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燕仔

冬至日，我终于确认，“老王”还活着，还住南门井仔对面“南门旅社”，还继续卖“鸡肝散”。    

拉开历史银幕往回放，直到我的儿童时代，那个似懂非懂、天真烂漫的年华。

十岁那年夏天，一个夜晚，萤火虫飞来飞去，我去稻埕①看“做把戏”，那是集魔术、单口相声、猜谜、拔牙等集于一身的“演出”，演员只有一人。临出门，奶奶告诫说：“勿坐近去，老王身上有‘水燕仔’。”

从奶奶的眼神和脸上表情猜测，水燕仔是一个属于“孬人”频繁使用的词汇，必须提高警惕。

稻埕中央，三条竹竿捆扎的三脚架吊着一盏气灯，老王给气灯打气的姿势，站箭步，右手按住气灯肚，左手把打气手柄往下压，由快到慢，一次又一次，弹起来压下去，直到气满为止。老王加足气压，打开开关，点燃纱芯，咝咝作响，由红转白，白光从玻璃罩冲出来，把周围照得一片亮堂。一会儿，便有飞蛾扑火，老王就用铜脸盆装半盆水捕杀它们。在众多把戏人当中，这个老王，最受我们孩子欢迎，他每年夏秋季节来两趟。他其实不老，才二十多岁，白白净净，慈眉善目，穿着白色短袖衬衣，蓝色西装短裤，风度翩翩，巧舌如簧。

老王拔牙广告词：

老王尚②厉害，挽③牙如挽菜；

老王真奇怪，挽牙未出血；

老王讲义气，挽牙免用钱；

老王童叟无欺，谁来试一试？

不论是“猪哥牙”，还是“重叠牙”，老王手到牙出，第二

天照常食猪骨。④

老王拔牙是义务的，虚张声势，一手握虎头钳或活板，一手拿小指粗麻绳，走近患者，把绳子塞进患者口中，用虎头钳在嘴巴外舞弄几下，然后蹲下内八字马步，拉住绳子，高喊：

”一、二、三……出！”

病人配合默契，张口打一个喷嚏，老王用力一拽，绳子冲出，牙也跟着出来，掉在地上，于是，一片喝彩声。偶尔观众多了，为了达到高潮效果，老王故意一而再失败，第三四次才成功。有时候他藏着山猪牙，吓得“病人”瘫软在地上。

他的表演总获得我们阵阵笑声和掌声。有时候没有掌声，他就变戏法索取我们的掌声。我们经常上当。我有时候突发奇想，梦想自己也长几个猪哥牙，让老王拔一拔，过过瘾。

老王的主打药是鸡肝散，是一种自制的打蛔虫药，他介绍是祖传秘方，用鸡肝晒干、蛔虫草、蔗糖等研制而成。最吸引人的是鸡肝，一定是香喷喷。

他的鸡肝散广告词：

小把戏无真，鸡肝散无假；

老王尚有才，专门扫除病虫害。

他还把一条条尺把长的虫子泡在一瓶白酒里，宝贝一样端给我们看，有的女人马上惊叫和反胃，然后就骂骂咧咧回去。

我是羡慕老王这类“能人”的，同时我也牢记奶奶的话。可我必须问奶奶：“什么是水燕仔？”

奶奶也说不出所以然，便嘱咐道：“反正是很凶恶的东西，来无踪去无影，能致人内伤，切莫走近。”

我问父亲，父亲不假思索就回答：“江湖！”

我们兄弟姐妹六人，从来不吃老王的鸡肝散，一来偏贵，二来毕竟没有权威，父亲只给我们吃很甜很漂亮的浅黄色塔糖，打下来的蛔虫也是成捆的。

我们家从来没买老王的鸡肝散，他从不计较，依然轻声细语，认真做戏，穿小鞋、穿婴儿衫、踩单轮车等演出一丝不苟。仿佛他胸有成竹，总有一天，观众会回心转意。

时光如梭，奶奶离开我三十多年了，好多人事已经淡忘，可她告诉我的水燕仔这名字依然清晰，依然困扰于我。我翻阅了大量的资料，依旧无解。父亲的解释也无进展，还是江湖二字而已。

今天听到老王还干老本行，吃了一惊，他该七八十岁了吧。

我耿耿于怀，为了解开谜底，下午三点多钟，我骑车前往南门井仔去侦察，知情人指着旅社门口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对我说：“他就是老王，听说今晚要去你们南山演出。”

突然，老王转过身来朝井仔走过来，我看得清清楚楚，他鹤发童颜，可额心上有三只“燕子”降落。我终于恍然大悟，找到了答案，原来奶奶答不上来的水燕仔，竟然是“沧桑”一词，这个答案也太高难了，隐藏之深，奶奶不识一字，答不上来很正常。

至于父亲所答江湖二字，我只能开怀大笑罢。

有一点必须交代，老王今晚去南山演出，我一定要买他的鸡肝散，纵使如今已经无虫可打。

①稻埕：晒谷场。

②尚：最。

③挽：拔。

④害与菜、怪与血、气与钱、欺与试、出与骨，潮州话谐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