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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高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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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02/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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抓螃蟹

家乡江南,在水里繁衍生息的动物,我只怕两种:蚂蝗和螃蟹。

蚂蝗很阴柔,哪种怕是内心深处的恐惧,它经常神不知鬼不觉地附在你腿上,吸饱后扭动着身子跑开了。被它咬过的地方,血流不休不止。

螃蟹很刚硬,哪种怕是浮于表面的,没有进到心坎去。螃蟹很霸蛮,横着身子,高高地举起那对强壮有力的螯,要么亢奋地跟人对峙,让人望而生畏;要么警惕地逃逸,让人无可奈何。

小时候,第一次抓螃蟹,就被一只大蟹用大螯夹住了食指,惊慌失措之下,甩是甩脱了,可螃蟹那只螯与身子断开了,身子掉进了河里,螯留在手指上,仍紧紧地夹着,费了很大劲才取下来。被夹的地方出现了一道深深的印痕,还渗出了血,疼通难忍。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此后,对螃蟹没什么好感。本来在系列乡土散文写作中,螃蟹没能进入我的法眼。现在动笔,纯粹是螃蟹沾了一位同龄老乡的面子,是他命题,我作文。

都在江南水乡,山水差不多,但从螃蟹上讲,生长在水里的东西差太多了。湖南乡下的螃蟹,身上很光滑,没有毛,很少有人吃,也没衍生出一套讲究的吃法来。江苏的螃蟹,以中华绒蟹为主,两只肥大健硕的大螯上长满密实的毛,吃法也特讲究,除了配料生姜、紫苏、黄酒,还要借助小方桌、腰圆锤、长柄斧、长柄叉、圆头剪、镊子、钎子、小匙等“蟹八件”,整出垫、敲、劈、叉、剪、夹、剔、盛等各种动作,让人觉得高深神秘,很有门道,很有文化渊源似的。

正宗阳澄湖大闸蟹是最让人垂涎欲滴,流连忘返的美味了。每年中秋前后,橙黄橘绿时节,都要或主动或被动地吃上几回,以提醒自己美丽的秋天来了。那大螯里的嫩肉,那雄蟹的膏,那雌蟹的黄,简直就是凤髓龙肝,让人唇齿留香,三月不知肉味。

正儿八经地喜欢上吃蟹,是2006年6月,北漂到北京后才开始的;之前在广东,大如巴掌的海蟹我都不吃——在我32岁之前的人生中,总觉得螃蟹那厮看起来面目狰狞,影响胃口,揣摸着其味道也好不到哪儿去。这种心理与“天下第一个吃螃蟹的”有点儿类似。

鱼米之乡的故乡,溪流湖泊纵横,鱼虾鳅鳝众多,螃蟹被人遗忘,很难登上大雅之堂,被认认真真地吃上一回。即使偶尔抓了数只螃蟹,拿回家来,也是给鸭们改善伙食,或者撕碎了逗蚂蚁玩。在记忆中,水里的东西,螃蟹是最没有味道的,生硬的壳,少得可怜的肉,很难从壳上分离下来,吃起来麻烦,满口壳渣。

到北京那年秋天,中秋前,朋友送来一件阳澄湖大闸蟹。看着大螯上生长着一撮密实的毛的大闸蟹,总觉得不干净,有心理阴影。记得第一次做,对那撮毛深恶痛绝,拿着刀剪,又是剪又是刮,却始终剃不干净。因为有毛在,怕藏污纳垢,希望高温消毒,于是多蒸了一会,结果肉不鲜嫩了,吃起来,味道一般,一时觉得阳澄湖大闸蟹是徒有虚名,只比家乡的蟹味道好一点点。第二年中秋前,恰好在苏州出差,在阳澄湖被朋友宴请,跟着主人学吃螃蟹,地道的作法,讲究的吃法,才知天下竟有如此美味,竟有如此眼花缭乱的吃法,让人叹为观止。

故乡的螃蟹,大小不一,种类也多,有硬壳的,也有软壳的。硬壳的,大小都有;软壳的,只有小的,没有大的。软壳螃蟹透明,看得见肉,血管和五脏六腑。硬壳的螃蟹,很少被当菜吃,因为即使在一穷二白,饿得头晕眼花的年代,也很少有人惦记。软壳螃蟹,是吃过一回,不用吐渣,全部吞咽下去,味道不错。

螃蟹对生活环境极其挑剔,有洁癖一样。不流动的水,如池塘,稻田,是没有螃蟹的;只有流动的,干净清澈的水里,才适合螃蟹生长。距村庄一里左右,有一条潺潺流过的小河,河水清澈见底,看得见鱼虾游来游去,水底的石头下,或者岸壁上的洞穴里,就有大大小小的螃蟹。

闷热的夏天,我们洗澡有两个去处,一是村头的池塘,一是村外的小河。男人和已经发育了的少年,或为避嫌,或因害羞,爱到远离人烟的小河里洗澡。我们那群还没长大的孩子,喜欢呆在村口的池塘里。偶尔到小河里洗澡,都是奔着捉螃蟹去的。

