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安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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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张假币
□张安民
人之初，性本善。黎明生认为，三字经里说的这句话真对，因为他自己从娘胎里生下以后一直就是善良的。他也因此很崇拜自己。但后来发生了一件事，却让他很鄙视自己，甚至很痛恨自己。
那是多年前的一天，他去给单位交业务款，出纳员验款时发现了一张一百元面额的假币。他交的是两万元业务款，出纳员只能给他记一万九千九百元。也就是说，他得自己掏腰包补上那一百元的窟窿。要知道，他一月工资还不足五百元啊。他咬住牙关从当月家里剩余的生活费里拿出一百元补齐了那笔业务款。
这事他也没敢给老婆说，但接连几天，他都闷闷不乐。他痛恨自己，是自己粗心大意没仔细查验，才收了一张假币。他后来又转而恨起了制造假币的那些人。要不是那些人，他也不可能有这笔损失。那些人不知制造了多少假币，害了多少无辜的人呀，真是该打，该杀。
后来他又恨起了付给他假币的那个人，但他又不知那个人是谁，因为那两万元是从好几个单位收的。
“他妈的真不是东西，你收了假币就自认倒霉吧，非要在我收款时付给我，害得我来赔这笔损失。”他在心里不止一次地骂道。
有一天，他突然一拍脑门:有人能把假钱付给我，我为什么就不能付给别人? 对呀，就这么干。于是，他开始想办法花这笔钱。
有次去外县出差，路过一个乡村商店时，他叫司机停下车，然后他进了商店：“师傅，买三瓶饮料。”
“要哪一种？”女售货员问。
他看了看说：“就可口可乐吧。”
“一瓶两块，共计六块钱。”
他递过那张百元假币。
售货员看了看，用手指捻了一下，说:“假的，重换一张。”
他接过钱，假装仔细地看了看:“好像真是假钱呀。哪个黑了良心的，给我了一张假钱。”由于心虚，他说声“不好意思”，就赶紧出门走啦。
后来，他又借着买东西的机会往出花，可花了几次也花不出去。现在这人，一个个都猴精猴精的，别想骗过他们。他心里这样感叹着，也就死了往出花的心思了。
有一天，他吃过晚饭后出去散步，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电影院门口。当时去看电影的人不少，一些年轻人和小孩子进去时还买一些葵花籽带上。再看那几个小摊点上卖葵花籽的人，也不是很精明，其中一个摊点上卖葵花籽的还是七十岁左右的老妇人和一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子。黎明生突然灵机一动，何不去试试，现在光线也不好，说不定能懵过去呢。他这样想着，便上前尝尝老妇人摊点的葵花籽，说：“还不错，称上一点吧。”
“要几两？”小伙子问。
“多称点，”黎明生想，称少了钱找不开也白搭，于是说，“就称个五斤吧。”
去看电影的人一般也只称个一二两，两毛到四毛钱而已，黎明生一下称五斤，这可是笔大生意。小伙听后有点激动：“五斤？好好好，我给你称。”称好后，小伙将东西装到一个塑料袋里交给黎明生：“一共十块钱。”
黎明生将那张百元假币递过去。
小伙子见是一百元的钱，就说:“哎呀，找不开。”
“那就算了吧。”黎明生说。
“你不会赶紧回家取零钱去。”老妇人责怪小伙子，小伙子赶紧拿着假钱回去了。
“师傅你稍微等一下，我家很近，娃很快就来。”老妇人说，生怕黎明生又反悔似的。
“不急不急。”黎明生说。
没多时，小伙子气喘吁吁地赶来了：“师傅，你数数，找你九十块。”
“不用数啦。”黎明生说着将钱装进口袋，赶紧就走。走了不远，又回头看看，见无人追来，长舒了一口气：终于花出去啦。
