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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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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11/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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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炊烟远,悠悠故人情

 

1

 

外婆家是临湖而住的,白濒湖的水蓝得像天空,飘荡着一些蓝幽幽的梦。

外公在湖滩上种了很多的速生杨树,屋后阶矶上便堆满了码放整齐的烧柴,在那个贫穷的年代,有充足的柴火,也是幸福的,冬天有火烤,就是温暖的。

房子面南而居,屋前是田地,外公就在屋前的田畦上种了菊花和月季。菊花是大朵的狮子头,匙形瓣,不是本地的品种,是外公从外地带回来的,金黄金黄的,黄得像绸缎;月季一年四季都开,花朵大,很好看,但没有什么香气。小的时候不大明了,外公为什么种这些花。那是一个食不果腹的年代,人们都在为食物而劳碌,外公却把自己的人居环境搞得像花园一样,让我和外婆安详地生活在其中,是那些花美丽了我的童年。

外公只有两个女儿,都出嫁了。我妈是小的,嫁得近。我小时候是常住外公家里的,直到要上学了,爸妈才把我接回家。在我小时候的印象里,外婆家的记忆要比老家真实得多。

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外公从祖居的老屋搬到这湖边来,应该是看中了这个湖。涛声伴随着我入眠,浅滩上的水杨柳给我们提供了四季的烧柴,让日子温暖。

外公在房子的北边挖了一条沟,沟边种了铁荆棘、猫公刺和野蔷薇,形成了一道厚厚的篱笆,风都吹不透。

那时候的春天,最先,是在野蔷薇上驻足的。一点点突起,膨胀,再弹开。等到春风柔软了,那种汹涌澎湃的绿便挂满了整个篱笆墙。

野蔷薇上会长出许多紫绿色的嫩芽来。

从根部长出来的嫩芽,比茎上长出来要肥大壮实得多,像小笋一样的直立着,叶子和身子都是淡紫色的。掐出来,撕掉嫩叶和表皮,一条翠绿的嫩芯就出现在眼前。一口咬下去,清脆的口感和自然的清香,让人心情一振,口舌生津,好像把春天也吃进了肚子里,充满了朝气和活力。吃得多了,也会有一些巴结的涩味,但过后会回甘,是脆香的,我们叫它“刺嫩子”。

外婆则会提个竹篮子,把开在野蔷薇茎上的嫩芽摘下来,以苞芽为最好。摊开放在楠盘里晾干水汽,再放到锅里杀青,炉灶里的火多是草火,炒芽时用不了大火,火太大,芽就会烧糊,有苦涩之味。

摊开手掌贴着锅面炒嫩芽,并不时地翻卷扬散,厨房里便氤氲着一股湿涩的青气。灶里的火光一闪一闪的,那种气息便填满了整个空间,思绪里都是那种嫩绿的味道。

烟囱里的烟是青色的,那些烟在空气里飘散,加速了春天的开放,春便渐渐浓了,由嫩绿变成深绿了

春色浓了的时候,野蔷薇和猫公刺就都开花了,都是四瓣白中带粉的花,有很浓的香气,把蜜蜂和蝴蝶也招引过来了,篱笆成了关不住的春色。

炒好了的叶子,要放在楠盘里不紧不慢,轻轻细细地揉,把藏在芽叶里面的春色叫醒,也像是拍着婴儿入睡,让它们回到青色的梦里来,直至揉出青色的汁水来。这样揉出来的茶,成形之后,泡出来的茶汤才会清亮而浓郁。

制茶的过程,揉茶是个细致活,是决定茶叶成形的一道重要的工序,揉好的芽叶才会紧实有模有样,然后打散放到楠盘里摊开,放到太阳底下晒

晒干的叶子还只能算是茶的半成品,还有一道重要的工序要做,那就是熏制,这种茶本来就叫熏茶

熏制的叶不能是刚晒干的热叶,而要用冷叶,太阳底下刚收回来的干叶,要放在室内使其冷却,去掉燥气之后,才可以熏制。否则熏烟味进不到茶叶里面去,泡出来的茶汤味道就会寡而淡,也不会有回甘的效果。

熏时把秕谷、桔子皮、枫树球、陈年的艾叶放到火缸里点火生烟,撒上少量的米粒,上面罩着筛子,把干叶铺在在筛子上面,用一个箩筐倒扣着,筛子有细小的孔,跑不出来的烟就会在里面循环往复地熏,直到把干叶熏得墨黑油亮才成。我们湖区肥沃的黑色土壤不适合栽种茶树,多是吃这种方法制作出来的土茶叶。

