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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善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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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102/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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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庄稼的父亲,医者仁心

父亲是个很会侍弄庄稼的农民,干农活很卖力,一年到头都停不下来。除了干农活,父亲还会看病,当然算不上正儿八经的医生。村里人有个头疼脑热什么的,会请他去扎针,他是有求必应,且都是免费施诊,从来不曾收过治疗费用之类。在他的头脑里,根本没有给人扎个针、看个病还要收钱的概念。

父亲会看病当然也不是无师自通。他的医学知识,一部分来自我的爷爷,爷爷当了一辈子郎中,对扎针、拔罐、开偏方等颇为在行。但是父亲的主要医学知识还要归功于他上过几年卫校。

父亲正上卫校的时候,红卫兵的全国大串联开始了,他和他的同学们也去串联了,不过他并没有像大多数同学那样爬上去北京的火车,只是在西安呆了十来天,就打道回府了。但是学校已经瘫痪了,他也就无法继续学业,只能回到生产队上工。

生产队考虑到我父亲读过卫校,便推荐他去大队卫生所当医生。父亲在大队卫生所上了不到半个月班,就跑回家里死活也不去了。祖母问他为啥不去,他却一个字也不说。为这事,祖母没少说他,甚至认为他没有在大队卫生所坚持下来,是因为他在卫生所上班的第一顿饭没有吃长面而是吃了半汤。若干年后,我母亲也多次跟他提起过这事,怪他没有吃轻省饭的命。

前两年,比父亲早一年去生产大队卫生所、包产到户后在乡街道开了私人诊所的毛占堂医生去世了。父亲这才在一次跟我闲话时,淡淡地提了一句当年他离开卫生所的缘由:是毛占堂求他离开的,毛占堂担心上过卫校的父亲在卫生所呆久了,万一卫生所要裁人,他就没饭碗子了。毛占堂由于得过小儿麻痹,走路一脚高一脚低的,如果不当医生,在生产队干重体力活确实够呛。因此父亲便答应了他。为了不让毛占堂担心,父亲还发誓,只要毛占堂和他都在世,他就不会告诉任何人他离开诊所的原因。时过境迁,毛占堂后来的诊所生意一直很红火,也许他早忘了当年曾经跟我父亲说过的话,可是父亲却一直信守着自己的誓言。

父亲尽管不再去当医生了,却没有放弃学医,读卫校时发的医学课本,他经常拿出来看,祖父当年留下的几本书,他也经常看,还经常用祖父遗留下来的那套银针在自己身上试验……后来他还买了一本《本草纲目》,数十年如一日,只要一有空就拿出来翻看。

父亲开始给生产队里的乡亲看病,大概是在他离开大队诊所一年后。那天傍晚,生产队里一个老汉突然像中了邪一样,一个背仰翘就直挺挺倒在了他家堂屋里,牙关紧咬,手脚还只个抽,家人再喊他也没反应。由于离大队卫生所太远,他家里人也是病急乱投医,竟然想到了我父亲念过卫校,还在卫生所上过班,便跑来我家,连拖带拽地把我父亲拉去了他家。我父亲当时不知是用了什么治疗方法,反正那个老汉竟然好了。父亲也因此被人刮目相看。

此后,生产队里便经常有人叫我父亲去给瞧病,父亲也从来没有拒绝过任何一个病人。父亲给人看病主要靠那一副银针,不管是什么病人,他都要给扎针,有时候也会抜一些青草野菜之类或者摘一些树叶子让病人煎水服用。经父亲诊治过的病人,绝大多数都会很快康复。

生产队长见我父亲看病很有两下子,加之又考虑到我们生产队离大队卫生所比较远,便有意让我父亲在生产队当个专职赤脚医生,不用再干农活了。可是父亲死犟活犟的,说是抽空给人看个病还行,要是专门当医生,不干农活了,太清闲,他不干。

后来,父亲便一边上工,一边给队里的人瞧病。直到包产到户之后很长时间,尽管乡上、村里冒出来了很多私人诊所,但是村民组里的乡亲仍然爱叫他看病。我想,这也许跟他看病不要钱有关吧?

我印象最深刻的是父亲在一盏茶功夫就治好了一个脱肛的小孩子。当时孩子父亲抱着孩子,孩子的母亲拿一只搪瓷碗接在孩子沟子下面,两人跟头乱窜地扑来我家场院,孩子更是哭得声音都嘶哑了。

父亲给那孩子诊治的时候,我怯生生地跑到跟前瞄了一眼,却见那孩子从屁眼涌出的大肠把搪瓷碗都装满了,把人没吓死。我也说不清父亲究竟用的是什么医术,那孩子的大肠竟一点一点缩了回去,没过多大功夫竟完全好了。

父亲以前从来没有给人传授过医术,但是上世纪八十年代末,村里有个叫王宗森的后生在我父亲给他扎了几回针后,也买了一副银针,又来我家里缠着我父亲给他传授扎针及拔罐的技术,我父亲被他缠不过,便给他教了半个多月。

后来王宗森便给人宣扬,他已把我父亲的手艺全部学到手了,医术绝对不在我父亲之下。他这样说,还真有人信。便果然有人生了小灾小病后请王宗森去诊治,找我父亲诊病的人就少了一些。父亲给人看病本来就是免费的,所以看病的人多一个少一个,对他来说,也是无所谓的事。

一两年后,王宗森弄了个执照在家里开起了诊所,给人看病便开始收费了。此后,有一段时间,村民组里竟流传起了一个说法:医术高的医生看病都是收钱的,只有白扯子医生才不收钱。渐渐的,花钱找王宗森看病的人越来越多,甚至比找我父亲看病的还要多。便开始有人褒贬起我父亲的医术了,甚至有人当面问他,他跟王宗森到底谁医术更高?父亲本就话语不多,遇到这样的问题,一般是以一声“噢”作为回应,有时候也会加一句:“我不太会看病。”

但是后来,由于种种原因,王宗森的诊所生意不是多好,他便没能把诊所一直办下去,而是在勉强坚持了两年多后,就关了诊所,外出打工了。

村里人日子越来越好过了,好多人有了大病后就更愿意去乡卫生院甚至县医院诊治。不过,请我父亲看病的人一直都有。甚至现在,父亲已是古稀之年,仍然有人请他看病。比如今年五一放假期间,我回故乡探望父母时,便亲眼见了一次他出诊。

那日下午,父亲跟我正坐在沙发里看电视,突然从门外进来了一个人,闲扯了没几句,就说明来意,原来他父亲老毛病又犯了,想叫我父亲去给瞧一瞧。父亲二话没说,从里屋取出药箱背着,马上就要跟那人去。我因见天色向晚,害怕父亲回来时路上不安全,便坚持跟他一块去。

于是,我有幸亲眼见了年老的父亲给人扎针。

他虽然走路已经步履蹒跚,施针的手法却仍然灵巧纯熟,在我看来,好些有名的老中医也不过如此。

那日晚上,我便不经意间问父亲,给人看病为啥不收钱呢?他却反问我,都是乡里乡亲的,为啥要收钱?我竟一时语塞,猛然意识到,我虽然在外面工作,见过的世面比父亲多,可是思想境界却远没有父亲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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