忆 莲

夏天到了，忆莲的心事日渐浓烈。

爱莲的心，自然从小时候汪老师领着我们诵读《荷塘月色》而起。老家门前的一眼水塘，很有朱先生散文中的意境，只要有空回家，都会闭着眼站在荷塘边，嗅水风送来的阵阵荷香，或望天上的月光洒满整个荷塘，几只青蛙就那么忽地一叫，颠覆得荷叶于水面颤抖，光与影于银光闪闪里左倾右斜，受惊的青蛙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荷叶歪下去的一瞬间，闪起波光粼粼的涟漪。

荷塘的北角有一棵面积很大的栀子花树，农村插秧的季节，栀子花开得特别的多且香，夏风一吹，几里路外都闻得见。我总是想着栀子花与荷花是很好的孪生姊妹，开花的时节、花香的味道、清甜的意味不是其他花们能这么相得益彰的，只是荷花的粉面和脸蛋更加大而娇红一些罢了。而荷叶下的水面，散浮着一些菱角藤，其实说菱角藤不够准确，像一个个小蒲团茂盛而簇拥地漂着，嫩绿又红的小菱角就躲在叶子底下生长。爷爷说这菱角是野生的，吃了更聪明，他总在我们上学以后独自坐着一个很大的圆木盆，手里拿着葫芦做成的两个水瓢当做桨，不停地划啊划，划到荷叶底下去采摘野生菱角，而这是我最担心的事，因为爷爷一生不识水性，如果圆木盆翻下去，实在是很危险的了。以致于有个下午我知道爷爷又要下水塘采摘菱角，我坐在教室里怎么也无法安神听数学老师上课，脑袋里总是想象着一些恐怖的情景，于是就那么一下子冲出教室往家里跑，害得汪老师歪着头着急地跟着我追，边追边喊：“王···同···学，回···来，你给我···回来······”我没有回头，等我冲到水塘边时，圆木盆翻倒斜扣在水面，爷爷正艰难地挣扎着，我边大喊边跳进水里，用奶奶凉衣服的竹篙子伸过去让爷爷抓住，等汪老师气喘吁吁赶到时，爷爷还笑眯眯摸着我的头安慰我呢······

自此以后，汪老师跟我与荷塘一起结下了感情。因为家就在学校附近，汪老师有时把全班同学都带到我家门前，大家排坐在塘堤上，画荷叶荷花栀子花，速写水塘里的蜻蜓青蛙，还挽起裤腿带我们下水田帮忙农户插秧······我没有成为一个丹青先生，一直以来我是很自责和愧疚于汪老师的。其实读书求学的时候能遇到一个非常好的老师特别不容易，需要缘分。汪老师是被当成“反革命”下放到我们村里教书的，什么原因不是很清楚，后来挨了批斗，落下了个头部特发性震颤病，一年四季不停地晃动。虽然如此，汪老师在我们面前从没有抱怨过什么，反而是教我们一些教材上没有的东西，尤其是许多文学的篇章，现在想起来都是中学大学里才有的课文。他的耐心超常的好，我的每篇作文，他都让我站在他面前批改，一个字，一句话，一个标点······他不停地微微晃动着头，语气和善而友好。后来汪老师被平反了，他本可以立即回城的，但舍不得我们，又多待了几年，返城的时候，他送我一幅他自画的《莲品图》和朱自清先生的一本散文，图上画着坐在塘堤上的伙伴们、碧绿的荷叶、盛开的荷花，一位老爷爷正双手用葫芦瓢向着菱角与荷花的深处划着圆木盆······散文书的扉页是汪老师用颤抖的手写下的一行字：“人生如莲，学而有为。”后面落款是汪老师的名字和日期。

几十年弹指一挥间，无数次梦中和当年的伙伴们坐在水塘塘堤上，汪老师依然坐在我们中间，在满塘的荷香弥漫里，他颤动着光而发亮的头，抑扬顿挫地领读着：“······予独爱莲之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中通外直，不蔓不枝，香远益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