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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国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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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9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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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衫泪——第四章 遇父脱险

一九四六年的秋天,是汇龙镇最黑暗的时代。国民党顽军顾龙天部队气势汹汹进驻汇龙镇,收编了部分保安队,构筑了坚固的碉堡,疯狂地搜捕新四军、民兵和革命志士。戴祥在汇龙镇附近活动,结果被顾龙天手下堵截在城西村的一个土地庙里。戴祥拼死抵抗,用短枪打死了两个顽军士兵后不幸被捕。短短几天,顾龙天抓捕了汇龙镇地区十多名革命者,以活埋的方式残酷地杀害在城北的一块荒坡地。戴祥被关押在碉堡的监狱里,生死不明。戈拔向王德祥送信要求配合汇龙镇游击队打击顽军顾龙天,救出戴祥同志。秋末时节,寒意渐深,王德祥决定派秦显达和侦察员先去汇龙镇摸清敌情,再予以攻打。

九妹获知秦显达要潜回汇龙镇侦察,特地乘了一条小船到庙镇见了秦显达。秦显达腰眼里藏了一支短枪,身穿芦菲花布衣服,打扮成小商贩的模样,与侦察员乘着一条快船从港口的河道里出去了。秦显达朝九妹挥挥手,高喊:“九妹,你等我回来啊!”九妹站在港梢的堤岸上不停地挥手,九妹的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九妹泪眼朦胧地看着秦显达与快船消逝在江滔之中。沙鸥在江滔之间飞翔,梦幻的影子留印在蓝天白云间,翩翩起舞,令人思绪悠长。

顾龙天四十岁左右年纪,面孔清瘦,戴一副金丝边墨镜,将他狡黠的眼光隐藏在墨镜后面。他喜欢穿绸缎衣衫,外套精制小牛皮马夹,马夹上别着一枚国民党党徽,口袋里放一块法国怀表,表裢斜挂在钮扣上。平时,他在屋内腰间佩带勃朗宁手枪,皮带上扣着一排手枪子弹,出屋办事,就穿一件深色风衣,戴礼帽,将自己的身体紧裹在伪装之中,使外人不易看清他的面目。他极端仇视革命,以国民党中统特务的身份纠集了一批反革命分子、恶霸地主及土匪组成了一支反共救国军(还乡团),呼应蒋介石打内战的反动行径,占领汇龙镇后自6封镇长,并对新四军进行疯狂的围剿。顾龙天残害新四军干部和民兵手段毒辣凶残,抓到后简单审问之后就活埋。他说,蒋委员长指令宁可错杀三千,决不放过一个。杀人前,他会请他的师爷秦先生与他下象棋。秦先生是他在上海读书时的同学,在一支杂牌军当参谋,他把秦先生从杂牌军挖出来当他的军师。

“我的小卒过河了。”秦先生说。

“过河的小卒必须杀掉,否则后患无穷。”顾龙天说。

“你放了小卒,我不吃你的马。”秦先生说。

“就算是你吃了我的车,我也要杀掉你的小卒,极不手软、极不赦免!”顾龙天说。

“南无阿弥陀佛,佛说,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上天应有好生之德,方能普渡众生,成得正果。”秦先生按着过河的小卒,口内念念有词。

“你——”顾龙天抬头看看秦先生,墨镜后面眼光很迷茫。顾龙天喜欢读书,他晓得秦先生古文功底深厚,所以请他来当军师,也是想从秦那里学点东西。听他嘴巴里说到信佛,内心有点虚。“哎——,我这手上沾了人的鲜血了,普渡众生嘛,做不成了,做不成了!” 顾龙天有点迷信,杀过人后总要给佛龕里的金菩萨烧香磕头。