早上把水烧开,放上一把茶叶,一家人一天的茶就泡好了。茶是装在包壶里的,包壶是我们湖区特有的装茶工具。里面和外面都上有褐色的釉,有一个短而小的壶嘴;还有一对绳扣,方便穿绳和提手;没有盖,多用茶碗扣在口上,当盖用。这种茶叶泡出来的茶汤色泽金黄明亮,带一点点涩味,有淡淡的熟栗香,过后有回甘,很是止渴。

湖区人生活节奏快,喝茶只是为了止渴,大都是牛饮。从包壶里倒出一大碗茶,不用换气,一大口就吞下去了。喝时随着喉结的上下移动,发出咕隆咕隆吞咽声,酷似牛喝水一样,故叫牛饮。

到了夏天,装茶的包壶就改成茶缸了。炎天暑日做工回来,汗流浃背的,一般要喝上三大碗,才能止渴。喝完,用手背擦擦嘴唇,拍拍灌得滚壮的肚皮,打出一两个饱嗝,露出满意的神情。

茶叶在开水里打开自己,变成汗水,从人的身体里冒出来。是这些水的波浪,滋润了大地,长出了辽阔的丰收,养活了我们自己。

我的乡人不会那种轻啜慢饮的品茶,让时光云淡风轻,骨子里生长出来的是风风火火的性格,和急急忙忙的做事方式。

外婆喜欢做这样的熏茶,我们叫它“外婆牌熏茶”,她的熏茶不光供我们自己,也送给亲戚朋友和左右邻居用。

我的两个妹妹,一到春天便会随外婆去外面采摘野蔷薇的嫩芽。她们一边采芽,一边唱着渔歌。春天,便在她们的歌声里醉了,浓了。唱着渔歌采茶,那些茶叶里也有了渔歌漫漶出来的歌的味道真情满满,浓厚悠长。

从小到大,到我离开家乡外去谋生之前的二十多年里,都是这种“外婆牌茶”。那是家乡独一无二的熏茶,它带着外婆手工淳朴的体温,带着她浓浓的爱。这种茶的味道,便在心里扎下了根。就算是现在,那种清淡的茶汤和慢慢的品茗还是不能满足我对茶的热爱,只有那种浓酽的茶汤和豪爽的牛饮才是酣畅的,也许这就是外婆遗传给我的性格特征。

 

2

 

屋的东北边过去一段,是一片坟地。

春夏时节雷雨季节里,草地上有地木耳。坟山上的草是那种长不深的草,是贴地而生的马根草。

马根草是长不高的,只会贴地蔓延生长。

马根草有两种:茎呈暗红色的是铁马根,硬而细;另一种是肉马根,肉马根的茎比铁马根要粗一些,也脆一些,颜色是灰绿色的,有甜味,牛比较喜欢吃。

几场雨下来,草中间就会长出很多墨绿色的地木耳来。嫩嫩的,滑滑的,比木耳小,是轻薄的,也没有那么厚实,有点像紫菜。对,就是像紫菜,但形状像木耳,一朵一朵地散落在草丛中,也叫雷公菌

天晴的早上便会看到有人提着篮子在捡地木耳。他们把地木耳一朵朵的捡到篮子里,我看着好玩,便也跟着捡,只是我捡回去的地木耳,都会被外婆扔掉。那个时候,外婆家不吃地木耳的。她固执地认为,坟地里长出来的东西,是吃不得的。

童年离我很近的地木耳一直没有尝过它的味道。

天连着晴了几天的时候,地干了,草丛中的地木耳会逐渐变小变薄,薄得如蝉翼一般,紧紧地贴在草根上。只有在下雨打雷后,才会吸水膨大,像一朵朵绿色的小花,开在草地上。

外公外婆不让我独自一个人去坟地那边玩。

可坟地中间却住有一户人家。有三个小孩,大的年纪和我差不多。他们的娘是山区嫁过来的人,说话带有一口腔,大人都叫她上头鸭。

他们家煮饭,烧的是牛粪。

捡拾回来的牛粪,用手团成饼状,贴在墙面上,晒干了,取下来,当柴火烧。小时候,我有洁癖,以为牛粪烧出来的饭菜很脏,不敢去他们家玩耍,也不和他们做朋友。只是远远地,谜一样地观察着他们一家子,生出许多奇妙的想法来。他们的娘因为不会游泳,后来掉到湖里淹死了。

