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谁

张兴华

应土耳其的请求，联合国批准把土耳其的外语国名从“Turkey”改成“Türkiye”。奇怪吧，偌大一个Turkey，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解体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废墟上凤凰涅槃、浴火重生，从1923年算起，国名也叫了近百年，怎么说改就改了？有意思的是，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还特意发表了一个声明：“Türkiye这个词以最好的方式代表和表达了土耳其民族的文化、文明和价值观。”

果真如此吗？事实是，一直以来，土耳其官方对“Turkey”一词非常恼火，因为，英语中的“土耳其”就是北美大陆感恩节和圣诞大餐里的“火鸡”！据《剑桥词典》引申，“火鸡”是“失败得很糟糕的东西”或“一个愚蠢的人”。土耳其官方媒体认为，这“该死的”联系能追溯到几个世纪前，“欧洲殖民者踏上北美大陆时遇到野生火鸡，错误地认为这种鸟与珍珠鸡相似。珍珠鸡原产于东非，通过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传入欧洲”。从此以后，“土耳其”就成为“火鸡”和“蠢货”的代名词了。

徘徊于历史豪族之间

无独有偶，土耳其还把自己的建军节倒追了2229年，说中国古代的匈奴是他们最初的祖先，比此前自诩的突厥后裔更加肆无忌惮！都说横跨欧亚两大洲的“战斗民族”容易头脑发热，遇事偏好感情用事走极端，从来不计后果；现在看来，这个小亚细亚的“埃苏丹”比俄罗斯的“普大帝”愈发剑走偏锋，直往牛角尖里钻！真个是：“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

我们先来说说匈奴吧。谙熟历史的人，一般会有如下共识：被我国大汉卫青、霍去病等骁将率军多次暴打，导致匈奴败亡之后，南匈奴投降归化汉朝，北匈奴则被迫西迁远遁。此后，突厥在匈奴故地蒙古大漠和中亚草原崛起，与南北朝以及隋唐大致同时代。声势浩大的突厥铁骑驰骋于北亚大草原，威风凛凛、杀气腾腾！不过，与汉朝时期匈奴的命运相同，在强大的隋唐朝廷分化瓦解和重兵打击下，东突厥内附投降，西突厥战败灭亡。

有趣的是，匈奴“消失”大约两百多年后，臭名昭著的匈人可汗阿提拉忽然带领实力超强的大军横空出世、横行霸道、横扫欧洲，对以地中海为其“内湖”的罗马帝国给予了毁灭性的打击。阿提拉大帝迫使西哥特、东哥特、勃艮第、汪达尔、法兰克等日耳曼部落纷纷逃入罗马帝国境内，直接导致了帝都罗马的陷落。失魂落魄的欧洲人认为凶悍无比的阿提拉铁骑就是当年从中国西迁的北匈奴后代，惊呼来自东方的阿提拉大帝就是耶和华派来惩罚他们的“上帝之鞭”！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不甘心失败命运的西突厥残部也是一路西遁，他们在西亚的大海边找到落脚的地方，先后建立了塞尔柱帝国和罗姆苏丹国。其中的一个小部落在首领奥斯曼的带领下异军突起，建立了奥斯曼侯国。这伙西突厥残部虽在强大的中华帝国面前落败了，但对付起欧洲的小国寡民来却是绰绰有余。尤其是这个信奉伊斯兰教的奥斯曼土耳其，竟然在1453年攻破东罗马帝国首都君士坦丁堡，高端霸气地改名为伊斯坦布尔，意为“伊斯兰教的城堡”，令“千年帝国”拜占庭帝国（东罗马帝国）轰然崩塌，从而建立起一个横跨欧亚非三大洲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

我以为，这也从侧面间接证明了罗马帝国的确不是同时代的中华帝国的对手。由于占领“世界十字路口”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蛮横地封锁了中东商路，这才逼得西欧列强另寻通往东方的海路，在客观上开启了震荡后世的“大航海时代”，迪亚士、达·伽马、哥伦布、麦哲伦、亚美利哥应运而生——从这个意义上来讲，“发现新大陆”也带有极大的偶然性。也可以这样说，被东土大唐击败的西突厥残部、一路西迁占领西亚、东欧、北非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催生”了葡萄牙、西班牙、荷兰、法兰西、大英帝国等影响近现代世界格局的海权国家。

