瓜田错||李立泰

瓜田错

李立泰

村上论种西瓜，当推董四古，人家是西瓜把式。这片儿是沙地，宜种西瓜，远近闻名。董四古脑子活泛，在自家田地开园种西瓜。他一种西瓜不当紧，显出好来了，发挥种西瓜的专业技术，绝活！他的西瓜甜，沙瓤的，卖的多，发了！

董四古种西瓜留春地，深秋耕地时，底肥施农家肥。董四古初中生，算是有文化的农民。董四古说，所有的农作物都需要“氮磷钾”这三种肥料。需用量是有区别的。化肥对氮、磷、钾分的清楚，氮肥是尿素类，磷肥就叫磷肥，钾肥叫硫酸钾。而农家肥人粪尿、粪肥、豆饼、香油糨子等含氮磷钾全面，且有后劲。他的瓜基本不施化肥，仅仅在瓜开爬秧的时候追施一点化肥。基本光施农家肥，主要是大粪。董四古把瓜秧提起来，摆弄，过路的庄乡开玩笑：“四古，你给瓜秧号脉啦！”。

四古站起来回应：“哥，还真像号脉，我研究看看在哪个叶坐瓜好。”

“兄弟快成专家啦！”董四古在瓜地一蹲就是一晌，还有说他给西瓜相面的。

发家致富奔小康，家家你追我赶，人人甩开膀子大干，总怕过的日子落后。不施化肥嫌瓜菜长得慢，产量低，赚钱少。

有人说他“四古四古，真似古人，操弄古法。”他研究花期，还搞人工授粉。董四古的种瓜技术可申请非物质文化遗产。牛皮不是吹的，泰山不是垒的，瓜园里西瓜列队，太阳下晒的放光，煞是好看。行人路过，离老远就闻到董四古西瓜的清香甜味。瓜叶黑腾腾的墨绿，瓜秧井绳般粗，产量高、个大、皮薄、沙瓤、籽少，自然价格贵。

“杀个瓜看看内容？先尝后买知道好歹！”

“好来。尝瓜，没问题。”

董四古从瓜地用手指弹瓜，听瓜的回音，挑个瓜摘过来，拿过大扇刀，切下瓜巴，反正的擦擦大刀。“咔嚓”一声，手起瓜开，籽黑、薄皮儿、瓤沙，稀甜，确实好吃。但，虽价格贵，愿意吃的还不少。

董四古的西瓜圆圆的、黑黑的、花花的堆得像小山儿。这不刚上市，瓜贩儿早晨就去瓜园批西瓜。他的瓜就占了腰窝镇及周边市场，瓜贵两毛还把顾客吸引过来哩。董四古的瓜摊整天围满买瓜的顾客。吃瓜的过路客。也有捧场的吃瓜客。董四古瓜摊人气旺，有买瓜过秤的，有一旁蹲着吃瓜的，顺着嘴淌瓜水，有等董四古杀瓜的，人在排队，买卖兴盛，进钱就多。

董四古早晨天蒙蒙亮，在瓜庵伸伸懒腰，蹬蹬腿抻抻拳，睁开朦胧的睡眼，起床。来不及洗脸刷牙，就开始蹚着露珠儿巡查瓜园，哎哟！有大脚印子踩的瓜秧沾在畦子里，也有瓜叶被踩烂的。肯定有摘瓜客！是啊，有棵秧子被拽起来了，昨天董四古刚压的秧子。俗称，压瓜秧。压在土里的秧子，几天内会冒出根须扎入地里，增加肥料的吸入量。瓜园里隔三差五丢瓜。这丢瓜的事年年发生月月都有。董四古心里说，就算我发现某人摘瓜了，我能追上去，把瓜要回来？那样不光人情没了，而且吃了咱的瓜还落仇人，得不偿失。青瓜梨枣见面就咬，农村从古至今流传多少年了，摘个瓜去给小孩子尝尝也不好说啥。甚至有的就是小孩子来摘瓜。小孩子喊你四古叔，四古伯，四古爷哩。你根本张不得嘴！

