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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新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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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04/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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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古镇 一位最好的先生走了


绛帐古镇东门口有一座保存完好的语录塔,语录塔旁边,是他住了一辈子的家。

这座古镇,东汉时期通籍大儒马融在此设“绛帐”开门授徒,弟子达千人之众,成为两汉时期和孔子以后最大的私学,卢植、郑玄等人皆出其下。这位儒家文化的集大成者,因为他晚年在此地“绛帐传薪”,开创了这个地方重文兴学之先河,千百年来,人才不绝,文脉兴盛。

他爱这座古镇,说起这里的人文历史,滔滔不绝,如数家珍,满脸的自豪。

几天前,却听到了他突然去世的消息。

虽然我知道他沉珂在身,生命如大风里的火烛,悬于一线,随时都会熄灭。但我没有想到,这一天会来的这么快。

回想起和他三十多年的师生之情和他凄凉的处境,不仅悲从中来,心情沉重,眼泪潸潸了。

一个月前,他因脑中风第三次犯病,住进扶风县人民医院。其间我去医院看望了两次,当时他已意识不清,半身偏瘫。我嘱托老家在绛帐的王文辉院长和医护人员精心救治。住了十几天,病情稳定下来后,就出院回家了。十几天前,我听说他出院后病情有所好转,意识恢复的不错,感到很高兴,在心里为他祝福,祈愿他能逢凶化吉,躲过生命中此劫。

在泪眼朦胧中,眼前浮现的全是他多年前呕心沥血教导我们的情景。他是我三十多年前的老师,还是当年极为稀缺的英语老师。在那时的农村中学,刚开英语课不久,教师缺乏。他作为当年绛帐中学曾经的中考状元,曾获得全县中考第三名的好成绩,受到县教育局的嘉奖,是当之无愧的“学霸”。后来却因为文革那段特殊的历史原因无法继续深造,一九六六年初中毕业后回乡务农。那时的他,还是书生意气,英姿勃发,对未来依然充满激情。每天,在干完地里繁重的农活之余,坚持用收音机自学英语(在学校学的是俄语),成为村里人眼中的奇人。后来村上觉得这个娃是个人才,成天和一群没文化的大老粗在一起干那些粗重的农活,有些可惜,便在一九七二年春节过完年后,推荐他在他们村的小学当民办教师。

后来,农村中学要开设英语课程,但英语教师少的可怜。一九七八年,便委派他去扶风县教师进修学校参加英语短训班。回来后便开始在绛帐初中担任英语教师。

我是1981年上绛帐中学的,因为当时高年级的学生普遍英语差,他们给我们灌输了英语难学的说法,所以我们当时都害怕学习英语。老师也都是半吊子水平,音标、发音都不准。为了记单词,我的英语课本上,写满了“汽车”(老师)“脱猫肉”(明天)、“前面毛”(毛主席)等现在看起来莫名其妙、让人啼笑皆非的汉字标记。他当时知名度很高,是绛中和周边学校公认的英语教的最好的。我是在初二的暑假,参加了他办的一个暑期的补习班,这也是我英语学习的转折点。他的教学方法、教学艺术高超,让我大开眼界。他还把他在名校上学的学生请来,这些学霸们原来大多和我们一样家境贫寒,但他们都通过读书,成了让人羡慕的“天之骄子”。他们为我们现身说法,和我们交流,讲述他们学习英语的体会和学习的“独门秘籍”,大家对英语学习的畏惧没有了,我对学英语也有了浓厚的的兴趣,成绩由中下很快跃居前列。在初三的一年,是我英语学习和各科成绩快速提高的一年。我知道,这得益于他的严格要求和鼓励引导。每天早晨上操前,他便早早地来到教室,用早操前的时间,用他自己的录音机给我们放规范的英语发音,给我们放英语歌曲,教给我们正确的学习方法。直到现在,我依然能够背诵出一些当年在他的严厉要求下背得滚瓜烂熟的英语课文。

