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让一生

相让一生

张成磊

小时候村里放露天电影的夜晚，是村里最热闹的时刻。小孩子们天不黑就各自抱着小板凳到场地里为家里人占地盘。记得又一次我去得早，就把小板凳放在幕布的正前方，还在板凳周围为我爹娘划了一个大圈。爹娘一等不来，二等不来，我就着急了，回去催。我爹正在摇着飞铡，笑眯眯地说：“不急，等我和你娘把地瓜铡完了就去。”我怕电影开演，就先返回电影场地。

谁知回去一看，村里的大胖墩二胖墩哥俩端端正正坐在我早已占好的地盘上，而且我的小板凳竟然被扔得老远。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就和胖墩哥俩理论。吵着吵着，就和胖墩哥俩打起来了。我以一敌二，不是对手，可还在苦撑，指望着我爹赶来帮忙。我爹来是来了，却一把把我扯离战场，在墙根里训斥我：“谁教你和别人打架的？你怎么就不学好？”我本来指望人高马大的老爹能帮我出气，谁知反挨了老爹一顿训。气得我电影也不看了，回家蒙头就睡。刚睡了一会，胖墩哥俩被他们娘拽着找上门来了，娘仨向我赔不是。我爹说：“没事，没事。我家小孩也不懂事。”

土地是农民的命根子，所以村里有些人就千方百计地想在土地上赚便宜。我家东岭上那块土地就和薄生人相邻。薄生人是村里有名的不讲理的“胡子”，天天在村里偷鸡摸狗地不干好事。薄胡子见我爹老实，就每次在春季种地的时候，偷偷地往我家地里多种一垄麦子。我和我娘不乐意了，我爹就说：“他愿意多种点就多种吧。为了一垄麦子不值得和那种人生气。”年复一年，我家的那块地被薄胡子占去了好大一块。后来村里重新分地丈量，村书记对薄胡子说：“你的地多了好大一块啊，你这不对啊，你得把这些年的承包钱全给村里补上。”薄胡子舍不得补钱，就讪讪地说不该多占我家的地。村支书训他说：“你还要不要脸啊？”薄胡子终于向我我爹认错。我爹说：“没事，没事。你这些年多占我的地，你也没多打多少粮，我家里也没饿着。”

我爹身材魁梧，浑身是力气，按理说应该他欺负别人才对。可是，在村里我爹的好名声却是有口皆碑。我爹从来不欺负人，即使遇到别人来欺负我家，他也总是容忍相让。同住一村，睦邻一生。我爹就是这样一个人。

我爹是一个纯粹的农民，不懂得人生大道理，但他与人相让的品格深深地影响到了我。后来，我独立于社会，也经常碰见一些不公正的事，也经常，碰见一些欺负我的人。我学着爹的样子，也总是默默相让。有人嗤笑我：“别人骂你，你不还口；别人打你，你还不还手。你就是个窝囊废啊！”还有人叹息说：“你这点没随错，你不亏是你爹的儿子。” 我说：“没有大不了的事，忍让一下就过去了。”现在，我爹已离我远去，在夜里有时候突然想起相让一生的爹，泪花就在眼里团团打转。（首发于《中国水运报》2017.5.1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