“顾长官,又抓到几名新四军嫌疑人!”一个兵进来报告说。

“带进来!”顾龙天眼睛盯着棋盘。

秦显达和侦察员被绑了押进来。他俩的粗布夹袄上都沾有血迹。那个兵将两条短枪递过来给顾龙天验看。

“哪里人,做啥活?”顾龙天拿眼瞄了瞄枪,问道。

“崇明人,做做小生意。”侦察员回答道。

“你呢?”顾龙天看看瘦弱的秦显达。

“做做小生意,跟人跑跑腿,接接货物啥的。”秦显达说。他刚说完,坐在对面的秦先生转过身子认真地看了他一眼。秦先生的手抖了一下。秦先生看到秦显达绑缚的手臂上有一道血痕,血痕处有一块暗红的胎记,椭圆形的胎记。秦先生倏地站了起来,伸出手臂在空中抓了一下。顾龙天看到了秦先生奇怪的动作,惊异地问道:“你怎么啦?”

“我想抽水烟,烟瘾犯了!”秦先生嘟了嘴,掩饰说。

“做小生意,带枪做啥生意?”顾龙天低着头看棋盘,继续审问。

“预防强盗,现在道上很乱,有强盗!”侦察员说。

“哦,有点意思,来人,把这俩人先关押起来再说!”顾龙天摸着秦先生冲过河来的那只小卒对站立在旁边的兵们吩咐道。他侧身目睹秦先生提了一把精致的水烟壶叭哒叭哒吸着,吹出的烟圈很好看,浮游在他的头顶上,慢悠悠地转动着。秦先生这次抽水烟抽得很厉害,抽了三管仍不放手。顾龙天心中的疑惑更甚,就问道:“秦先生有事,且对我讲讲?”

“哦,还是有句老话闷在心里,很难受。”秦先生嘟了嘟嘴巴说。

“有话快说,有屁就放,老子现在杀人杀麻木了,没有啥耐心讲斯文,斯文已经扫地去了,嗯?”

“那就看破红尘,放下屠刀,立地成佛。”秦先生用力吐出一个烟圈,拔出烟管,倒过来吹掉烟锅里的灰。

“哦,有点意思。那我不吃你的过河卒。”顾龙天想了想,透过墨镜观察秦先生的神色,他觉得秦先生看问题深谋远虑,他也觉得他这次拉部队搞清剿很冒险,现在这个国家四处战乱,光靠他这些杂牌军是打不过新四军的。据说老蒋派嫡系王牌师在东北与共军作战,已经被吃掉了,真是世事难料呢。

“春日才看杨柳绿,秋风又见菊花黄;

荣华富贵三更梦,醒目尽见九月霜;

诡辩谗曲堕地狱,公平正直即天堂;

麝因香重身先死,蚕为丝多命早亡;

生前枉费心千万,死后空留手一双;

悲欢离合朝朝闹,寿夭穷通日日忙;

休得争强来斗胜,百年浑是戏文场;

顷刻一声锣鼓歇,不知何处是家乡。”

秦先生倒背着手,吟诵了一首诗。顾龙天眼睛盯着秦先生的身影,眼前浮现许多血腥的场面,他把墨镜摘下来,用手绢拭去镜片上的浮尘。

“鲁智深倒拔垂杨柳何等的威风,其结果还是见信而寂,遇潮而圆。武松降魔伏虎英雄盖世,最后被方腊砍掉双臂投在六和塔下出家。英雄末路,未卜先知,方是智者。”秦先生抽手去摸下巴,下巴的山羊胡须早被他剃掉了,但摸胡须的习惯未改掉。“螳螂捕蝉,黄雀在后。宋江宋公明哥哥如何?还不是被那个皇帝害死了。那些风云际会的好汉们呢,随风而散,叶落而葬。只有那个少年英雄李俊带了一批梁山后裔飘洋过海去寻找新天地去了,那是后话。”

顾龙天听得很入神,他喜欢听秦先生神聊,他内心翻江倒海,脸孔却不动声色。他轻轻把墨镜戴好,抽出怀表看时间。早上他已经吩咐手下在城北乱坟岗挖了一个新坑,他要活埋前几天抓到的新四军游击队员和民兵。他将行刑的时间定在傍晚六点钟,他要让那些新四军看着太阳从他们的头上落下去,让他们走向黑暗的深渊。顾龙天呆滞地望着室内的天花板,有两滴浊泪缓缓地从眼眶里渗出来,滞留在清瘦的脸上,有点痒痒的感觉。