湖里经常能见到打捞水草的船。

一般两个人,一人摇桨,一人撑杷。杷是竹杷,长长的竹签子像篦子一样的并排立着,一米多宽,长长的竹柄支撑着,置于船头下面。船向前行进时,水草就挂到了杷上。过一段时间提上来,翻倒到船仓里,如此反复,几个小时就可以捞到满满的一船。

捞草的人有时会扯着嗓子唱渔歌,是我外婆教的,多是一些湖区的小调,很有生活情趣。

“南风悠悠对北飘,

搭信娇莲心莫焦。

我的姐姐哎:

你看二黄三月功夫紧,

四月又是插田忙,

要去看姐等端阳。

 

北风大,对南飘,

搭信情哥心里焦。

我的哥哥哎:

你看禾线子扬花正要水,

娇莲年少正要郎,

如何等得到端阳!

那些歌声粗犷嘹亮,在湖面上打滚,随着滟滟水波传得很远很远。唱歌的人并没有去看他的娇莲姐,却迎来了一群白鹭在湖面飞。它们忽高忽低地伴随着歌声的节拍飞舞着,像是来伴舞的,偶尔也有几只滑过湖面飞,长脚便在湖面划出了一串串长长的音符来。

水草多是黑藻子和蓼萍草,如小山一般地堆在船上,到船装不下了的时候,便会划到岸边,卸了。用竹夹子,担到田间的粪氹子里去沤肥。

这些水草经过高温和太阳的暴晒,再经过一段时间的沤制,就会变成肥料,用来肥田。大人把船上的水草卸下来,装到竹夹子里。我们这些小孩子会围在边上玩,有时还能从水草中捡到一些小鱼小虾。

水草中见得最多的是五彩的鳑鲏鱼,养在水中,似五一条彩虹在水中游动,煞是好看。 但这种鱼小,肠子又特别多,我们叫它半边屎,没有人吃,多拿回去喂鸡鸭。

那时的湖水湛蓝,捧上来就能喝,湖水清澈甘甜。

 

3

 

我们喜欢在湖滩上玩耍。

用沙子堆山。用瓦片在沙地上挖井。水从低处浸出来,凉浸浸的,再把水引到挖好的沟渠里去,灌溉庄稼。庄稼就是湖边捡来的水草。

我们把梦想种在沙滩上,乐此不疲。

那时候的梦想,不切实际,就像那些断了根的水草,太阳一晒就萎蔫了,后来波涛一来就卷走了。但童年的快乐却是真实的,来得快去得也快。

当红彤彤的太阳从湖面沉下去的时候,暮色就从远去的湖面罩了过来,农家的屋顶上就开始冒炊烟了。

那些青色的烟,在晚霞映照的天空下飘散,融进了从地面升起的暮霭里,天就会渐渐暗下来。这时,外婆叫我回家的呼喊便会从暮色中传来,和着湖水荡漾,带着浓浓的爱意,在天地之间回响。

