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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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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7/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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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铁桥下

晚上外出跑步,已经是我坚持了几十年的生活习惯。一个钟头的时间连跑带走,浑身出透了汗,回到家再洗个热水澡,舒舒服服钻进被窝,把一整天的疲劳甩给寂静的夜,做个好梦,为第二天上班养精蓄锐。

从西直门开往回龙观方向的城铁列车十三号线就从我住的宿舍大院前凌空而过,无数根高大粗壮的水泥柱顶着长长的铁路桥向北延伸而去,让我想起云南昆明大观楼孙髯翁长联中“北走蜿蜒,南翔缟素”的佳句。

城铁桥下就是我每晚跑步的路线,之所以选择这里,是为躲避公路上的汽车尾气。因为不是正规的路,也就没有路灯,在没有月光的晚上,会显得黑暗。又因为黑暗和空旷,便形成另一个世界,大都市犄角旮旯里的另一副面孔。

包装水果的农民工

每逢节日前夕,总会有一些外地进京的大卡车停在这里,车上装的是成筐的水果,农民工们急急忙忙从车上卸下水果,去掉竹筐、塑料编织袋等水果的原始外包装,取出他们自己早已准备好的小包装材料,开始以“个”为单位,再行包装。我特意观察了一下,如果是苹果、梨或橙子,先用一张白色薄纸将水果包好,再套上一个也是白色的塑料泡沫制网袋,像鸡蛋一样一层层码放整齐,装入小纸箱(盒)。如果是芒果,他们会用粗糙的卫生纸,涂上一层石灰水,把青楞楞的芒果包起来,在石灰的作用下,青芒果逐渐变成金黄色。干活的农民工多为妇女,年龄十六、七岁至四十岁左右,有的还拖着个孩子,她们来自全国各地,口音五花八门,有河北沧州、河南新乡、湖北十堰、四川广元等地,平时租住在附近矮小、窄仄、黑暗的平房内。据说这些人,多时一天能挣六、七十元的工钱,少时也有一、二十元。她们边干边说,边说边笑,给寂静的夜平添了不少情趣。当你去超市购买水果时,那些花花绿绿小包装的水果绝大多数出自于她们的手。

无照的三轮车客运工人

如果是炎热的夏季,在每晚十点半钟的时候,会有许多三轮车客运工人推着他们的车来到城铁桥下过夜。过夜的工具极其简陋,一块破布或烂席往地上一铺,人便躺在上面四仰八叉。跑步间歇时,我曾问过一个车夫,这是一个来自河南洛阳郊区的小伙子,他来北京干这一行已经三年,好的时候一天能挣五、六十元,不好的时候一分不挣,若遇上城管的人,会把他的三轮车没收,因为他是无照经营。小伙子也有办法,知道城管的人会把没收的车卖到什么地方,他再到那里花钱赎回来,一般情况下一百元即可,若再买一辆新车,得花五、六百元。白天拉活儿时,见到城管的人就开溜,他们在城铁桥下过夜,可以省下租房子或住店的钱。农忙时,小伙子还要回家帮着收麦子。我问他,在这睡觉不怕蚊子?他说,北京的蚊子比我们老家少多了,再说桥下有风,还凉快一些,就是租房子住,花钱不说,十多个人挤在一小间屋里,大热天的没有空调和电扇,还不如睡在这里舒服。说话间,小伙子还大方地掏出香烟让我吸,我谢绝了。我离开时,小伙子已经躺下,点燃的香烟生发出一暗一亮的火光。

如果你要是觉得他们很辛苦、不容易,那你就大错特错了,至少是被表象所蒙蔽。世界就是这么复杂,让我们不得不多长一个心眼儿。我手头有一份报纸,上面刊登这样一条的消息:

“随着暑期旅游高峰期的到来,颐和园周边人力车夫非法载客现象呈现上升趋势,一些黑人力车夫常常采取欺诈行为蒙骗外地游客。昨天中午12时,执法人员在颐和园周边暂扣的5辆人力三轮车均发现了车夫蒙骗游客的问题,通过查问,城管了解到了车夫们骗人的整个过程。原来,他们挂在车筐前的牌子上,均用白底红字醒目地标出圆明园、清华、北大等地名,而在牌子上方的中间却用很小的字体标上‘每人10元’或‘每人40元’,平时盖上一小块纸板用夹子夹住,当游客坐车问价时,车夫往往回答一次10元,或每人4元,有的车夫干脆不开口,而是伸出4个手指头,游客以为是4元,等游客坐上车后,车夫在途中悄悄将遮挡的小纸板拿掉,这样,当游客到达目的地时就变成了‘每人40元’。游客常常因此与车夫发生争执,如果不愿按照车夫的要求付钱,车夫就会指着挂在车筐上的牌子理直气壮地说:‘牌子上写的清清楚楚每人40元,谁叫你们坐的?不给钱就别走。’外地游客出门在外,为了不招惹是非,一般都会自认倒霉付钱走人。正是因为摸透了外地游客的这种心理,这些黑心车夫的骗人伎俩每每都能得逞……”

我不知道睡在城铁桥下的这个河南小伙子是不是这样的人?但愿不是。

躺在桥墩上过夜的乞丐

桥下一南一北长期住着两个乞丐。乞丐在哪儿生活都放心,不怕偷不怕抢,脏兮兮的身子,臭哄哄的味道,别人躲还来不及呢。在北边生活的乞丐时间较长,总见他躺在桥墩下不声不响。有一次,我白天路过此地,见桥墩下的乞丐不见了,我还奇怪,难道是“搬家”了?待我办完事回来,才发现乞丐正蹲在一堆烂水果中间寻找还能够下咽的水果。这些水果,正是前面所说的那些包装水果的农民工丢弃的,恰好成了乞丐的食物。

北京的冬天是寒冷的,北风扑打在脸上像刀子割。我晚上跑步时,还要戴上护耳套。记得有一天下大雪,桥下极度安静,我跑在路上把积雪踩得“咯吱,咯吱”地响。忽然,我前面立起一个人,大声喊叫并念念有词,可动作像是在小解。

那不是乞丐吗?听他发出的声音,我断定他是四川人。一个四川人为什么会千里迢迢地来到北京躺在城铁桥下?肯定有难言之隐。但是我克服了自己的好奇心,始终没有和乞丐说过一句话,这并不是我没有慈悲之心,而是北京街头这样的人有不少,除了国家的民政部门,不是路人可以解决问题的。“三九”天的雪夜,那个乞丐一定很难熬。

另一个乞丐生活在南边的桥墩下,不同的是他只是夜晚在桥墩上睡觉,白天,他会把自己的行李叠好放好,或来回走动,或静静地坐在桥墩上。这个乞丐岁数稍大一些,约五十岁,南边那个乞丐有四十岁。在城铁桥下来回走路可以尽管放心,这两个乞丐决不会攻击过往的行人,不像外地,许多乞讨的孩子会抱住你的腿不松手,直到你把钱给他。

说到乞丐,我又想起在北京乘地铁时的景象。乞丐会从第一节车厢开始,端着纸盒伸到你的面前,每个人都要过一遍筛子,要么你目中无“乞”视而不见,要么你乖乖掏钱放进纸盒里。乞丐把时间掌握的也极好,每到一站便换一节车厢,乘客是流动的,重复的概率很小。我还发现一个乞丐行乞的规律:当人们流动时,乞丐是静止的,例如,我们地下通道或人行过街桥上看到的坐地乞丐;当人们处于静止状态时,乞丐又流动起来,例如在地铁车厢。“流动”也好,“静止”也好,只有一个目的,就是为了乞讨的方便和成功率。

丈夫按时接送年轻的妻子

前面我说过,城铁桥下比较偏僻,单身女人夜晚敢从这里走过的不多。我是每晚十点半看完电视台的“世界报道”后出来跑步,与此同时,会有一个身材巨胖的大汉迈着四方步也出发了。他要在城铁桥下走上五百米,去接下晚班的妻子回家。有趣的是,她的妻子矮小瘦弱,和她丈夫站在一起形成了鲜明的反差。胖大汉的妻子叽叽喳喳像只欢快的小鸟,向他的丈夫述说着上班一天的烦恼和喜悦,因为桥下很安静,隔着老远我都能听到她说话的声音。她丈夫聚精会神,很少能听到他说话的声音。

那位妻子是安全的,漆黑的夜晚有丈夫健壮的臂膀可以依靠,幸福的笑容盛开在她的面颊。

(2005年7月初稿,2023年6月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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