秦先生突然收住了话头,将过河小卒继续往前推进,三下二步已经靠近顾龙天的士相界,架在当头炮前。顾龙天呆若木鸡。因为小卒搅乱了他的阵营,已经变成冲锋陷阵的大将。

“报告长官,海东镇徐雄部队被征调去东北打仗,要求我军给他增援新兵。”一个电话兵报告说。

“哦,知道了。”顾龙天急调马来阻挡秦先生的小卒,整条防线已然洞开。“看来秦先生已经占得先机。”顾龙天摇着头说。

“回头是岸,激流勇退吧。这块沙地是新生的土地,也是充满希望的土地。杀戮太重,恐怕惊扰了老祖宗福祉,以后回不了这家乡的。”秦先生放慢了进攻步伐,架着当头炮没有下手。

“哦——,有点意思。”顾龙天紧盯着当头炮,急调双马来保帅。他心里清楚,自己已经进入败局,后面几步只是面子而已。

“顾长官,刚才抓的那两个小商贩是道上的新手,敲几个铜钿算了。”秦先生说道。

“如何见得?”顾龙天盯着当头炮,好象盯着一支大部队。

“道上走的小毛蟹,拿着两条破枪而已。这种枪上海的黄老爷子人手里玩的,我见得多了。”顾龙天晓得上海滩黄金荣的名头,秦先生是从那里混出来的。

“杀还是要杀的,不过——”顾龙天抬头看看天花板,“这次就听你的吉言,两个嫌犯里头杀一个,如何?”

“杀哪一个?”

“杀小的。”顾龙天阴险地说道,“留下大的送给徐雄部队。”

“啊——”秦先生叫了一声,顾龙天吃惊地笑笑说,“杀大的?”

秦先生没吭声,又抓了水烟壶吸几口,吐出一圈烟雾。顾龙天把一只马跳到角上,秦先生把一只车攻过来,将拐角马堵死。

顾龙天看到自己回天无力,就把棋盘一推,随手取了支钢笔,在两张纸上写了字,把纸叠成回形后交给秦先生。顾龙天努努嘴巴说,“这是那两人的生死签,这件事由你去办。”顾龙天交待完毕,就唤上卫兵,带上一支人马去城北村找地主张满仓的女儿张小凤鬼混去了。

天已近晌午,秋风萧瑟,黄豆叶子萎黄,九曲河畔的柳树在风中无序地飘荡。秦先生有点脚软地独自往碉堡里的监狱走去。他手掌里紧抓着那两个纸签。秦先生自从跟随顾龙天来汇龙镇驻防后,近二个月来白天从未走出驻地一步。每到晚间,他就戴个礼帽,穿着长袍沿着九曲河畔兜圈子。他望着自家屋内点亮的烛光兀自叹息。两行清泪长长地流淌下来,滴在长衫上。十多年来,秦先生过着几乎隐姓埋名的生活。秦先生早年读书时向往革命而参加了中国共产党,作为党的地下工作者,他一直周转在敌人营内,先后混进国民党多个地方部队,为我党猎取情报。这次,他潜入顾龙天部队回到生养他的家乡做事,心头似有千头万绪,夜不能眠。他眼瞧着这杀人恶魔顾龙天为非作歹,自己又扮演着帮凶的角色,内心万分痛苦。为遏阻其作恶,巧妙地向其灌输人道主义道德观念,可是此种人已经被恶之花蒙蔽了心智,无法教诲。今天,他手心里攥着儿子显达的生死签,心里的痛苦更如刀割。怎样才能救出儿子,又把还乡团的布防图情报送出去,他内心如焚。他慢慢踱到碉堡跟前,一条狼狗窜到他跟前,血红的舌头伸到他裤脚上。

“师爷,请抽烟!”一个戴礼帽的人走到他身边,恭敬地递烟过来。秦先生一看,原来是三星镇的特务分子小白,今天刚从乡下过来,这营房内没人认识他。咦,此人的长相身材很象自己儿子秦显达,一个想法倏地涌上心头,秦先生决定冒险一试了。秦先生故作高深地将小白招到碉堡的旁边,用神秘的眼色盯着他说:“有件极密的差事交给你做,就看你敢不敢做?”

