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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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她没偷钱
很快厂里又充好了电，水泥厂恢复了正常的上班秩序，之前大家的生活都没受到任何的影响。妈妈和幺姨很少有两个都不上班的时候，于是每次幺姨上班弟弟都会让妈妈照看着，妈妈照看弟弟的时候会很紧张，弟弟七八岁正是爱玩闹的年纪，和楼下张幺毛（焊工）的孩子玩儿得很起劲，害怕两个孩子在没有大人的监管下跑到乌江边去玩儿，妈妈对弟弟看得很紧，只要不在眼前了妈妈就会满走廊的叫弟弟，直到弟弟回答。
“邓松！邓松！邓松！”妈妈又扇着扇子在走廊叫弟弟了，踩着拖鞋，拖着丰满的身体慢悠悠地从这头走到那头。
“诶”楼下的空房间里传出弟弟的声音。
“莫跑远了哈，就在这附近玩儿，不然我等会儿找不到人。听到没？”妈妈朝楼梯下看着。
“哦”弟弟敷衍的回答着。
“王二啊！看个娃儿硬是恨不得把他拴在裤腰带上哦！也就只有你们蛮女这么乖不乱跑！”睡蛮屋子里传来睡蛮的笑声，估计是妈妈连续不断的叫喊声吵醒了她。妈妈笑笑没有说话，回到了屋子里。
“妈妈，你一个劲儿叫弟弟干嘛！他反正就在附近的，你真是恨不得把他关在屋子里吗？”总是喊，蛮女听着也烦。
“你懂个什么！特别是这种小娃儿，男娃儿皮飞飞的，你不看着他悄悄跑到江边去了怎么办？”妈妈说着一副蛮女不懂地样子，有些生气。
蛮女不再说话了。低头假装背英语单词，其实在妈妈出去的时候已经把单词写在了纸条上，等会儿妈妈听写的时候就可以放在听写本下慢慢抄了。
“单词背完了吗？”妈妈坐在凉板上问道。
“嗯，开始听写吧！妈妈。”蛮女很自信的把书交给妈妈，在听写的时候写得比妈妈念得还快，妈妈很高兴，其中蛮女还故意写错一两个，妈妈很高兴，一个劲儿的表扬蛮女。
“妈妈你不知道，你叫幺姨给我听写的时候我这页书的单词都写完了幺姨还不知道翻页。哈哈哈~”
“你幺姨小学都没毕业的人，她认都认不到。”妈妈也笑着说，又一次叫回了弟弟，弟弟到屋子里转了一圈，等不多时妈妈下去洗衣服弟弟就又出去了。
洗衣服的地方是在楼下靠着江边的那一面，在办公楼的右后方，宿舍的右前方，那块空旷的坝子的一角，用两个水泥石板砌成的洗衣槽，脏水直接放在连着乌江的一条小水沟里，洗衣槽边有着茂密的灌木丛，直连到山上，上面开着许多黄色的小花，迎着江风微微摇晃着，只是灌木丛上有一层厚厚的水泥灰，让人不能直接触摸，不过小花却是格外耀眼。
弟弟一会儿就回来了，手里拿着好看的小石头，那是弟弟去江边捡的。
“你刚刚去江边了？”蛮女悄悄问弟弟。
“是呀！我和张小毛才去了回来。”弟弟献宝一样拿出石头。
“姐姐你看是不是很好看，我专门捡的，江边还有其他的一些哦。”
“刚刚你二姨不是在叫你么？你什么时候去的？”
“二姨叫完之后就去的呀！姐姐我还去食堂买了辣条呢！来，你吃。”说着弟弟拿出了零食。
“你哪儿来的钱？”蛮女问道。
“大姨拿给我的。”弟弟吃着辣条砸吧着嘴说着。
“那你再下去给我买支冰糕吧，给你自己也买一只，我给钱。”说着蛮女拿出放衣服兜儿里爸爸给的零花钱。弟弟买了回来，两人开心地吃着，蛮女就把剩下的钱放在了水泥石板，那双妈妈不穿的高跟鞋里。两个孩子在妈妈回来之前赶紧把零食吃完，并且把垃圾处理干净，表现出一副什么都没发生的样子。
一会儿妈妈就洗完衣服就回来了，弟弟去了大姨家，妈妈开始做晚饭，然后和以前一样慢慢清理着衣服兜儿里的零钱。
“蛮女你是不是拿了我的钱，我怎么少了十块钱。”妈妈看着蛮女说道。
