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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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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8/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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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画面

很多画面,人生有很多画面会执着地存储于我们的脑海,即使几十年过去,岁月也不曾洗刷掉它。我儿时最深的记忆是关于老姥姥的。那年我才五岁,是否穿着开裆裤不曾记得,但是,老姥姥病入膏肓在弥留之际的画面我还清晰记得。那天上午,我奶奶去给送饭,我便悄悄地跟在后面。老姥姥住的是茅草屋,她躺在地铺上,地铺是用木板和麦秸搭的,一床破旧的被子盖在她身上,至于她的面容我却没能看清楚。后来奶奶发现我了,便撵我走,估计是怕我沾了晦气。老姥姥毋庸置疑是从晚清走到新中国的人,可以想象,她身材瘦小,裹着小脚的样子。我就这样与晚清时代的人有过近距离的接触。她早已归于尘土了,她的儿女们也全然归于尘土了。忽然想到,今年奶奶已上完三年坟了。

关于奶奶的记忆有很多,最深刻的莫过于她拄着拐杖艰难踱步的样子。奶奶八十多的时候膝盖处长了不少骨刺,加之关节炎,让她备受折磨,导致举步维艰。我有了儿子后几乎每个月都要回老家一次,每次,都会给奶奶买些好吃的。我老家和奶奶家属于前后天井,奶奶总会拄着拐杖慢慢挪着小步来到我家,看到重孙子,她格外高兴,总会给一些“见面礼”,多则二百,少则二十,只要回家每次都给。奶奶疼我,爱屋及乌吧,也非常疼她的重孙子,可能人老了都这样,看着自己的后代,都会有一种天然的亲昵。至今想来,心里总是暖暖的。

我又想起了爷爷。之前关于爷爷的事迹写了不少回忆文章。其实,论说感情,我要和爷爷更亲近一些。他从小失去双亲,和姑妈四处讨饭为生,后来又参加了红军……爷爷一生平凡却伟大,他耿直善良,同情弱者。现在想想很多关于他的画面都很温馨和温暖,他在世的时候常常回忆过去,他说他十来岁的时候和几个小伙伴在大冬天里穿着单薄的衣服、蹬着破草鞋踩着厚厚的黄河冰面从河南去到山西讨生活。这个画面,我虽然没有亲眼看见,也不可能亲眼见到,但是,我能想象出那种艰难困苦的情景:一群蓬头垢面、穿着破衣烂衫的少年在冬日凛冽的寒风中艰难而行,一手拿一个棍子,一手捧着一个破碗,卑微地乞讨,能吃顿热乎的饱饭便是天大的恩赐。这个画面,想想总让人潸然泪下。另一个画面,也不是我亲眼所见,而是从奶奶口中得知,奶奶说她也是从爷爷的一个好朋友那里得知,大概是新中国成立后,过中秋节或是春节的时候,爷爷去他那个朋友家里做客,喝了不少酒,爷爷站在院子里喊着他的父母、姑妈失声痛哭,痛哭了好长时间……那时,爷爷和奶奶已经结了婚并且有了第一个闺女,算是又有了至亲至近的人了。但是,当他想起孤苦悲惨的少年时代,苦命早死的爹娘怎能不痛哭流涕呢?爷爷一生很都很坚强,只是到了八十岁以后有时会在儿女面前落泪。

关于爷爷的这两幅画面,我虽未亲眼所见,但是可以想象,想象的至今仍然那么清晰!