“师爷你尽管吩咐,小的服从!”小白一副奴才相。

“刚才抓到几名新四军嫌疑犯,其中有一个是新四军的重要干部,可是还没审出来。我派你混进监狱做卧底,你把这人查出来,算你大功一件,如何?”

“这——”小白愣了一下,吱吱唔唔。

“就算顾长官的命令了,你要坚持不暴露自己,能做得到吗,嗯?”秦先生瞪眼逼迫了,那人萎缩着头,低三下四地点点头,不情愿地跟在秦先生后面进了碉堡。看守监狱的兵看见秦先生进来,行了个礼,将铁门打开。秦先生兀自走到秦显达跟前,说你是这汇龙镇人吧,你母亲秦二娘,是江南沙家仓粮户的小姐,你从小由大娘二娘带大,从未见过亲身父亲秦九台。你想不想你父亲,啊?

秦先生一番话说得又快又急,秦显达与侦察员吃惊地看着他。秦先生没有要儿子秦显达回答的意思,回过头来将萎头萎脑的特务小白拉过来,说这是新抓来的新四军,显达,你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给这位换上,动作快点,别磨蹭,啊!”

秦显达被抓进来时没说过自己的真实姓名,秦先生这么直呼其名使他惊异又担忧。旁边的侦察员机警的眼光看着秦先生,他似乎看到秦先生眼睛里那种坚毅自信的目光,那种王德祥队长眼中才有的睿智的目光。侦察员老练地推推秦显达,示意他按秦先生的吩咐做。秦先生等显达与小白换过衣服,将一纸团放进特务小白的口袋里,命令的口吻说:“别耍花招,这是你的生死签,等行刑队来时才拿出来,噢!”他又将另外一个纸团交给侦察员,说:“这是你的生死签!”说完,又重重地拍拍侦察员的肩膀,“你可不能把它吃了!”说完,拉起秦显达就往监狱门外走去。背后传来特务小白伪装的叫骂声:“你们杀了我吧,我决不做叛徒!”

秦先生将儿子带出碉堡,把一支钢笔塞到他手里,压低声音吩咐他出营区后往南城门方向走,千万别回头。因为他知道特务小白是从南城门进来的,显达从那里出去不会引起怀疑。秦先生目送着儿子走出汇龙镇,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傍晚时分,顾龙天嘴巴里呼着一股酒气,下命令将监狱内的犯人带出来。他亲自到关押侦察员和特务小白的监室提审。他先审问侦察员是不是新四军,侦察员坚持说我不是。顾龙天说,给你的“生死签”呢?侦察员说,被我弄丢了。顾龙天阴沉地笑了笑,就转过身去审问特务小白。小白自觉地掏出“生死签”给顾龙天,扭着脖子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说我是新四军。顾龙天读了读纸团里的“处死”两个字,轻轻哂笑着说,那你怕不怕死,特务小白又扭了扭脖子回答说,我不怕死,杀头碗大一个疤,老子二十年后又是一条好汉!那好吧,顾龙天淡淡地说,命令将特务小白绑起来,推推搡搡往北城门外乱坟场而去。命令将侦察员带到另外一个屋子关押,待徐雄部队的人来抓去当兵。

夕阳西下,乱坟场阴风吹拂,顾龙天杀气腾腾,命令行刑队将戴祥等一批革命者捆绑了,嘴里塞了布团,凶残地推进一个大深坑活埋。那个叫小白的特务拼命挣扎,被士兵一枪托打昏后推进深坑活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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