作家柳青说过,人生的道路虽然漫长,但要紧处只有几步。

他当时是我们眼里的百科全书和崇拜的偶像。在我们处于求知和初步踏上人生之路的关键时期,博学多识、学问渊博的他在课堂上神采飞扬,给懵懂无知的我们打开了了解世界的窗口,让我们知道天外有天,外面的世界更精彩。他用他培养出的优秀学生的事迹激励我们,让我们学有榜样,坚定了人生的理想。在他的家里,我们能见到当时农村极其少有的录音机、照相机、中外名著、外文书籍等,让我们这些没见过世面的农村娃开了眼界。他也毫不吝啬的把这些书籍资料借给求知若渴的学生。也给有兴趣的学生教怎样照相、洗像。他把一个个农家娃引进知识的殿堂,让他们知道,在这个西北偏僻的小镇外面,有着怎样一个精彩的世界。

85年,我如愿以偿,考上了当时农村娃梦寐以求的中专。几年后,我听说,他却因为违犯计划生育政策,被迫离开了心爱的讲台。

听到消息后,我很震惊。但我知道,这是无法改变的事。当年计划生育是高压线,有好多人因为超生被开除公职。他是民办教师,也不例外。离开学校后,听说他谋了不少的事,但因为对经商是外行,加之生性耿直,没有一件干成过。老街里一个个靠当包工头、做生意、在建筑工地和在外地打工等,光景一天天好起来。他由于孩子多,拖累重,日子一直过得紧巴巴的,背地里也遭到不少人的嘲笑。但他依然故我,走在街道里,腰板挺得直直的,旁若无人的走他的路,不屑于和旁人说道。

从内心里,他始终把自己当做一个文化人的。几年前,他倡导发起了为当年在文革中不堪受辱,跳河自尽,弃尸荒滩的绛中教师郑庭璧老师寻找遗骸,迁坟老家凤翔,在两地立德教碑的善举,引起不小的轰动,《宝鸡日报》以《千人立碑谢师恩》做了长篇报道,成为当时轰动一时的新闻,让尊师的好传统在这个千年古镇得到弘扬。这些年,他关心着绛帐历史文化的挖掘与保护,为此奔走尽力。

他最引以为自豪的,是他从教十几年,培育的无数的好学生。当年的学生如今遍布四海五洲,好多人都成为行业的精英、社会的栋梁。当他们通过同学圈,朋友圈知道他去世的噩耗,无不痛心落泪,学生们自发的赶来为他送行。

这样一个生前默默无闻,被一些人看不起的人,死后却享受了无尽的哀荣。他的追悼会是古镇这些年最隆重的了。绛中同学会、绛帐中学派来的代表、从四面八方赶回来的学生,汇集成长长的吊唁队伍,为他做最后的送别。

追悼会结束后,我见到一位特意从西安赶回来参加追悼会的女士,她现在是西安某高校的负责人。听她的同学说,这几天学校有一个重要的评估验收,周末都要加班加点,作为负责人,这些天忙得团团转,但她硬是挤时间赶回来,为的是为当年的恩师做最后的送别。追悼会刚一结束,她便匆匆走了。

晚上,这个上午很少说话的女子,却在我的微信里留下了长长的话语:“上学时,家里穷,没有收音机,没有电视,外面的世界什么也不知道,王老师给我们讲绛帐以外的世界,开了我的脑洞,让我立了去外面看世界的梦想。于是在他教导教育下,努力学习,才有了今天。对他是真心感恩,难忘,我也多次带我老公和女儿去看他,为的是向他们炫耀我的老师。可在他生命的最后,也没见上最后一面,遗憾终身!”。

“听到王老师逝世的噩耗。我一直不想说话,不想做事。今天一路很压抑。不想说一句话。心中只有一种感觉,那就是:没了,什么都没了。

没了,我时常的挂念。

没了,我做人的衡尺。

没了,我心中的严厉。

没了,我美好的回忆。

没了,我人生的领航。

没了,我引以的自豪。

没了,我想成为的他。

没了,我终身难忘的恩师?

没了,没了、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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