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人与狗

一

市政府正大门马路对面那排漂亮的三层小别墅，是华大妈和她五个儿子的。华大妈和她五个儿子本来是住在乡下两省四县交界的八疙瘩村，山高路险一年四季也难见到一个生面孔，儿子们大一点儿后陆陆续续都出去打了工，那一年适逢政府搞开发，一合计便一块儿在这这寸土寸金的地方建起了自己温暖的窝。儿、媳都孝顺，没忘了她们老俩口，可老头子福薄，享受不起，住进去的第二天便翘了辫子。

对于这些房子，华大妈很是满意，不仅在离开了那鳖不下蛋的地方，不仅在于它的宽敞它的漂亮……华大妈还在当姑娘时就是村里响当当的妇女大队长，泼辣漂亮干活还是一把好手，人见人爱花见花开车见车瀑胎，不知不觉一个小伙子就着上了迷。那天全乡劳动力打河坝会战中途休息，按照党委书记的要求她做动员，于是随手拿出了事先准备的讲话稿——哪料竟然是那小子塞给她的情书!那时候谈情说爱可都是做贼一样悄悄密密的事儿，谁敢大大咧咧无所顾忌就爆了光？何况他父母还是历次大会批斗斗的“黑五类”！事情闹大了，不仅成了人们几十年谈论的笑柄，政治前途一下子就划上了句号。雄心勃勃的她哪肯善罢甘休呢？又哭又闹找上门不依不饶。那小子本来就做贼心虚，臭名远扬后不得不退而求其次听从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接了一个河南妮。那个河南妮又胖又矮，干不动地里的活不说，大腿还习惯性脱臼，然而她亲小爹妈却是南下干部、县里的常务副县长。就在人们笑得嘴还没合拢的时候，那小子背着被子在人们眼皮低下堂而皇之地去乡政府吃上了“皇粮”，本来就有些小聪明，现在又有了可以遮荫的大树，那还不如虎添冀？两年一小跳三年一大跳几年光景便成了土皇帝一般的乡党委书记。这倒也罢了，谁料后来鬼使神差竟然又坐上了县里的头把交椅，这让生性高傲的华大妈情何以堪？华大妈本来炽手可热，这一闹竟然一下子人人都敬而远之，眼看着就要人老珠黄万般无奈只好舍近求远嫁给了八疙瘩村的夏老爹。无脸见江东父老啊，吐沫星子都能淹死人，这么多年来华大妈活得别提活得有多么憋屈了。没成想江水轮流转，老了老了终于风光了。风光后的华大妈给上学的几个孙子做罢饭，最爱做的一件事就是背着双手在门前的马路上遛弯了，爽！

二

虽然在县城盖了房，儿、媳们却依旧在外地打着工。都道是人老恋故土，这么多年了怎么谁也不知道回来蹦蹦眼呢？孙子、孙女不老少，初中一毕业谁也不念着考高中、大学，全都像鸟儿一样飞去了他们父母身边，一走就也成了没尾巴的鹰！这一大片房子就只剩下了她一个。白天还好说，可是这夜……她常常搬把椅子一个人坐在高高的阳台上数星星，当星星快数完了的时候，月亮也就该下山了……她又默默地把这个数往回数，不知啥时眼睛也就迷糊了……

寂寞、孤独像魔鬼一样牢牢控制了她。她总是做梦，梦见年青时候的那些事儿。那些事儿总是像刀一样捅着她的心像无数小虫一样噬咬着她的心……渐渐的，她就不想再出去了，这几幢依然漂亮的别墅成了她唯一的活动场所，甚至去买菜都成了奢侈。城里不似农村，打顿还要喂喂猪，天刚擦黑还要撒把米唤唤池搪里的鸭不知回窝的鸡……以前精通的东西如今全都派不上了用场，她也常常给儿孙们打打电话，可众口一词都是‘’忙啊‘’，渐渐她就连电话也就不想再打了……

三

那天傍晚，华大妈拄着拐杖刚从老大家出来，以前常在一起玩的李大婶蹬着三轮正好走了过来。李大婶照样先是寒暄，寒暄过后便是炫耀，炫耀之后便是抱怨。饭店老板养了只蛤蟆狗，生了病，又没人管，就抱了出来准备扔掉。好歹也是条性命不是？这一扔可不就要了它的命？她就带了回来。可家里已有了几只，怎么要得了这么多呢？万一这病再传染……