掀开浅水下的石头,就看到受惊的螃蟹,高高地举着那对大螯,夸张地张开,横着身子,惊慌失措地逃跑。看见螃蟹,伙伴们兴奋得大呼小叫,勇敢的,伸出手,摁住螃蟹,将其拎出水面,扔到岸上。被螃蟹强壮有力的螯夹过几回,大家就学乖了,捉螃蟹抓后部,那是螃蟹的视线盲区,也是那对螯够不着的地方。被捉的螃蟹,拼命挣扎,张开螯,在空中挥舞,很吓人。

岸壁上的洞穴里,经常栖息着大螃蟹,大的块头跟阳澄湖大闸蟹差不多。蟹洞不深,伸进手去一摸,就够着螃蟹了,再往外一拉,螃蟹就夹着手指被拽了出来。伙伴被夹得一边喊痛,一边兴奋得手舞足蹈——那种痛并快乐着的体验让人着迷。聪明一点的,不把手伸进洞里捉螃蟹,而是摘来一根手指粗细的树枝,伸进蟹洞,一阵鼓捣,让螃蟹感觉到痛了,内心恐慌了,它就用螯死死地夹住树枝,把树枝拉出来,螃蟹也被拽出来了。

捉螃蟹,只为好玩,因为螃蟹很难像鱼虾鳅鳝那样成为桌上主菜。所以,没人愿意大规模地捕捉。但这不等于我们不吃螃蟹,伙伴们喜欢生吃,尤其是那对大螯里的肉。把螯从螃蟹身上卸下来,用石头把壳敲碎,就露出来雪白的蟹肉,抓起那肉塞进嘴里,嚼起来别有一番滋味。那肉带丝儿咸味,味道比醉虾好。被卸掉双螯的螃蟹,被我们重新放回河中,螃蟹不会死,它的身体修复功能极强,过一段时间,一对新螯又慢慢地生长出来了。有时候,看到被抓的螃蟹,那对螯一大一小,就知道这只螃蟹是上一个夏天从我们手上逃走的,那只小螯是新长出来的。

记忆中只有一次大螃蟹被做成菜,端上桌了。顺着村里那条河往下游走三五公里,就到了姨妈家。那儿正是几条小河的交汇处,来到此处,小河已经变大河了,声势浩大。河上有坝,坝下有潭,潭岸被波浪冲击,深深地凹了进去。那凹进去的地方,栖息着成群结队的大螃蟹。这个秘密是与我同年的表哥告诉我的。放暑假了,总要找着借口去姨妈家呆几天,实际上就是为捉螃蟹。下了水,我和表哥张开双臂,伸进凹槽,将臂从两边往中间渐渐合拢,螃蟹就被赶到中间,走投无路了,从里面出来。拳头一样大的螃蟹张开双螯,高高举起,一幅“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的样子。捉这种大螃蟹,不能硬来,硬来是要吃亏,受伤害的。我们跟螃蟹斗智斗勇,瞅准时机,捏住屁股后面,将其拎出水面,放进桶里。一个下午,能抓几十只,把小桶装个半满。姨妈家喂有鸭,那些螃蟹,大多成了鸭们的美食。仅有一次,在我强烈要求下,姨妈用青椒炒螃蟹,做了一顿菜,那份菜只有我一个人吃。我也不知道怎么吃,只有靠着牙好,咔嘣咔嘣的壳和肉一起嚼,自以为把肉吃光了,再把壳渣吐出来,说不出什么味道来。

小时候,也吃过一顿美味的螃蟹,是那种软螃蟹。距家往邵阳方向十多里,有一群山,山中间有水库,水库下有小溪,溪里有螃蟹。那年高考完,大家都觉得解放了,班上十多个关系好的,成群结队,到处串门,有的也借这种方式试探爱情。有位女生家就在水库下面,到了女生家,大家拎了桶,到小溪里捉螃蟹去了。溪水清澈见底,清凉清凉的,是螃蟹最适合的温度和环境。每搬开溪里的石头,就看到三五只小螃蟹慌不择路地四散奔逃,伸手即可捉,就像在海摊上捡贝壳。软螃蟹的螯也是软的,没有力气,谈不上伤害和威胁。大家手舞足蹈,捉得不亦乐乎,两三个钟头就捉了满满一桶。软螃蟹个头不大,软绵绵的,溪水一样透明,看得见肉,看得见脏腑。捉的时候,我们小心翼翼,生怕它受伤了。

晚上,好客的同学妈妈耗费了半锅油,把螃蟹炸了,撒点盐,端上桌来做菜。油炸的螃蟹黄澄澄的,香喷喷的,没有骨头,那透明的壳也接近没有,不用吐渣儿,味道鲜美。由于时代久远,记忆有些模糊,我至今分辨不出到底是阳澄湖的大闸蟹味道鲜美还是那故乡那碗软螃蟹味道鲜美。

那十多个高中同学中,有一人大学毕业后到南疆支边,在偏僻的乡政府做干部。援疆后的第二年,同学被恐怖分子杀害在乡政府的宿舍里。20多年过去了,至今想起来,仍然让人心痛难抑。那天,他带着女朋友,是捉软螃蟹表现最积极的那一个人。每捉到一只螃蟹,都要高高举起来,向女朋友兴高采烈地炫耀一下;他女朋友把她当作英雄一样崇拜,把桶递上去,把螃蟹接下。他们配合默契。这场景至今让人难忘,想起来,那颗心就隐隐作痛。

2020年6月30日北京右安门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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