曾经的“西亚病夫”

有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好花不常开，好景不常在。”豪横了几百年的奥斯曼土耳其帝国迅速腐朽、糜烂、倾颓。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惨败后，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土崩瓦解，被其占领的亚欧非国家纷纷独立，只剩下现在我们看到的小亚细亚半岛上的土耳其了。现在的土耳其在欧洲只残存伊斯坦布尔（差点儿被希腊夺回），而它的首都是偏居安纳托利亚高原一隅的安卡拉。南唐后主李煜在《浪淘沙》中哀叹：“落花流水春去也，天上人间。”此情此景正适合最后沦为“西亚病夫”的奥斯曼土耳其。

好啦，现在让我来告诉你，“埃苏丹”为何在原有认定的西突厥祖先之上，又添加了一个匈奴祖宗了。你想啊，我们正在奋力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人家“普大帝”同样存有“俄罗斯梦”，自然，“埃苏丹”也会有土耳其的“奥斯曼梦”啊！他认为，既然匈奴和突厥都是来自广袤无垠的中国北方大地的西迁民族，必然路过小亚细亚，那么，土耳其人一定也会有匈奴血统，更何况，匈奴和突厥都在历史上曾经叱咤风云、威震世界呢！一句话，无外乎是希望提振民族自信心，恢复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荣光罢了——无可厚非！

为了实现辉煌的“奥斯曼梦”，“埃苏丹”还积极倡导突厥语国家合作，夯实和提高突厥语国家的多边合作基础，推动突厥语国家在政治、经济、文化、教育、科技、旅游等领域加强合作交流，促进突厥语国家在国际舞台中发挥更大的作用。2021年11月12日，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第八届峰会在伊斯坦布尔召开，会议决定突厥语国家合作委员会正式更名为“突厥语国家组织”。“埃苏丹”雄心勃勃地宣布：“从现在起，该组织以突厥语国家组织命名，这意味着，突厥语国家组织将以新的名称与结构发展得更积极、更稳固。”

你从哪里来

然而，“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人类DNA测试结果发现，现代土耳其人的基因中，50%以上的血统来源于欧洲，以曾经被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占领的南欧巴尔干半岛为主；而源自古代亚洲民族的基因占比仅仅只有13%-15%左右。由此可以认定，匈奴人显然不是土耳其人的祖先！人家匈牙利人还说自己是匈奴直系后裔呢（这也有待科学证明）。退一步说，即使土耳其人一直以来自认的先祖突厥，现在看来也十分牵强。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统治者，也就是从前那些苏丹和贵族们，肯定是西迁的突厥后裔；但是，当代大部分的土耳其人都是被占领地的南斯拉夫、希腊、亚美尼亚、阿尔巴尼亚血统！你说，土耳其和希腊敌对了那么多年，还在地中海里的塞浦路斯建立了两个对立政权，闹了半天，他们从血统上来说是一家人！土耳其与亚美尼亚也是世仇，相互杀戮相当血腥。现在以血统论，只不过当代土耳其人是穆斯林，而亚美尼亚人是基督徒，宗教信仰对立而已，其实，他们也是一家人！