小东西确实不大，像出生不久的猫，病蔫蔫的没一点生气。蜷曲在车厢的一角，见有人看它，抬起头有气无力地叫了声。

夏老汉自然是比不起乡党委书记和县委书记，却也是村里小有名气的兽医。常言道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华大妈耳闻目睹天长日久自然也耳熟能详。这并不是什么蛤蟆狗，而是一只纯种的牧羊犬。它得的也并非什么要命的疑难杂症，只不过是肚里长的虫子太多了。

华大妈掏了两块钱捡了三包药，不到两天，牧羊犬就有了些生机……

四

对于华大妈而言，不过举手之劳；对于牧羊犬而言，却恩重如山。牧羊犬对华大妈有种感恩戴德般的亲昵，虽初来乍到却没有半点的敌意，华大妈走到哪儿它就跟到哪儿，华大妈往那儿一坐，它就立即屁颠屁颠地跑过在两腿间拱来拱去，给它一个笑脸它前腿一抬扒着膝盖又是摇头晃脑又是欢快地叫着就像一个孩子不知说什么为好，可是脸一沉它就会立即知趣地跳下去躲在墙角伤心地呜呜起来，啊，真的就像一只受了伤的孩子。华大妈内心深处母亲的情怀一下子又复苏了，她不再把它当作狗，而当成了自己的孩子，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有了好吃的，华大妈任凭自己不吃也一定不能不让让它吃；一会不见了华大妈，它就发了疯般绕着别墅满世界地找，谁要是大声对华大妈说两句话，它就生气似地冲人家狂吠，要是摸一下，对不起，非扑上去咬你不可。

渐渐地，牧羊犬长大了，华大妈有些养不起了。五个儿子个个腰缠万贯，对老母亲却谁也不愿多给一个子，她一个儿还勉勉强强能将就，可是添了牧羊犬……华大妈悄悄给它找了个好人家。那天，人家来拉，牧羊犬说什么也不进人家的笼子。万般无奈人家拿出了麻醉枪和铁杆子。看着泪水大颗大颗往外滚的牧羊犬，华大妈心软了……

县政府旁边有条河，又宽又长，它像玉带一样把县城凭空就分成两半，一年四季两岸都有数不尽的垂钓者。若是天气好，华大妈也会带着牧羊犬去转转。望着风平浪静的水面，牧年犬有时也会笨拙地跳下去游上一会儿，运气好甚至还能噙起斤把重的鱼。

牧羊犬似乎明白了什么，每天早上不等华大妈起床便一个儿悄悄溜了出去。华大妈起床的时候，它又湿淋淋地回来了，不仅自个儿肚子鼓鼓的，嘴里还噙着条大个儿的鱼。原来它一早就下河捉鱼去了。

牧羊犬每年都要生两次仔，有了小宝贝它自然喜不自禁，可一满月，它就衔着筐子把它们带到了狗市。

除了不会说话，牧羊犬还有什么做不来的呢？

五

光阴似箭日月如梭，转眼十七年过去了，华大妈迈进了八十的门槛。人生七十古来稀，现在医疗条件好了，活个七十、八十自然不在话下，可十七年前一夜望不到亮的华大妈能活到现在却不能不说是牧羊犬的功劳。可是华大妈的身子骨早已成了朽了的机器，那时像她那样干活的姐妹们能活到现在的除了她还能有谁呢？华大妈到了风烛残年的时候，一阵风似乎都能把她带走。那年冬天，刚交头九她就躺在床上爬不起来了。牧羊犬没有抛弃她，依旧像自己的儿女一样照顾着她，一到吃饭的时候，她把钱往饭桶里一放，牧羊犬衔着就跑到了旁边的餐馆，点一下头是一根油条，点两下是两根油条，眼睛冲着稀饭就是稀饭冲着豆浆就要豆浆……

华大妈终于没有熬到过新年……

六

华大妈的五个儿子终于都回来了，十七年了，马路变宽了，楼房变高了，可是在一幢幢高楼大厦间，别墅依旧英姿不减当年。

华大妈的后事很风光，就连年轻潇洒的县委书记都来了。

大伙把华大妈送回了八疙瘩安葬在夏老汉身边。坟很高大，碑也威武，县委书记很满意，华大妈的五个儿子也很满意，他们绕着坟转了两圈便各自奔向了自己的豪华轿车。可是就在这时身后的河里却传来咚的一声――牧羊犬跟在众人后面绕着坟转了两圈后头也不回地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