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晓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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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转了两次飞机才抵达重庆，那还是秋末的一个夜晚。先飞到武汉，从T2航站楼转过几个弯，步行约莫二十分钟，来到T3航站楼，候机一小时后，再次起飞。等步出重庆机场，已是深夜，室外刚飘过细雨，空气中弥漫着西南山区湿润润的气息，微微入肺，不冷不燥。月亮再次从云彩后方探出半个身影，黄如橙色，把月光撒向远方静逸的山区，还有这灯火蜿蜒的脚下。
接机的师傅提上我的行李箱，打开后备箱，放置妥当，我们便一路向西。通往城区的机场大道，此刻没有白天繁忙的车流往来，车速很快提到了八十码，沿途的灯火在树梢上跳跃，富有乐律。我静静地看向窗外，像一名初访者眺望远处，眼力所及，夜色下的建筑物，外形各异，如同幽暗的几何图样，立交桥宛似一条条深邃的巨龙，环绕着这座著名的山城，远方零星的灯光从楼间透出。十多年前我曾经来过一次重庆，那天刚出机场，正是华灯初上的时刻，经过江边，琉璃四彩的灯光铺满了山坡，整栋整栋的建筑连成一片，在光火中灼灼生辉。
次日起床后，我拉开窗帘，太阳还没有升起，晨曦呈现出一股浓郁的青黛色，笼罩着这片大地。外面的城市刚刚苏醒，马路上有汽车驶过，渐渐汇流成溪，人行道上健身的人士已在慢跑，黄桷树的叶子透着翠绿，宽阔的叶面，仿佛还残留着昨夜的雨水，抑或是露水，完全辨识清晰，好像也没有必要。风味各异的小吃摊位分布在街角道拐，淡如清汤的烟火气飘荡在城市的上空，犹似一副岁月安好的山水国画。洗漱完毕，我提着简单的行囊，下楼吃早餐，重庆小面是计划中的第一餐，富有韧性的细面在唇齿间拥抱、分离，伴着浓汤入口，胃底的味蕾便欢呼起来，迎接着美食的到来，较之家乡的碱色面条，重庆小面体积偏细，口感更有弹性，一碗面条入腹，体内细胞的活力瞬间张扬开来。
乘上旅游公司的大巴，第一站旅游景点是位于重庆武隆区的山顶大草原，天气正好，阳光透过玻璃窗印在身上，不似春光那样让人慵懒，只觉得秋日的清爽和明亮。我看向窗外，汽车一路向东转南，西南地区特有的山地特色一览无遗，远处群山环抱，大片大片的绿树把山坡装饰成一片绿色的棉被，覆盖在山体上，很是养眼，山洼有村庄，或厂房，沿途驶过，高耸的桥梁或长短不一的山体隧道，时刻提醒着众人，这里不是一望无垠的平原地区。经过三个小时左右的车程，我们来到了武隆区仙女山的山腰小镇，落座在农家小院，墙外银杏树的叶子金黄得闪眼，山风也从叶子上落下，抚摸着众人的面颊和发梢，似乎在迎接来自远方的客人。片刻之后，大大小小的盘碟便摆满了圆桌，回锅肉，水煮肉片，麻婆豆腐，肥肠鱼片，小炒野菜，红糖糍粑，农家腊肉，红彤彤的油辣一片，全身的味蕾细胞再次雀跃，自是一番风卷残云。
我去过很多山顶，印象中都是参天大树或巨石垒及，或险峻，或叠嶂，也曾经去过内蒙古的大草原，记忆最深的是天上的白云，如一团团硕大的棉花，仿佛飘在头顶，伸手就能扯下一块。等我到了仙女山的山顶，发现这里竟然是一片“大”草原，四面大树环绕，头顶依然有白云飘飘，还有几片白云像极了害羞的小姑娘，躲在大树后面，探出半个身影看向我们。这里有草原的树，草原的风，风中还有一股淡淡的动物粪便的气味，远处几匹马正在悠闲地吃着青草。我沿着小道向草原深处走去，人群渐渐少去，山坡不算陡峭，略有起伏，阳光直射在我的身上，暖洋洋地，我左侧膝盖前一阵因为运动受伤，走起路来有便点跛脚，但这些都不能阻碍我前行的脚步，恍惚间，我头脑中出现了电影《拯救大兵瑞恩》里开头的一幕，老年的瑞恩，带头前行，走路蹒跚，行又急切，后面跟随着家人，我怎么像他了？再走远处，没有了人影，四处一片寂静，只有草木，还有一汪池塘，我又想到了《盗墓笔记》中的张起灵，独自行径在雪山深处，我那一刻化身为侠，走在天地之间......