“我没有啊！”蛮女一脸的惊愕，坐在凉板上抬起头看着妈妈。
“没有？到底拿没拿？”妈妈表情很严肃，说话声音也大了起来。
“我真的没有啊！”蛮女有点急了，声音里有了哭声。说着自己去了厕所。
回来后妈妈很严肃的坐在凉板上。
“那你告诉我，你到底还有没有钱？”妈妈关上门拉下了脸。
“没有了！”蛮女怕妈妈发现了自己还有零用钱，于是不敢说出自己放在鞋子里的钱。
“到底有没有？“妈妈的脸已全然黑了下来，像是给她最后一次机会。
“真的没有了！”蛮女说得很斩钉截铁，其实心里担心妈妈已经发现了自己藏的钱。
“那这是什么？这是哪里来的？”妈妈扔出鞋子里藏的钱，一脸愤怒。
“那......那是爸爸给我的。”蛮女哭了，不知道该怎么说。
“不说实话，学会偷钱了！明明是偷了我的钱，我叫你偷钱！！不学好！！我叫你偷钱！！！”妈妈愤怒地操起铁衣架，那是焊工的幺姨爹自己做的，粗硬结实。妈妈拿着它，对着对面站着的蛮女就是一顿暴打。蛮女被突如其来的痛感吓懵了，双手交叉着捂着自己的身体。
“我没有，妈妈我没有偷钱！！我真的没有偷！”蛮女哭着，一边捂着自己被打疼的腿和身子一边大声地说。
“还不说实话，我都找到了还不说实话！！真是太气人了，我叫你撒谎！！一天不学好！！”妈妈因为蛮女的不承认更愤怒了，下手更重了，衣架一下一下的打下来，蛮女的身上出现一道道红色的痕迹。
“我没有！我真的没有！！那是爸爸走的时候给我的！！”蛮女哭得更大声了，她蹲下来抱着自己的膝盖，护着自己的身体。
“那我问你还有钱的时候你怎么说没有？不老实！！”妈妈打累了，坐在凉板上喘着气，一脸愤怒的看着蹲着的蛮女。蛮女满脸都是泪，她抬头看看妈妈，心里很不是滋味，妈妈看她的眼神就像看着敌人一样，冰冷可怕，没有一点温度，冻得蛮女浑身颤抖，那一刻，蛮女觉得自己不是妈妈的孩子，钱才是妈妈的孩子，妈妈从来没有相信过自己，妈妈都不相信自己，妈妈的眼睛里只有钱。蛮女不敢再看妈妈冰冷的眼神，自己低下头低低的哭着，妈妈不再理她，自己一个人吃着饭，吃完利落的收拾干净。转身去了幺姨的屋子，和幺姨说着刚刚发生的事儿。
蛮女的喉咙好像有一个东西，吞不下去吐不出来，她一直小声地哭着，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旋转，身上的痛传来一阵阵麻意，红色的一道道伤痕扩散开来，蛮女起来坐在凉板上用手搓了搓自己手臂上大腿上的伤痕，心里好像放进了一个蝎子，它用尾巴鞭打蛮女，眼泪止不住的流下来，蛮女哭得直打嗝，妈妈不相信自己，自己明明没有拿过妈妈的钱，连最亲的妈妈都不相信自己。蛮女站起来，她不知道她在想什么，她想报复，不知道报复谁，但就是想报复，于是她拿出一瓶白色塑料瓶装的药粉，蛮女不知道那是什么药，又从洗衣粉袋子里抓了一把洗衣粉，蛮女把它们混在一起，药粉变成了玫粉色，漂亮好看，她的脑子里一片空白，她现在像站在山顶上，有微风吹过来，吹干蛮女的泪水，她轻轻地打了个嗝，从破旧的水桶里舀起冷水，把药粉吞了下去，药粉很难吞，吞得蛮女差点吐出来，洗衣服的味道从喉咙冲上来，反胃恶心。她又喝了几口水，想把味道冲下去，现在她感觉肚子里全是洗衣粉，应该还有细密的白色泡沫，做完这些，她回头走进屋子，看到了正走到门口的幺姨，幺姨一脸惊愕。
“蛮女，你刚刚吃了什么？”幺姨说话声音好像放慢了一拍，她端着饭碗有些呆。
“没什么。”蛮女漫不经心的回答道，自己躺在了凉板上。
幺姨又急急地跑回去了，路上似乎说着话。
“二姐，你去看看，蛮女好像吃了什么东西。”声音很急促。
蛮女睡在凉板上，依稀感觉妈妈慢悠悠的走了过来，大力的把门关上了，一把把睡在凉板上的蛮女扯到了地上。
“吃了什么？说！！快说！你吃了什么！！”妈妈说话又急又气。见蛮女坐在地上低着头不回答更急了，操起铁衣架又是一顿暴打。