这里还有几个重要证据，多年以前，我曾经详细研读过《凯末尔传》——现代土耳其独立之父、土耳其共和国第一任总统凯末尔，在我高中时代的《世界历史》教科书翻译为基马尔。据《凯末尔传》记载，凯末尔（基马尔）出生在希腊北部马其顿地区的历史名城萨洛尼卡。从血统上来讲，凯末尔也不是突厥人，他的祖先是从阿尔巴尼亚逃难来到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在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统治下，东南欧山国阿尔巴尼亚的人民全体皈依了伊斯兰教。直至今天，在原南斯拉夫主要国家塞尔维亚闹分离、搞独立的科索沃，其主体民族就是阿尔巴尼亚人。如此说来，凯末尔是阿尔巴尼亚穆斯林？不是，事实是，凯末尔本人出生于一个来自阿尔巴尼亚的伊斯兰化了的犹太家庭！另据《世界历史名人传》记载，凯末尔的亲密战友、土耳其共和国第二任总统伊诺努，是令当今土耳其、叙利亚、伊拉克等中东国家头痛不已的库尔德人。土耳其共和国第四任总统古尔塞勒、第五任总统苏奈，都是出生于埃尔祖鲁姆的亚美尼亚人，亚美尼亚与土耳其可是世仇国家啊！此外，我还特意研究了大名鼎鼎的“埃苏丹”的生平，耐人寻味的是——我发现他绝非贵胄或商贾，而是出身于一个贫困的穆斯林家庭，祖上是信仰伊斯兰教的格鲁吉亚人！什么？格鲁吉亚？是的，格鲁吉亚！我们就从格鲁吉亚谈起吧。格鲁吉亚西南部的黑海之滨有个阿扎尔自治共和国，首府是一座叫做巴统的小城。17世纪，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占领了这里，阿扎尔地区迅速伊斯兰化。1878年，已经全面信仰伊斯兰教的阿扎尔随同格鲁吉亚一道被俄罗斯帝国吞并。本来，俄罗斯帝国统治之下的格鲁吉亚，其国教与俄罗斯一样是东正教，而部分格鲁吉亚人成为穆斯林就有离经叛道之嫌。受到排挤的格鲁吉亚阿扎尔穆斯林逃难到土耳其，就成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宣称的“拉兹人”！那么，这个拉兹人有什么含义呢，就是土耳其人口中的“穆斯林突厥兄弟”的意思。据外媒报道，埃尔多安曾经公开承认他的祖籍是格鲁吉亚，他的家人就来自一个格鲁吉亚家庭。这一段史实是有据可查的，19世纪末，埃尔多安的曾祖父带领全家人从俄罗斯帝国统治下的格鲁吉亚城市巴统迁移到了奥斯曼土耳其帝国东北部的里泽并定居，巴统与里泽同为黑海沿岸城市，直线距离也就100来公里。1954年2月26日，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出生于黑海南岸的土耳其小城里泽。13岁时，少年埃尔多安随家人迁徙到了国际大都市伊斯坦布尔——他就是一个地道的拉兹人。目前，信仰伊斯兰教的拉兹人主要分布在格鲁吉亚的阿扎尔自治共和国和土耳其的东北部地区。

历史就是这么有趣，您看，一方面，格鲁吉亚人约瑟夫·萨维里奥诺维奇·朱加什维利——拗口吧，他就是大名鼎鼎的斯大林！斯大林带领主体民族为俄罗斯人的苏联一举击败纳粹德国法西斯，剿灭穷凶极恶的日本关东军，建立以华沙条约组织为骨架的社会主义大家庭，同美国领衔的北大西洋公约组织分庭抗礼许多年。另一方面，格鲁吉亚人雷杰普·塔伊普·埃尔多安，率领安纳托利亚高原上一群“自认的突厥人”，梦想恢复其“祖上”的无上荣光！厉害了，高加索山国格鲁吉亚！哦，对了，还有谢瓦尔德纳泽、萨卡什维利……都是风云人物哩。

从文化上看，“土耳其”的发音的确是“突厥”的音译，土耳其语本身也是突厥语的一个分支。奥斯曼土耳其帝国的语言是奥斯曼土耳其语，书面语使用转写的阿拉伯字母或者亚美尼亚字母。当今土耳其人使用的是被土耳其国父凯末尔改良过的以拉丁字母拼写的现代土耳其语，虽有一部分是沿袭了突厥语的发音，但受现代东南欧斯拉夫、拉丁诸语言的影响极大。从本文开篇您看到的“Turkey”改成“Türkiye”，也都是在拉丁字母中打转转即可略见一斑。

豁然开朗，脉络如此清晰。现代土耳其人信仰伊斯兰教，大部分人骨子里是东南欧血统，换句话说，自称突厥人的他们只是“精神上的突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