喀斯特地貌是一种特殊的地质形态，产生于千万年之前的地壳运动，山体色泽与常见的大山不一样，它更加幽深，更加嶙峋。当行走在另一个喀斯特地貌景区——天生三桥时，我拾级而下，渐渐步入地坑，空气湿润而阴冷，路面的石板滑湿，富有寒气，四周山体环绕，几缕泉水从山峰破体而出，直降数尺，水丝落在脸上，有种凉冰冰的感觉。我用指端触摸山体，用心感受它的温度，还有它发自远古的问候，那一瞬间，我的灵魂犹如出窍似的，四周一切停止，没有时间的概念，没有空间的存在，只有人与自然的对话，还有自己接受生命的抚慰。
晚上返回重庆城区时候，已是满城灯火，夜色在浓辣火锅底料的沸腾中散发出诱人的气息。临近九点，我们再次落座，酒肆是在城中的耙二哥火锅店，来到重庆，火锅是必不可少的一道餐饮。我过往品尝过多种火锅，说实话，不是太爱，因为全是食客自己动手涮煮，火候及调料自不能和传统八大菜系相比，而且每次吃完火锅都没有饱腹感，但自从十多年前初来重庆品味了数顿火锅后，体内味蕾的基因便仿佛被重新修饰了，对重庆火锅的热爱自此刻在了胃底深处。稍待片时，四四方方的大红餐桌上便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食材，洗净置碟，桌子的中央，便是声震天下的重庆鸳鸯火锅底料，圆盆中间，八卦图像一分为二，一半红汤，一半清汤。和四川成都的火锅相比，两者清汤似乎并无差别，然而重庆火锅的红汤更辣，尤以老油为著。仔细看眼前这一半的红汤，油色浓而清亮，火温给红汤添了喜庆，它便露出笑颜，先是冒出数个水泡，算是给食客一个浅浅的微笑，接着水泡逐渐变大变深，整个汤汁如盈盈暗香，最后如跳着一曲鼓点密集的快舞，油香微醺带着特有的辣味，刺激着诸位围观者，众人消化腺体迅速发力，于是一场美食之旅从长筷开枪鸣跑，牛肉片，羊肉片，鳝鱼片，毛肚，鸭血，鸭肠，腰片，黄喉，贡菜，千张，香针菇，娃娃菜，土豆丝，猪口龈……一众食材如参加一场盛大的水中芭蕾一样，纷纷从盘碟中起身，又争先恐后地从筷头丝滑入汤，自然而然红汤中明显居多，片刻熟食裹着调料入口，各式肉香或菜味在口腔中混合着，充盈着，散发着，大快朵颐已经不能完全形容，雾气腾腾中大家举杯共庆，人生如山水再相逢，忘却烦心事，只嚼留齿味，不正是重庆火锅的另一层境界吗？
临近深夜，来到江滨的"空中之眼"，此时的秋风已不戴萧杀之势，而是夹着些许妩媚和柔和。从67楼眺望过去，山城最有特色的璀璨夜景呈现在眼前，比十余年前第一次看到的景象更加震撼，更加迷人，连片的高楼屹立江边，那灯火恰是阑珊，包围着建筑的外形，江水倒映，向东滚滚流去，带走了重庆这片烟火的迤逦和问候，也留下了永久的回忆。俯着栏杆，我无言地看向这一切，月光如银，撒在我的身上，撒在楼宇间，也撒向了一滩江面。
次日上午，我走出宾馆大门，原本计划去磁器口古镇，感受老重庆的味道，但天公似乎不作美，细细秋雨落下，担心雨势渐大，扫了步行的兴致，于是决定去美术馆看展。位于解放碑步行街附近的重庆美术馆，正在进行一场名为"历史记忆，时代影象"的画展，每一副作品，我都驻足观看，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每次来到一个城市，我都喜欢去当地的美术馆和博物馆参观，从艺术作品中吸收各式美学的内涵，从精品文物中感悟历史长河的人文，让自己生命厚度更加挞定。不知不觉中，两个小时过去了，艺术大餐让我头脑充实了许多，等我步出馆门，外面小雨早已停息，黄桷树的叶子显得更加翠绿，树干挺拔湿润，枝丫茂盛。马路对面正是戴家巷景点，我穿过马路，在巷中信步而行，可见古色古香的小屋中有当地网红的产品出售，几多情侣纷纷自拍，转角后便豁然开朗，对面的嘉陵江横跨在眼前，江水无声地流淌着。灰蒙蒙的天空，砖红色的过江大桥，江面上停泊的几艘货轮，双眼视及，一切仿佛都如写实的油画一般。我抚摸着山道上的木质栏杆，身后是修缮多次的护城墙，墙体墩实厚重，外观幽灰，遒劲的黄桷树根如蟒蛇抱团钻入墙体，石树融为一体，也把这座古城的沧桑和年轮深深刻进了历史。
下午，我参观了重庆中国三峡博物馆，有很多人，拍照的居多，大声交谈的也不少，我默默地看了一些感兴趣的文物，便离开了。晚上看了一场歌手邓紫棋的世界巡回演唱会，在周围一众年轻人的合唱中，在手持荧光棒的色彩变换中，在震耳欲聋的歌声中，我好像又回到了自己的青春岁月。
在返程候机的时候，我去登机口的书店看看，意外看到了一本诺奖小说《窄门》，前几天一个文友才推荐给我，想不到很快能在这里遇见，赶紧买下，缘分啊，正如小精灵一般向我露出甜美而诡秘的迷人笑容。飞机在爬升，穿过云层，透过舷窗，阳光直射在我身上，我知道，脚下的这座古城，还有很多地方我没有踏足，这让我充满了太多的遐想，也生出了很多的思念，但这短暂的两天已经让我感觉满足和心安。飞机在云彩上颠簸，我心安然，苍穹之光让一切都是那么美好，一副生机勃勃的景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