童年的颜色也是水色的,对于湖水的观察与记忆大都来自于那个时候。变幻的湖水,有着一种魔幻般的力量,让我沉迷其中

清晨是橘黄色的。

朝阳在湖水里洗澡,搅动了一湖光影,它的色彩便融进去了,是一种橙黄的鲜亮,温暖而爽滑。

随后慢慢澄净,透亮,变成了碧色。湖水在蓝天的映衬之下,成了一块巨大的碧玉。

风在上面舞蹈,用脚尖在上面划出了许多波纹来。那些波纹翻卷、拥动、推挤,便形成了音乐的旋律,既有画面感也有音律感,让小时候的我沉迷其中。

随着旋律的推进,风在水面打滚,便有了波涛。那些波涛书页一样地翻动着,形成一个又一个的高潮,让我品读着大湖四季轮回的变化。

那些时光雕刻出来的水的纹理,有玉石的质感,也有风的节奏,还有人世间的清凉。

太阳,高挂中天。

曾经走得很近的它们,现在离得很远。白晃晃的太阳融不进湖水里,它的光在水面闪烁,反而让湖水变得更加蔚蓝,和天空的蓝相互映衬。

傍晚,夕阳西下之时,太阳才又融入到了湖水中。似外婆蛋时搅得均匀的蛋液,是嫩黄色的,这时的湖水才是暖色的,有质感的。

成年以后,当我站在夕阳下面对湖水凝望,还能从时光的深处听到外婆叫我回家的呼唤那种呼穿越时空,带有浓浓的爱意,让我情不自禁,泪湿双眸。

这样的感受,年少时是读不出来的,甚至会有些反感,可随着时间的发酵,却变得越来越香醇,让人沉醉其中而不能自拔

到了晚上,湖水就变成青色,融进夜幕里去了。

如果不是湖水的涛声,你很难分辨出哪是夜,哪是湖。那些涛声代替了妈妈的手,拍着我进入甜甜的梦乡。小时候的我,总要抱一件自己的衣服,才能睡得安稳。那是一个孩子黑夜里的唯一的依托,生怕梦里飞得太高太高,落不下来,而手里抓住的衣裳,是我回到大地的依靠。

有月亮的晚上,月亮挂在天边,月辉却溶不进水里。水是水,月是月。水是墨色的,幽暗深远。而月是清亮的,沿着月亮的倒影,也能找到一条细碎的泛着光亮的路。

好多年后,当我站在游轮上,天高海阔,皓月当空,哪里会想到自己走得这么远。童年时,望着白濒湖遐想的月亮之路,没曾想到真的是通往异乡的呢。

 

4

 

外公是个手艺人。

大部分的时间都不在家里,挑着一个零担给人接铝锅,补洋盆、把缸走天下,最远去过南京与汉口。

上个世纪的七十年代是计划经济的时代,物资并不丰富,铝锅和搪瓷的脸盆与把缸是家里重要的物品。那时,城里大多烧蜂窝煤,铝锅是一种非常重要的炊具。可煮可热可烹,除了用来烧水、煮饭、当火锅用,还可用来蒸食物。

铝锅并没有锅的形状,是一种上下一样大的圆柱形的铝,带两个耳子,用得久了,铝锅的底自然会烧坏。而搪瓷的脸盆与把缸总会在碰碰磕磕中掉瓷,掉瓷的地方时间长久了,就会锈出一个洞来,没法用了。

外公用一把圆锉,将坏洞周围的锈清理干净,再用剪刀根据洞的大小剪出一小块铁皮,四边还会剪出齿形的铆角,嵌进洞里,把铆角从两边翻过来,用小木锤锤实,外面再涂上一层防护层,坏了的洋盆把缸修好了,就可以用了。

接铝锅底要麻烦得多,工具也多,还有各种不同型号规格的锅底。

先用剪刀剪去坏了的锅底。用铁锤沿锅缘敲出一个浅浅的檐子来,这个檐子要比新锅底的檐子要小一圈。然后把锅底与锅身对接,用钳子把锅底的檐口覆一小半过来,盖住锅身的檐子,平着放到铁钎的边上,用小铁锤不紧不慢细细地敲过去,要敲得严丝合缝。再把锅横放在铁钎上,用大木锤把剩下来的大半锅底的檐边翻过来,贴到锅身上面,用小木锤细细的顺着反着来来回回敲好几个回合,要敲得像是焊接好的一样,没有一丝缝隙才行,在外面抹一层防护层,才算好了。

外公性子缓,笑眯眯地与人说着话,拉着家常。他面容慈祥,语调绵软,从不急管繁弦。手却没有停下来,有条不紊仔仔细细地做好各道工序,加之檐口处有两次铆合,工艺求精,所接的铝锅底经久耐用,而且价钱公道,人也柔和,在本地和外地都有良好的口碑。

防护层是石膏粉、粘土加桐油调制好的。我那时还小,兴趣在玩,没时间去想这些,但外公所用的木箱长年有股子桐油味,我想这防护的涂层应该是这几种东西为主。老家打木船为防漏水,木匠往船缝里填的也是这东西。

外公的手粗糙。

常年跟钝器打交道,自然长满厚茧,开着皲裂的口子。糙得他的手摸我的脸蛋都挂得痛,那真是一双手艺人的手。但外公的手又是握笔的手,他是读过不少老书的,十里八村的对联都出自他的手,他的字有形有体,我小时候只以为正楷才是最好的字,现在想起来是多么的可笑。

