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会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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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流水对坐
一再希望，自己以流水的方式打开
和一朵白云对话
与一段堤岸相依
同一捧泥沙和解
偶尔，留墨于一片岩石，不刻意入石三分
至于走向，就由大地派遣
黄昏进入禅境，就做一个门童
指引寒鸦归巢
为离群的羔羊梳理情绪
有调皮的炊烟走散时，用一绺河水牵回来
牵回炊烟，也是牵回自己
流水说，我也说
这时
有流水从我身体中流出
再一次被流水解构
任它顺着脚踝，爬上驱体，摸遍206块骨头
特别是摸着脊骨时，变成针一样的细流，一寸一寸摸到髓
摸出尘，摸出垢，摸出弯曲，摸出烟火锤打的疼
不是私处的私处，曾想用一张大雪锻造的白纸封口
那些细碎的疼啊，比千万只蚁虫还执着
伸长触角，一痕一痕地拱着胸口
流水最能打铁，也最能销铁
铁一样的骨头，在水里
被洗，被冲，被捋
再站直时
一抓一把的疼，疼出来
流水的秉性
站在低处的王
清晨，草尖与一滴露珠对话
恬然的呢喃晶莹无比
一株小草也有一颗冰玉之心
小，不只形容草的形体
低，不只描述草的位置
这两个形容词，更是两个名词
精确地，命名着草的骨相
但
一株低到尘埃里的草，创造的宁静
高于囫囵的大地
高于逐云的树木
高于摇晃的天空
更高于，一颗尘世的心
多像一介布衣
只要有一碗烟火，就坐怀不乱
像一颗巨大的露珠
白白的，把一道山梁压弯了
白露的早晨，继父亲后，二哥也背着草爬山
露把山洗得越来越轻，把草喂得越来越重
爬山的他们，也被一捆捆山一样的草爬
一年又一年
牛没有把山吃空，我与侄子分别把父亲和二哥吃空了
大如露珠
空空，也如露珠
他们透亮的身体里，走出了那么多人的一生
对 饮
也想紧紧抱住这“白”
抱出清风和明月
得有足够长的手臂
得像一条河，用足够的流长去接近
反复地被淘洗，不停地被冲刷
把落在指缝间的重，洗刷得轻的不能再轻了
直到，把手骨洗出一样的白
再坐下来，任其审视百次千次
至此，方可以与它盘膝对饮
父亲的万有引力
好像骨血里从来就没有养过一匹马或者一头狮子
几乎耗尽所有都在除锈
除一落地时就生在头顶上的黄土痂
除剪断脐带时抹的草木灰
除少年时跟在一头黄牛后落的尿臊味
除在草堆里打滚时长进骨缝里的青草
除肠道里沉淀的寸许厚的烟渍
除跌落在耳蜗里生根的虫鸣鸟语
除一根麦芒在指尖上种下的十亩的疼
除被父亲赶进身体里的一头牛
那么大那么重的牛性
需用岁月打制的钎和凿去剜
牛毛的黄更细
需用针尖一针一针地挑
用了半生
后来，还是
心甘情愿地，醉在了
一抔黄土里
醉在了，父亲的
阴谋中
打铁
一天一锤
日子
把一个人当铁打
一锤比一锤重
如赶一场大雪，把细碎的疼
都赶出来
风雪夜归人
满披着一身子的白
轻轻一叹，就像
一次淬火
一树话语，那么轻
此生，说了那么多的话
像
一树桃花、一树杏花、一树梨花
惹得春风伸长了喙
惹得一群一群的鸟，试图
让鸣声也开成一树花
一场倒春寒
满树的话语落下来
没有一句
像一枚花瓣一样
把大地砸出坑
摇摇晃晃的一生
说了那么话
就是未曾说过，或者说出
摇晃的疼
在宁夏
贺兰山，没有藏住一场风
岩石拿出所有的坚硬，拒绝一滴水侵入
用砂砾写的戒语，才有痛感
寒鸦的叫，剪破黄昏
它的黑，给贺兰山这一长句点了睛
一抓一把的风
风里
一抓一把的叫
一抓一把的黑
是谁，又让落日眼中滴血
那浩荡的急
烫得
一条大河，一步三回头
从前慢
我看到了一只蚂蚁的慢
它让一场风急得跺脚
甚至，它改变了一场风的方向
比蚂蚁更慢的是蜗牛
拖家带口的它，着急不得
如同背着时光成长的一粒种子
有大把的时间挥霍
爬过一粒尘埃时，也会驻足凝望
扛住时间，让自己成为自己
再次看向蚂蚁和蜗牛时
阳光的锋芒，更软了
我的身体里
那些发酶的疼，带着万枚银针
苏醒过来
第207块骨头
笔，拿起来一次又一次
只想画一笔秋风
十年了，它把一个人，吹成一把瘦骨
依旧陌生。
被秋风摸透，仍未捉住秋风的一根趾骨
独独留下的
是改了一次又一次的残篇
百年未烂。
一棵树的骨茬，逼得他
换了一个又一个词
这第207块骨头
让一把瘦骨，失魂落魄
被谁鞭打着
蝉鸣碎成槐米，一层裹着一层
驻守夏天的边陲
上万个黑夜，积攒的毒气，占据腹中
夏天，还是老去了
把自己也搭了进去，成为陪葬者
菊花还未开盛
落叶的第一封情报，顺利抵达
早盯上了一群雁，猎手就在来的路上
芦苇，没有藏住白发
又成了告密者
三千里大雪，正搭弓上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