“你说！！你刚刚吃了什么！！”妈妈的话里带了哭腔，蛮女好像听不到，只是抱着胳膊缩成一团护着自己的身体，低着头又哭又笑。
“你太让我伤心了！！”打了一会儿，妈妈也哭了，她扔掉衣架，起身检查者屋子里的药瓶，看着蛮女没清理干净的药粉，用手指沾起来尝了尝，依稀知道了是什么，妈妈也不急了，只是坐在凉板上，红红的眼睛看着坐在地上的蛮女。一会儿，不知道为什么，妈妈又站起来拿起衣架一顿暴打。
“一点都没有责任心，我打死你算了啊！”妈妈哭着，手下一顿顿揍着蜷缩成一团的蛮女。一会儿，妈妈累了。一把拉起蛮女。
“你给我起来，给我起来！！”妈妈把蛮女扯到凉板边，拿出了纸和笔。
“你给我写！！给我写！！写再也不这样了！！写！！”妈妈红着眼睛吼道。
“是写再也不偷钱了吗？”蛮女抬起满是眼泪的脸面无表情的问妈妈。
“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写再也不寻短见了！！你是不是要气死我！！”妈妈掐着蛮女的胳膊，掐出一块块青紫哭着说道。
蛮女没说话，慢悠悠的写道。
“张狗再也不寻短见了。”
“什么张狗！！给我好好写！！”妈妈看着又是一耳光。哭着让蛮女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天是什么时候黑的蛮女已经不记得了，只记得自己吃了一碗稀饭，就着妈妈炒的空心菜。
“你还吃什么饭！！你还知道吃饭！！”妈妈还在哭着骂着，蛮女好像完全听不到，吃完饭就自己躺在了床上。
夜晚还是和以前一样，走廊里一片嬉笑怒骂，蛮女睁着眼睛，听着车间传来的轰轰声，阳台外有灯光，还有这乌江上轮船的汽笛声，感觉一切都好像不真实。妈妈睡在凉板上，也没有睡着，一直翻转着身子。
“孩子，睡了吗？”凉板上传来妈妈小声的叫声。
“没有”蛮女回答道
“妈妈想了想，邓松下午是不是进我们屋子里来了？他今天下午买了东西没？”
“买了，说是大姨给他的钱。”蛮女慢慢的回答道。
“妈妈冤枉你了，妈妈给你道歉，对不起。原谅妈妈好不？钱肯定是邓松拿了。”
“嗯。”蛮女的回答含着颤抖，她知道刚刚妈妈肯定在问爸爸有没有给过他钱，因为妈妈一直在拿着手机，妈妈知道了她没偷钱。
“乖孩子，以后也不要这么冲动啊！你知不知道，你不是为你一个人活着，你要有点责任心，你还要为我们活着啊！。你不能这么自私的。”妈妈的声音也有了哭腔。
“嗯。”有眼泪从蛮女脸上划过。
“乖，睡吧。”两人不再说话，房间里一片寂静。
夜还是那么黑，轰轰声还在继续着，蛮女和妈妈两人都没有睡着。
第二天，幺姨过来了，还是和以前一样风风火火，只是脸上带着为难，走到门口犹犹豫豫的磨蹭了一会儿才进来。
“邓松昨天去买了糖吃，我没给过他钱，他说是他大姨给的，我去问他大姨，大姨说没给他，他龟儿肯定是去把他大姨的钱偷了。蛮女他昨天买糖你知道不？”幺姨小心地问着，声音很低。
“嗯，知道，说是大姨给的钱。”
“我就说是，你大姨也说抽屉里钱少了，还以为是自己放久了忘记了。我得下去还给你大姨。对了，二姐，你的钱找到了没？”
“找到了，我自己放衣兜里忘了。”妈妈平静的说。
“哦，那我就放心了，不然我以为他还来拿了你们的。找到了我就先过去了。”说着又急急忙忙的走了。
妈妈和蛮女都没在说话，直到脚步声远去，蛮女和妈妈都静静的吃着饭。
“妈，怎么不给幺姨说。”
“算了，说了你幺姨伤心，反正不是什么大事，算了。”妈妈吃着饭顿了顿说道。
“那他怎么不问问邓松？”
“她自己相信邓松。”
蛮女吃着饭，不再说话，她相信他，你不相信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