成年后,听到过一个笑话:一个目不识丁的人,见一堆人在围着一个人写对联,也想附庸风雅,去评价一下那个人的字,就说:“这些字写得好黑,抹黑的!”旁人听了,笑了起来。他不知所以,也附和着众人一起哈哈大笑。我小时候的对书法的看法,也如那个不识字的人一样。

外公在家里的日子是开心的,可能是因为男孩子的缘故,对于外公的依恋要比外婆多一些,他对我的影响也要大一些。

外公茶余饭后喜欢躺在躺椅上抽旱烟。躺椅是竹制的,有着暗红色的包浆,夏天躺上去也是凉浸浸的。旱烟通过烟管吸到嘴里,再从鼻孔里冒出来,鼻孔就成了烟囱,冒出青色的烟来,屋子里便弥漫着一股旱烟的味道。那个味道一直留在我的记忆里,就算是现在,我都能寻着那个味道,回忆起公的笑脸。

有的时候,外公会用胡夹子夹胡子。

我像一只小猫一样的蜷在外公怀里,花白的胡子连着毛囊连根拔起,他把拔来的胡子种在我脸上。那些胡子凭毛囊仅有的一点粘性粘在我脸上,东偏西倒的,生不下根来,有些滑稽。

好多年后,我都记得这个场景,我不知道外公的用意何在,但我知道这不是恶作剧,外公性格沉稳,不是个随意之人。

直到我自己也当了外公,才明白他当年的用意,现在的我也常常在想,再过二十年或者三十年,我的外孙女小奇会有一个怎样的人生。

外公其实是盼着我早点长大成人,想陪我走更多更远的路;或者是想拥有一双慧眼,能看清我今后的人生之路,给我一些建议,让我少走弯路。

有个习惯,早上起来或者临睡前都要哼唱一段京剧。压着嗓子,咿咿呀呀地唱,有时一个高音,要晃几晃,高到云端上去了,如孙大圣的筋斗云一般,翻过去十万八千里了,还一个字没唱完呢。提腿摆手,并着指头,在那里晃悠,唱得有板有眼。前些日子,看京剧《空城计》,熟悉的旋律一响起,才知道以前外公唱的就是诸葛亮在城头唱的这一段。

教我唱过一段时间的京剧,可我提不起兴趣来,反倒喜欢听我外婆唱的渔歌,他只好不了了之。

现在回头来看,外公其实是想用唱京剧来压压我的性子。我娘性格直,风风火火的,不会拐弯抹角,吃了不少的亏。我性格随我娘,对那个咿咿呀呀,半天也唱不出一句话来的老人戏自然提不起兴趣来,直来直去,风风火火的性子当然没有压住。

他终究没有等到我长大成人,在我读高二那年就走了,屈指算来,外公离开我们已经三十六年了。

他挑着走四方的那个木箱子后来给了我,我带到学校,放在床底下盛书和衣服,现在应该还在老家的阁楼上。

 

5

 

秋天的时候,荷叶枯了,芦苇白了,湖里的野鸭就渐渐多了,野鸭的叫声有时会吵醒我的梦。

这时,篱笆上的乌泡就要熟了。

乌泡刺不同于篷蘽。篷蘽结的是单果,春天开花夏天熟,而乌泡刺却是夏天开花秋天熟,叶子上密布绒毛,枝上长有许多的刺,果子是成串的,也叫高粱泡。最先是青色的,然后慢慢变成红色,红色的乌泡还是有些酸的,只有变成了黑紫色的乌泡才最甜,吃到嘴里,甜蜜透过你的腮向舌根浸润,一点点的甜透进心里。

到了冬天的时候,就有人用推枪来打湖里的野鸭了。那是霰弹,枪膛里装着满满的铁砂子,一打一大片。吃鸭肉时,牙齿嘎嘣的一声脆响,那就是牙齿咬到了嵌进鸭肉中的铁砂子。

外婆不让我过去看他们打野鸭,我也没有见到过推枪打野鸭的场面,大概是他们都在夜晚或者清晨进行,那时的我可能还在做梦呢。

早上,便见有人担着野鸭叫卖。

用竹篾穿着嘴巴,扁担两头各挂一串,那些睁着的小圆眼,死都不瞑目,让我觉得有些恐惧。

野鸭都是不肥的。

外公说,野鸭要是肉多就成家鸭了,也飞不了这么远。

我想想也是。

家养的鸭,肉是要多一些。人饭都吃不饱,野鸭又能肥到哪里去呢。要是有吃的,它们也不会飞这么远,来这里被人枪杀。

外公外婆都是从战乱中走过来的人,经历了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把粮食看得像命一样金贵,一粒也不能浪费。