其实,这次我是想写点关于姥爷、姥娘的,但是不知是血缘远近的缘故,抑或是感情问题,提笔竟然又写了不少关于爷爷、奶奶的。我的姥爷是地地道道的农民,种了一辈子地,是种地的老把式,勤劳、朴实、老实、节俭,所有赞扬农民的词用在他身都不过分。他像路边的小草,像庄稼地里的一棵矮小的禾苗,即使站在人群中,有时人们也会把他遗忘。但是,他却是一名老党员。在我印象中,有两次记忆比较深刻:一次是,我五六岁的时候,在他家吃完晚饭睡了,姥娘把我从床上喊起来,让姥爷把我送回家,我不想走路,姥爷就背着我走。我们家和姥爷家是一个村子的,从村南到村北大概三四里路的样子,我竟然趴在姥爷的背上睡着了。那时,姥爷的背已经有些驼了,但是却很坚实温暖。后来,姥爷的背驼得更厉害了,我走到他面前,他只能仰着脸看我,然后微笑着喊着我的小名,把我让到堂屋里。现在回想,姥爷一生很少生病,即使有个头疼脑热的小病也会很快好的。但是,他的背却不会好的,因为,他要种地,要没白没黑地劳作,要养活一大家子人口。另一次是,我都结婚生子了,回老家,姥爷知道了,伛偻着身子,步履蹒跚地来了,手里还拎着一条大鲤鱼。还未等我上前去扶,姥爷不小心一脚踩在了淌水沟里,一下子滑倒了,我们吓坏了,我和母亲忙去把他扶起来,找了椅子让他坐下。只见膝盖处渗出了殷红的鲜血,母亲忙端来清水给姥爷擦了擦,又涂抹了碘伏,用纱布给包裹上了。我问姥爷疼不疼,姥爷仍旧微笑着说:“不疼。”幸好没伤着骨头,因为姥爷那时已经有八十多岁了。姥爷不善言谈,坐了一会就要走,我和母亲挽留,但是姥爷说:“年龄大了,能走动来闺女家看看就知足了,人老了不能在闺女家住。”姥爷就拄着拐杖晃悠悠地走了,看着姥爷远去的背影,我的鼻尖感到一阵子酸楚。

后来,姥爷在他八十六岁那年去世了。他死得悄无声息,就像他不曾来过人世间一样。但是,在我心里却永远留下了他温暖的痕迹。

其实,论说感情,我与姥娘的感情要更亲近一些。我的姥娘个头不高,是很精干的那种,先前曾经当过八路军,也算是老革命了。姥娘也是受了一辈子罪,没享过几天福,晚年了又得了各种病,不到七十就飞升瑶池了。说来是件很大的憾事,姥娘死了,我当时竟然不知道,也没能回去见最后一面。那时,我正在千里之外的郑州上大学,母亲竟然没告诉我。后来,母亲说路太远,也怕我伤心耽误学业。

可以说,我童年大半时光都是在姥娘舅舅家的度过的。由于姥爷家门户大,舅多姨也多,母亲一忙就把我送到姥娘家里,反正会有人照看的。姥娘平时做的饭都是粗茶淡饭,但是只要我去,姥娘肯定会做好吃的给我吃。上小学时,我放了学不回自个的家,一溜小跑就去了姥娘家,姥娘便围上围裙去小草屋(厨房)里生火做饭。有时我饿急了想先吃点东西,姥娘就会拿出一张她自己烙的煎饼再卷上白砂糖让我先吃,姥娘怕糖漏了就用白线把煎饼的一头绑住,我就从另一头开始吃。那个味道,现在想想都很甜、很香。

应该说,在众多的孙子辈里面,姥娘还是比较疼爱我的。我隔三差五地问姥娘要点零花钱,买个雪糕,买个零食,买个西瓜啥的。姥娘每次都给会给,多则一块,少则一毛。那时候,买根老冰棍才五分钱。姥娘弄点好吃的也会拄着拐杖送到闺女家,比如自家树上结的大枣、栗子、柿子啥的,姥娘会挎着小提篮,里面装得满满的,送过来。我小时候很调皮,钓鱼摸虾,上树下河,偷鸡摸狗的事也干了不少,姥娘从未大声呵斥和教训过我,总是和风细雨地说我:“下次可不能这样了!”我当时只管答应着,可过不了多长时间又会在外面惹是生非。

记得去年给姥爷上三年坟的时候,在他们的老房子的墙上看到挂着的发霉的老照片,姥娘年轻时长得也很俊俏的,五官清秀,目光炯炯,不让须眉;姥爷平头正脸,目光平和,朴实无华。如今,我与他们早已阴阳两隔,但是他们却在另一个世界相聚了。想必他们都不会再孤单了,也不会像在人间一样劳累辛苦了。他们很平常,与中国大多数的老百姓一样,悄无声息地来,消无声息地去。他们热爱那片土地,最终还是那片土地收留了他们。

人就是一代代往下传的。我想,作为后代应该从他们身上传承些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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