回到家里，老婆看见他手里提的一大袋子东西，数落他说：“你买那么多葵花籽干啥呢，又不当饭吃的，那得花多少钱呀。”一脸很心疼的样子。
他一时高兴就将收假币花假币的事对老婆说了。老婆听罢，嗔怪他说：“你也太粗心啦，一百元够咱一家人半个月的饭钱呢。既然花出去了就好，以后收钱仔细点。”
“好好好，一定注意。”他一脸犯错又得到饶恕的感激的样子。
“哎哎哎，”老婆本来已经进入里间房子准备给娃补衣服去，又突然推门出来，“你刚才说把假钱付给谁啦？”
“就是电影院门口那个老妇人。”
“哎呀，你哪儿不能花呀，非得花给卖葵花籽的。那些摆小摊的一天能挣多少钱呀，他们十天半个月，也不一定能挣回一百块钱呢。”老婆也是心善之人，说着说着竟是眼泪叭叭的，“你再瞧瞧那老妇人，大概有七十多岁了吧，看着又是个穷苦人家。你真是造孽呀。”
看老婆这个样子，黎明生也觉得自己是做错了，一丝愧意顿时袭上心头：“我当时只想着怎么花出去，还真没考虑得这么多。”
“既然已经这样了，也就别去想啦。”老婆宽恕他说，“以后要买瓜籽之类的，多照顾那老人家就行。”
“对着哩对着哩。”他感激老婆的宽容，也感激老婆的主意，让他的歉疚感慢慢地淡了。
晚上无事，他早早上床睡觉了，不大功夫就睡着了。
睡得正香，晚上收他假钱的那个小伙子突然闯进卧室掐住他的脖子大叫：“你还我妈的命，你还我妈的命！”
“你妈...咋啦？”他被掐得呼吸都很困难，“你...掐...掐我干...干啥？”
“干啥？你给我付了一张一百块的假钱，我妈发现后，当场就气死了。”小伙子恨死他了，只管用力掐。
他被掐得死死的，气都喘不过来了，一惊就惊醒啦。醒来一看，小伙不见啦，只有老婆在傍边睡着。“原来是一场梦，吓死我了。”他心想。但这次惊醒以后，他再也睡不着了。
后来，他时不时就会想起此事，每想起一次，心里就一阵阵地揪痛。也不知老妇人怎样了，该不会真出事了吧？我得去电影院门口看看。黎明生这样想着，就不由自主地向电影院方向走，但快到了，脚却又挪不动了：万一不见那个摊点了，这说明老妇人就有可能出事啦，那自己该怎么办？不去吧，心里又老是担忧。他就这么原地打转，不知怎么是好。
正犹豫间，有人“啪”地从后面拍了他一巴掌，他吓得一激灵，回头一看，是老婆。
“你干啥呀，吓我一跳。”他惊魂未定地说。
“你怕啥呀，该不会又干啥错事了吧？”老婆调侃他。
“没有没有。”他急忙辩解，同时又灵机一动，说，“老婆，你能不能去看看卖葵花籽那个老妇人还在不在那儿？”
“又良心不安了吧？”老婆说，“行吧，我去看看，省得你天天担惊受怕的。”
老婆去了。他忐忑不安地等着。
不一会儿，老婆急匆匆地回来了，脸色极难看，也没说话，拉着他就往回走。他感觉真是出事了，不由得双腿哆嗦起来。
“看你那出息，事出了就出了，你害怕有啥用？”老婆虽然这样说，眼角还是溢出了泪花。
“真是出事啦？”他慌慌地问。
“我们真不走运，听说那老妇人想不开，喝药自杀啦。”
闻听此言，他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他是自己想不开自杀的，我们顶多负点连带责任，又不会抵命，看把你吓得那怂样。”老婆安慰他，同时扶起他往回走。他想想老婆说得也对，自己虽有责任，却罪不至死。但终归自己错啦，错了就要为自己犯的错买单，那就等着法律的惩处吧。他想通了，心里也就稍微平静一点。
刚走没多远，突然前方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举目一望，放鞭炮的是卖葵花籽的小伙子。老婆见状赶紧上前打听，方知是他妈买了一包老鼠药想自杀却没死成，原来卖药的卖给他妈的是假药。小伙为感谢卖假药的，才响了那一挂子鞭炮。
黎明生听后，心里长舒一口气。他在心里感谢卖假药的救了老妇人的性命。但同时，又自己狠狠抽了自己一个耳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