的，雪天少，又静，纯。

从乡下农村来到县城已经二十多年，每逢下雪，总让我想起一些事，一些人。都那么深刻，那么纯粹。时隔多年，白云苍狗，人或事都已消逝，但留在心头的青春永远铭记着。想起来还会觉得美好单纯，如冬雪一般。

记得我刚上初中时的那年，下了一场大雪，学校离家二十多里路，且都是山路，羊肠小道，下雪后路滑难走，可又不敢耽误功课。于是，便毅然顶风冒雪而行。那时我们村考入乡中学的只有六七个人，我当时只有十三岁，是年龄最小、个子最矮的，但身上背负的行囊一点都不少，肩背着一包袱地瓜干煎饼和用布口袋装着的十八斤玉米面，那是交给学校食堂的，一手提着咸菜罐子，一手挎着书包。加起来足有四十斤重。没有任何交通工具，只能徒步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一路上，除我们几个人之外，几乎没有行人。走到半路，天空逐渐放晴，雪停了，四周白茫茫一片，远处的山峦也被雪覆盖了，只露出黑魆魆的圆圆的山头，仿佛一位饱经风霜的老人头上戴着的黑毡帽，脚下布满碎石的小路上覆盖了厚厚的一层雪，踩在上面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清脆、静谧，身后留下一串长长的脚印。我无暇欣赏这雪后美景，只感觉千斤重担压在身上，肩膀生疼，手也已被咸菜罐子勒出了深深的红印。寒冷、疼痛、疲倦，几乎同时向我袭来。好不容易走到学校，已是傍晚，人也已筋疲力尽，把行李放到宿舍，我便扛着装有玉米面的布口袋往学校食堂走去，在学校食堂值班的是一位女老师，四十岁左右，脸白白静静的，好像抹了厚厚的一层雪花膏。她接过布口袋，用杆秤一秤，对我说：“十八斤，多出一倍，规定每人交九斤就够了，那么沉，你一个小孩子家家的，不要再把多余的背回家了，干脆你就替别人交上吧。”她不容分说，就把一口袋玉米面都倒进了大缸里。我希望能替我们村那个因家庭困难没有带玉米面的同学交，虽然他一路上没有任何替我分担那重重的行囊的意思，但我觉得还是应该帮助他。他听说这件事后，果然生我的气。随后发生的事出乎了我的预料。第二天，他找到我，对我说，我想从食堂把你多交的玉米面“拿”出来，算我交的，你给我望风，可以吗？我没有多想，孔乙己不是说过么，读书人的事，“拿”是不算“偷”的，况且本来就是自己多交的，按着自己的本意是想帮助他的。碍于情面，于是我不假思索的答应了。没曾想，事后校长知道了，把我俩狠狠的批评了一顿。当时，我感觉很委屈，认为自己辛辛苦苦多交了玉米面，反而引来一顿批评。这件事在我幼小的心灵里种下了深深的阴影，以致于现在我都难以忘记。现在看来，校长的批评是对的。我需感谢他，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至于犯类似的错误。不懂拒绝、碍于情面是我的性格缺陷。现在，每逢遇到类似的事情，我就想起那个大雪天，那个冒着大雪步行在上学路上的我。

再一次对雪的记忆，便是涉世之初。来县城工作的第一年，下了一场大雪。我工作的地方是一个位于城郊的农村中学，离城不远，仅有五里路。每逢周末休息，我便骑自行车到县城游逛。最喜欢去的地方是新华书店，那里也是县城最繁华的地方。白天，我就到新华书店看书、买书，当时月薪只有二百多元，我每月留五十元的生活费，其余全部寄给家里。所以，买书只能盘算着买，不足以打动我的书是断然不敢买的，不然的话，我就要省吃俭用饿肚子了。即使这样，我还是买了《平凡的世界》《废都》《浮躁》等名家名篇。一人下班晚上回到不足两平方宿舍的“家”，便看书写作，自我鼓励，天天做着作家梦。如今看来有些幼稚，但仍让人感动。

那天早上，又是一个周末，天降大雪，我独自坐在那个逼仄的家里发呆，看了一会儿书，只觉百无聊赖。本不想出去了，看着眼前的雪景，还是忍不住走了出去。雪中混着水，脚踩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陷下去，鞋子就全部湿透。我漫无目的的走着。这时忽然想到距离学校两公里，有个录像厅，据说经常放一些港台三级片。什么是三级片？为什么港台片还要分级？我从未看过，有些好奇。那时我仍穿着学生时的一双破棉鞋，鞋帮鞋底早已开胶。走了几步，就湿透了！我想打退堂鼓，不想去了，可传说中的三级片的诱惑还是让我不由自主地继续迈开了步子。这时，我看到街角边蜷缩着一个乞丐，冻得瑟瑟发抖。我深有感触，过去给了他一块钱。心里早已没有了看三级片的“雅兴”，随后转过身，一步一步往回走，到宿舍时，雪水已湿到膝盖处……

这时，我望着窗外的雪，记起的远不仅是这些事儿。我想到了梦想。梦想让人年轻，梦想让人单纯，梦想让人伟大。几十年来的笔耕不辍，我好似离作家梦越来越远了，还好自己没有丢弃心中那仅存的一点点热情和坚持，也没有丢下写作的初心。对一些人和事，我更加成熟，也更加老练，甚至习惯了，或者麻木了！

烟花易冷，人事易分。几十年来的文治武功，如我曾经熟读的英语单词一般，背不上半句了。独有这些青春的记忆，走过的岁月，正如空中飘过的雪花一样干净纯白，又转瞬即逝。可他们，却总是浮在我眼前，有时反更分明，教我感动，催我自新，并增长我走向未来的勇气和希望。

人生的真正结果，与其说要靠争取，不如说要靠等待。我们常常痛感生活的艰辛与沉重，无数次目睹了生命在各种重压下的扭曲与变形，“平凡”一时间成了人们最真切的渴望。但是，我们却不经意间遗漏了另外一种恐惧——没有期待、没有理想、没有追求、无需付出的平静，其实是在消耗生命的活力与精神。

又是一年飘雪时。再看窗外，雪已铺满大地了，白皑皑的一片。此时，我忽然想起那些发小，他们在干些什么呢？或许他们正围坐在火炉旁津津有味的吃着烤地瓜，或许他们正过着“一方庭院一池鱼，半卷闲书一壶茶”的生活吧？也许不久的将来，我也和他们一样，远离城市的喧嚣，回到乡下老家，我不觉羡慕起他们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