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峡浮想

我对三峡的最初认知，源于上世纪八十年代的一首电影歌曲《船工号子》。歌者的演唱激情奔放：穿恶浪哦，踏险滩呐，船工一身都是胆啰。闯漩涡哟，迎激流嗬，水飞千里船似箭啰。哟嗬哟嗬咳！

险滩激流过后，是华彩的抒情慢板：“涛声不断歌不断，回声荡漾白云间……”李双江高亢的嗓音，沧桑的音色，深深地叩动了年轻激昂的心扉，令人为之倾倒，既为歌声，也为三峡。

今天终于到了三峡！这是李白、杜甫轻舟猿啸的三峡，是屈原、王昭君梦回故里的三峡，更是多少回民歌民哭的三峡！倒是郭沫若《过西陵峡》中的诗句，约略说出了三峡的前世今生：秭归胜迹溯源长，峡到西陵气混茫。三斗坪前今日过，他年水坝起高墙。

我眼前的西陵峡，一派迤逦的风光。清晨的阳光，斜照在嵯峨的峰峦之上，车行蜿蜒的盘山公路，俯窥悬崖绝壁，一弯清澈的江水，逶迤于山谷之中。或许因为四围重岩叠嶂的巨大体量，两相映衬之下，浩荡长江在这里犹如一条柔美的青丝带，不见惊涛拍岸的滚滚东去，倒是颇有几分老杜《江村》里的清幽和闲适。

跨江而过，站在游船码头上，抬望两岸连山，朝阳孤照着岭头，岭头以下，山色苍翠如墨。我惊奇于高高下下的陡峭山岭中，散落着大片白墙青瓦的村居民舍，听说这大多是三峡工程的移民，因为他们难舍故里，所以只能这样就地安置。难以想象，宛然如画的山居图景，在这里真的成为现实。

稍微平缓的三斗坪江岸上，楼宇林立，蔚然闹市。岸下一江清澈，迥异于中下游的满江浑浊。江风吹来，一股沁人心脾的凉意。窄窄的江面，水流呈现漫漫之势，平缓之中暗带回漩，“素湍绿潭，回清倒影”。

登上轻舟，才真正体会到西陵峡之美！不大的游船顺流而下，放眼侧望，两岸悬崖的斑驳绝壁直插水底，奇险顿生。参差突兀的峰石，横斜欹侧于雄浑的山体之间，或有孤悬于江水之上，伟岸的群山因此而姿态横生。那些争奇斗险的山岩崖壁上面，树木丛生，浓密如盖，把四围峥嵘的山势，都纳入一色的青绿当中。连同一江流水，也溢满了无边的秀色，除了游船穿梭溅起的这一排排雪色浪花。

游船平稳的前行，恍如平湖泛波，丝毫没有险滩激流之虞，有些兴犹未尽。想起来，这段被横截于三峡大坝和葛洲坝之间的激流，已然泯灭了浩荡混茫之气，变得无比温顺祥和。只有偶尔相遇的游轮荡起的颠簸，才让人稍微领略一点峡江行舟的快感。

这样也好，人在船上安坐，可以静静地欣赏三十多公里的江山景致。远看一片“三峡人家”，那是安营于峡江之上大山半坡的巴人古寨，石墙石阶，间有斗拱飞檐的华美顶盖，望之森然欲搏。其下的黄龙溪口，游客如潮，人头攒动，明艳的衣衫，多彩的姿致，远而观之，犹若卞之琳当年的《断章》风景。只是看风景的我，不在明月绮窗的楼上，而在三峡流动的船舱。

明月湾景点当是三峡工程建成后所开发，湾如明月则自古而然。万里长江奔涌至此，忽然向左急转东去，形成一个月牙状的江段，号称“三峡第一湾”。在此眺望江面，对岸连绵不绝的山峦，仿佛堵塞了长江。船过明月湾，船进而山退，好似峰回路转，前面豁然开朗。

回望弯凸的山咀，绿树掩映的赭色层岩上，粉墙黛瓦的多层楼阁，错落有致地矗立，与巴王寨的古拙，形成鲜明的对比，令人欣喜地感受到，三峡人民早已踏上了时代发展的节奏。联想到来时盘山公路两侧，摆满了大小各式深灰浅赭的“三峡石”，正待销往全国各地，据说一石十万金哦！自古呼喊川江号子的三峡船工，已然蜕变为自然资源的开发利用者，他们的人生道路，也从峡江两岸拓展到全国乃至世界！

但三峡大坝只可远观，不可以近玩，这虽然遗憾却可以理解。因为这把双刃的利剑，容不得半点的闪失。据我所知，国家有关部门已将三峡工程的水域和陆域，划分安全保卫区，实行等级管制。

在拟议修建三峡工程之初，著名水利专家黄万里曾以一个科学家的良知，从地质、环境、生态和国家安全多个方面，直陈三峡工程的可能危害；著名物理学家钱伟长教授，也发表了《海湾战争的启示》，认为三峡大坝将成为外部敌人威胁的目标。但权衡利弊，终于在1992年七届全国人大五次会议上，通过了《关于兴建三峡工程的决议》，三峡大坝在世界的关注下建成。

三峡大坝如今是世界第一的顶级水电工程，具有强大的蓄水、防洪、发电、航运、旅游等十项功能效益，全国人民获益匪浅。其最初的设想，可追溯到孙中山那里，他的《建国方略》认为，长江三峡“当以水闸堰其水，使舟得溯流以行，而又可资其水利”。毛泽东五十年代视察三峡时，填词吟咏“更立西江石壁，截断巫山云雨，高峡出平湖”，表示出建设三峡工程的宏伟构想。1970年代，葛洲坝工程批准兴建，为建设三峡工程作出了实战的准备。

但三峡大坝建成后，库区已不可避免地发生过多方预测的滑坡变形和塌岸，涌浪开始出现，局部生态环境不可逆转，自然景观改变。还有一百多万移民告别故土，但这未尝不是三峡人民为国家大局作出的巨大牺牲。

遥望雄伟壮观的三峡大坝，我的思绪飘移了很久。千古诗文轰然传诵的三峡，政治家们决然挥斥的三峡，世界目光遽然关注的三峡，百万移民乡亲魂牵梦绕的三峡！

正如另一首歌曲的深情诉说：三峡雨哟三峡云，如梦的景如痴的情。几时再登巫山顶？唱支山歌放羊群，几时再登夔峡门？喊一声号子驾船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