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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宏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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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4/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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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烟袅袅是链索

除夕之夜,“春晚”接近尾声。我走出屋门,儿子跟在后面。夜色清澈如冰棱,寒星在天上哆嗦。小区门外的大道上,红绿灯仍在指挥稀稀拉拉的车辆,疾驶穿梭。我和儿子已无需理它,大步横穿过去,在十字路口的空旷处停了下来。我从旁边绿化带的冬青树丛中拣出根枯枝,点燃了,烧出段枯焦,于地上转圈儿划出个大圆。

“冬至黄昏年半夜……”每逢元宵、清明、农历“十月一”、冬至……先是我的爷爷,爷爷去世后是我的父亲,就会这样不住地念叨。除大年三十的深夜子时,我们须在堂屋正中,对着祖辈的牌位,其它节日均须去祖坟,叩拜了烧纸。其实,用不着爷爷和父亲念叨,到时候自有左邻右舍,以至于街道和大路两旁的商家店主,高挂或摆放在门前的纸钱等祭奠用品,提醒、督促。即使我们再忙再粗心大意,甚至忤逆不孝,也由不得也,忘不了。倘若遗忘了,就会招致四下投来诧异的白眼和嗤嗤窃窃的私语。

我和老伴来北京,给儿子的孩子当保姆。临走前,老伴恨不能将家里的一切,鼓鼓囊囊地塞进行李箱和背包;倘若居屋等粗笨的不动产如需必要,也会被兑换为一张小小的卡,或手机里的一组数字,带在身上。却惟有一样,咋也带不走。那就是如螺帽一样,卯在老家房前屋后,周围的丘陵、山洼、高台上的,祖辈的坟茔。

我现在划的那个大圆,宛若祖辈坟茔的投影,那便是了祖坟;又留一缺口,是告诉祖辈,可以从那儿出去,回到常居的洞天福地。至于来这十字路口,是因这里四通八达,大路宽广,便于魂灵就近上道,风驰电掣,疾速回家。这种风俗,不知起于何时,我自小便目睹了,从未听乡亲们议论其所以然,那它的历史便悠久得有些儿飘渺吧?迄今愈来愈兴盛,也许和城市化带来的异乡客,愈来愈多有关系。

我和儿子站圈内,朝着西南家乡的方向,齐齐地双膝跪倒,取出装在塑料袋里的纸,摁下打火机,点燃了。

那“纸”是概括和统称。具体细分,在早先,叫做火纸——火烧的纸,祭祖时专用。纯黄,敦厚,手感绵柔,十六开,叠在一起,如砖摞;但人们后来渐渐嫌弃它:重、厚,既难点燃,又难烧透。另有一种,特薄,极柔,细腻如绢帛,名曰媒纸。短促的一声“噗”!就着了,再短促的一声“噗”!便灭了。常被当作引火,点燃其它东西,起着媒介的作用。爷爷辈的老人们,常将它单张卷为细细的小筒,吃水烟时点火。但因其价格高昂,不宜随便或经常使用。这两种火纸,“文革”时便首当其冲,属“革命”的对象,很快藏踪消声匿迹了。当时商店里粗糙的黑灰或褐黄的包装纸,便闯入人们的眼帘,以价廉且易燃,替代了火纸,延续至今。

它们被买——应恭敬地称之为“请”——回家后,人们于桌案上平展展地铺开,将一张崭新的世间面额最大的钞票——现时为一百——覆盖上去,双手虔诚地抚摩,用力按压,自左向右,自上向下,不留一丝缝隙,排列了覆盖,俗称“拓纸”,实为古语雅音。随即以指尖顺时针或逆时针按压了旋转,一张张推开,如孔雀开屏。旋纸的过程,慢而烦,且需用力,非常地劳费指尖,常被磨得发木发麻,隐隐生疼。如狗鼻灵敏的厂家、店家,近来便在纸上,早早印好紫色的冥币图案,深受欢迎。其实,早先就有人刻了木模子,蘸蓝墨水在火纸上拓印。据说,这起源于南北朝,类似道教的描符画咒,焚烧后,可将神圣的力量和巨额的财富传递、供奉给祖先。

我在北京,是和置办年货,一起买它们的。小时过大年,爷爷必将置办和制作祭品,视作为最重要。如买冥币、火纸、香,裱、红烛,擦拭中堂供桌、香炉,洗涤供桌的天蓝色围裙、跪垫,打扫历代先祖的灵位和神橱楼……好像履行宗教仪式,规范我们必须自律了,自觉自愿地遵照执行。

我问已算半拉北京人的儿子儿媳,该去哪儿买。俩人一脸的懵懂迷惘。我上网去搜,也一无所获。便下定决心,要亲自去实地察看。几次地动身去市内的繁华地段,大小的超市便利店,刘姥姥进大观园似地东张西望。心机枉费后,便有些儿愤懑:偌大的都市,号称百货齐备,却怎的没这精神层面的祭品?眼见大街的路灯柱上挂起串串红灯,年的气味愈来愈浓,我仍一筹莫展。一日,忽见平时很难照面的邻居在屋前装饰彩灯,他可是个地地道道的老北京,忙讪笑了搭话询问。对方颇热心,用北京话加双手比划,解答了好大一会,我方听出点眉目。第二天赶紧骑上自行车,边走边问,在一片停满了小车的街道旁再问时,答,你身后不就是?——拐个弯儿。大喜,忙转身拐进,是条藏匿在正街背后的肠子似的小巷,酷似我们县城的农贸市场。我闪躲避让着,挤至将到尽头,翘首眺见,有几家单间门脸儿,张挂的彩灯丛下,摆放着一摞摞黄纸。它不同于我们老家的那种简陋的包装纸,明显地升了些级,浅黄柔绵,中间有规律地轧有半圆的孔;冥币和老家的大同小异,面额同样有百十千万,以至于亿。都不按张或沓卖,是按件卖:把一定数量的冥币、纸张,和其它花花绿绿的“恩泽万世”“富贵双全”“全家福”等等,折卷在一块。

现在,它们静静地在我和儿子面前燃烧着。隐隐约约,远郊传来时起时伏被明令严禁了的鞭炮声。

抬头四望。不知不觉,左边、右边,前边、后边,相继也燃起了火苗,一堆、两堆、三堆、四堆……仔细看,前边街头的大道旁,还摆放有数个低矮的圆形铁桶,供人们烧纸,想来那属环卫工的善解人意。也有人提了自制的圆铁桶,在里边烧。一簇簇火苗,映衬出一幢幢黝黑的人影,一张张红彤彤的模糊面庞。恍兮惚兮,我仿佛置身于家乡的山野,和乡亲们在各自的祖坟前烧纸,漫山遍野,烟飞火燎,那种气和势和力,会使人想起: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我的面庞灼热起来,眼前飘扬的纸灰,被火苗掀动着,腾升起袅袅青烟。微风轻拂,青烟逶迤了,在碧空中仿佛一道道跟斗云,纵身一跃,去了遥远的祖坟那儿。那是一条条链索,一头牵着我和儿子,一头向着我的祖辈:千万里我追寻着你,在梦里,在梦里,你是我的唯一……爷爷,你好!奶奶,你好!父亲母亲,你好!过年了,我给你们磕头了。请你们把钱收好,照顾好自己。吃好点,喝好点。见啥好就买啥穿啥。别再为我们俭省,我们现在有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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