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寄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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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1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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帮人劈柴的哑巴(散文)

帮人劈柴的哑巴(散文)

寄白

      那天上午,我随一社区艺术团去官园里敬老院演出,我的任务就是上台演唱一首歌——《最美的歌儿唱给妈妈》。当我走上台时,看到台下一张张爬满皱纹,写尽苍桑的脸,一头一头的白发连成一排排,像一条条白色飘带,我心里顿时有点激动起来,声音都觉得有点发颤。我坚持着把歌唱完后慢慢走下台。这时,一位身体很是壮实的老头迎了过来,伸出一只厚实的大手拉起我的手紧紧地握着,并使劲地摇晃着,另一只手却在我眼前不停地比划着,然后竖起个大拇指,嘴里不住地嗷嗷叫,原来这老人是个哑巴。

我仔细地打量他一番后大吃一惊,我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哑巴就是住在尚书街,小时候常见他来我九曲巷赵家大院,帮外婆及各家各戶劈柴的那个哑巴子。从上山下乡的农村回到城里都快四十年了,我压根儿就没再想起过这位帮人劈柴的哑巴,他早已淡出了我的记忆。也许就因为他是个专帮别人劈柴的,又是个哑巴,一个彻头彻尾的卑微者吧。但今日他这么热情于我,还伸出大拇指夸我,他显然是认出我来了。他一个劲的朝我比划着,我不懂哑语,但我心里明白,他一定是在问我还记不记得他了。我朝他微笑并点了几下头,但这微笑里却含着几分苦涩,几分酸楚,思绪一下子回到了半个多世纪前。

小时候,大院里住的家家户户烧的都是柴火,外婆,姨婆家自然也不例外。木炭很贵烧不起,煤是工业用的,居民还没有。烧柴火用的还是一个小炉子,不是乡下人用的那种土灶。因此,还必须把柴火劈得小小的一根一根,才塞得进炉口。记得那时每家每户都会备一把约三五斤重的柴火刀,一般的小柴是可以自己动手劈细的,但是大的不行,特别是有节巴的更劈不了。俗话说,一个家就是柴、米、油、盐、酱、醋、茶组成。你看这柴字还排在前头,说明柴重要啊。于是,为了这重要的柴,大人们又常常托人从乡下弄些杂木柴回来,说是便宜耐烧。可这些柴却又大又粗的一根,且节巴甚多,所以自己劈不了就得请人来将它劈小劈细,就是在这种时刻,这个专帮人劈柴的哑巴才走进了我家大院。

记得初见他时,他大概也就十六七岁吧,但长得却是腰圆肩阔的,他个头不高,矮敦敦结实得要命。那时我才四五岁,他在我瘦小的身子面前就像座铁塔似的。外婆把他领到院里的那块空坪上后,就指着靠放在院墙旁的那一大堆杂木柴,也不听见外婆说话,站在一旁的大舅,大姨也都不说话,可那个来劈柴的他却不住的点着头。我都有点莫名其妙,大舅把我拉到身边悄悄告诉我说:“他是个哑巴子!”我这才恍然大悟。

哑巴开始干活了,特别地专注卖力,那一根根粗大的杂木柴在他手里轻飘飘似的。他先找了根较大的木柴横着平放在地面上,然后就将准备要劈的那根木柴直的平放着,这根木柴的一头搭在横放的木柴上,另一头着地,与那根横着平放的木柴正好形成个十字。接着就见他抡起那把长斧,将它高高地举过头顶,然后使劲地朝木柴砸下去,虽是个哑巴,可嘴里还能“哼”地一声,这吼声与斧子砸下去的声音合在一起,还真吓了我一跳。不过,站在那儿看哑巴劈柴,确实是很带劲,时间长了也就习惯了,不再感到害怕。不大一会儿,就见哑巴头上开始冒汗了,他用手擦了擦又继续劈,好像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又过了一会儿,那地上已劈细劈小的柴都有一小堆了,他这才停下来脱去了身上的衣服,光着膀子干。呵呵,他这一脱又让我大吃一惊,难怪他这么大力气,两只手臂从手腕到胳膊都粗壮得要命,比我小腿都大。不过,更让我觉得好奇的是,他穿的不知是一条什么裤子。他把裤子松开,大概是想重新系紧,但却不见一根裤带,皮带就更不消说。只见他把若大的裤头,用右手从右边折过来一半,用左手从左边折过来另一半,然后双手往下一搓,那裤头就圆鼓鼓的且稳稳当当地穿好了。尽管惊奇,但那时太小,幼稚,也没想去问问大人,只到长大后上山下乡来到一穷乡僻壤,看到当地老俵也穿这种粗布裤子时,才想起小时候也见过,于是壮着胆子问,老俵大叔才让我明白了这叫大头裤。现在当然更知道,民国时期老百姓多穿这裤。

说起这大头裤,我就必须向读者讲述童年时代做下的一件最不应该做的事,这也是当我走下舞台后,认出那个为我伸出大拇指的竟然是帮人劈柴的哑巴时,我为什么深感内疚,苦涩和酸楚的原因。以后的日子里,哑巴子每隔半月一月的就会来大院帮劈柴,次数多了自然也就熟了。开始,我们几个一般大的发小,只是学着哑巴的样,比手划脚地朝哑巴嗷嗷叫,逗他玩玩。哑巴子见了也只是挥挥手,把我们几个赶开,从没伤害过我们。然而有一次,我们乘哑巴劈柴累出汗又脱掉上衣光着膀子干活的档儿,几个人竟冲上前,一把将他的裤子扯了下来就跑,他那没裤腰带的裤子只要轻轻一拉就会掉下来的。这下可把哑巴惹火了,他双手提起裤子,嗷嗷直叫着朝我们追来,我们几个真有点吓傻了,没办法只好躲到大人身后。我妈及大姨大舅们赶忙过来解围,他们心里很清楚,这铁塔似的哑巴,那双劈柴的厚实的手,一巴掌下来我们几个肯定是受不了的。其实哑巴子也只是吓唬吓唬我们,并没真想揍我们。

 这事发生之后,我妈有一天把我叫到她身旁对我说:“这劈柴的哑巴子,就住在咱九曲巷对面的尚书街,因生下来就是个哑巴,故连个名字都没给取,取了也没用,反正叫了也听不见,因为天生的哑巴必定也是聋子,要不他听得到别人说话,而他想说又说不出,会很痛苦的,尤其是听到别人叽笑他,骂他,更会把他气疯。他长这么大,又找不到工作,家里兄妹三四个,生活很困难,幸亏他有气力,只好帮人劈柴挣几个钱养活自己啰。这么可怜的一个天生残疾人,你忍心欺负他吗?”

 母亲的这番话,说得我心里难过极了,好多年以后我才渐渐淡忘。等我长大懂些事理后,便随上山下乡知青去了遥远的穷乡僻壤,这一走自然与帮人劈柴的哑巴天各一方,没想到……

与哑巴子简单地交流过之后,我立刻跑到敬老院办公室找到一位负责人,向他问起哑巴子的有关情况,这位负责告诉我说:“他的情况我们知道的也不多,他的家人好像是姓刘,但他没有名字,今年已是86岁了。自他父母去世后,弟妹都不肯收留他。他就靠帮人做点体力活维特生计,老了弄不动了,在街头流浪了好多年呢,后来政府就把他接这儿来了。”

我听后眼泪都差点掉下来了,不过心里还是感到很欣慰。

我真想再次走上舞台,为这些老人重新演唱一遍《最美的歌儿献给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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