我小时候,吃饭有时不讲究,心里着急着要去找同伴玩,常常把饭粒掉到桌子上或者地下,外公都会默不作声一粒粒捡起来,放到嘴里吃掉。从小的耳濡目染,让我也爱惜粮食,吃过饭的碗,总是干干净净的,不会留下一粒剩饭。

天冷的时候,打神仙米的那个人就来了。

打神仙米是一角钱一炮,多是用鸡蛋抵。那时乡下人没有什么收入来源,买油盐的钱都要从母鸡的屁股里抠出来。一个冬天,一户人家能打一两炮,就很不错了。

打神仙米的是个中年汉子,脸上都是煤烟熏出来的黑,像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人就显得苍老了。他一手拉风箱,一手摇缸。缸是装在一个支架上,里面装了米,是密封的。缸在火炉转动的上头连着一个气压表。当缸内的米加热加压到了一定的时候,就可以启动开关,让里面的米膨化而冲出来了。

这是一个神奇的过程。加热过了的米,在高压的状态解除之后,会一下子会膨胀好多倍,变成白白胖胖的神仙米。原先只有一升的米,可以打出一撮箕的神仙米来。神仙米从缸子冲出来的时候,会发出很大的响声,并伴有很大的水汽,类似于烟雾,就像放炮一样。因而大家便把打神仙米,说成是打一炮神仙米。

男孩子胆子大,挤在他身边看稀奇,女孩子胆子小,用手指塞着耳洞,只是远远地看,怯生生地不敢靠近不管是谁家的神仙米,倒出来了,大家都会一窝蜂地挤上去,抓一把,也只抓一把美美的吃着,那感觉比神仙还舒服。

那时神仙米也是难得的零食,可以干吃,也可以用开水泡了吃,但不能饱肚子,不能当饭吃,大家便调侃,只适合不食人间烟火的神仙吃,神仙米也叫爆米花。

多年以后,我都还记得打神仙米的那个人,他可真黑啊,一身都是黑的只有笑时能看到白色的牙齿。寒冷的冬天,我们围在他的身边转,看着炉子里烟煤烧出来的红火光,好像感觉不到冬天的冷了。

外公家东去一两百米有棵大樟树,枝繁叶茂的,树干两个人都抱不过来。原是给土地庙遮荫的,那土地庙文革时除四旧除掉了,树却保存了下来,历经沧桑,有上百年的树龄了。

外公出去或者回来时,都要从那里经过,小小年纪的我,常望着那棵大樟树出神,看外公迎着朝阳出去,有时能够看到他踏着夕阳回家,看他渐渐走远或者慢慢清晰,心都有些许的颤抖,我知道,那是牵挂或者惊喜。

过上一段时间,外公就能从外面带回来一些钱。但大都要交到生产队上去,要不然就分不到粮食。在那个统购统销的年代,就是有钱,没有票也是买不到想要的东西的。买粮要粮票,扯布要布票,打油要油票称肉要肉票,只有钱票齐全了,才能买到想要的东西

箱子里剩下的都是分币和角票,我也常帮外婆一起在油灯下清理那些硬币和纸票。我们把硬币按一分、贰分和伍分,分别叠成三柱,用草纸包成一捆捆。把纸币撢开,压平整,分成一角、二角和五角的三叠,到第十张时便用一张腰折,这样便于计算金额。这整成一叠叠和一柱柱,放进柜子里那个带锁的小木箱里。因为有了这个小木箱,外婆家的生活才有了底气。那些数钱的时刻,也就成了记忆里最快乐的时光。

昏黄的灯光照我红扑扑的脸蛋,那样的场景是温暖幸福的。外公扛着他那根长长的旱烟枪,吐出长长的烟圈来,躺在摇椅上陶醉地笑了,不久就能听到外公轻微的鼾声。

那个从外公的鼻孔里冒出来的烟,和童年外婆的屋顶上飘着的炊烟,让我觉得踏实而温馨。

那些炊烟把大地喊醒了,便有了四季更替,有了大地上的春华秋实。它也把藏在内心深处的记忆喊了出来,那是故乡真实的存在。炊烟飘过故乡的大地,漂白了外公外婆的头发,最后,把他们也变成了一缕轻烟,融入到故乡苍茫的天际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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