可是他瓜园里经常有人摘瓜，这就不是一般化的问题了。现如今都摽着膀子，撸起袖子加油干，可以说是家家争先恐后，人人比高低。你过得好，我比你过得还好，前几年就这样的，你买了黑白电视，我买个比你的大几寸的，你买大黑白我买彩色的，你买彩色的，我买彩色的大个的。你家有洗衣机了俺家买个“小鸭”，你家买了冰箱，俺家买个“海尔”……总怕落到别人后边。如果天天夜里丢瓜，累计起来数量不是小数字，搁到谁身上也承受不起。时间一长董四古经不住考验了。就这个丢瓜势头，一年恐怕丢个摩托。

不行，我黑里白里、没早没晚、起早贪黑、拼死拼活、流血流汗的干，自己没舍得吃个瓜！董四古还真没舍得自己吃个瓜，吃也是卖剩的瓜。你怪得净拣好瓜摘，如不加以制止，这还了得。我得想个办法。

董四古晚上扛着被子卷儿去瓜园看瓜，看瓜睡到瓜庵里，睡觉前象征性地巡逻一遍，假如有来摘瓜的，人家在暗处，你在明处，是看不见的。再说了人能不闭闭眼，困了呼噜一打，被钻了空子。轮流值班也不可能，那要雇人，费用太高，雇不起。董四古白天要起早摘瓜，况且还要去镇上卖瓜，就算家属去瓜田干活，那总有没人空档的时候。

打药！农村还是时常有给瓜果打农药的事，那是没法的法。给瓜打药肯定管用，可就不能吃、怎么卖啊？还不是都把瓜烂到地里。烂到地里也不打紧，若吃出了农药中毒事件，可就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农药是万万不能使，用了农药我董四古就别为人了，人品是顶要紧的，这一个村上的人谁还理我。临边村的也不理我。如今又兴文明村哩。

良心多少钱一斤？老婆子问董四古。她说，讲良心就是傻子。现如今还有讲良心的？利益原则、超越了良心原则。卖药的造假药，卖奶的掺三聚氰胺，卖茅台的造假酒，卖白面的掺滑石粉，卖猪肉的往活猪身上打满了水再宰，卖西瓜的上尿素海了去了。现在有个蚊子都是美国花蚊子，咬了人立马起肿块，柳宗元讲话了“黑质而白章。”孬么全是真的，新冠病毒是真的！三年了长盛不衰。你说的现象基本属实，确有这类事情发生，这不工商局的打假办正打着哩吗。董四古回击老婆，我就讲讲良心，当当傻子。

良心，就算一分钱一斤行不，我董四古也不坏老祖宗的规矩。现在县里、镇里开会，大喇叭也整天喊，讲文明和谐友善诚信，又开始建设新农村。如今都喜迎20大哩，我若出了农药中毒事故咱还是新农村吗？精神肯定也不文明了。

董四古思忖，不过好言相劝还可试试。他初中文化，吃饭压这些年，字忘的差不多了，还认个千八百十个字，写个牌子挂到树上，劝劝摘瓜人良心发现。董四古拆开个酒箱子，在酒箱子上面歪七扭八地写上：敬告，请不要乱摘瓜，想吃瓜到瓜庵来！

董四古写的牌子挂瓜园路边树上，像景点一样，还有行人驻足观看。一边读一边自言自语：书呆子耳！

要写个字就不来摘瓜了，也没偷瓜的，晚上也不用来瓜庵看瓜。那就是夜不闭户路不拾遗，那精神真文明了。

董四古说，写个牌子让好人看，摘瓜人见了会脸红。脸红还不孬呢，那是知道做错事了。就怕人白脸蛋子，不知羞耻，俗话说，挡君子不挡小人。董四古写的牌子挂出三天管用，没来偷摘瓜的，后来天数增加到四天、五天、六天，天数一多，牌子失效，瓜园仍丢瓜。

董四古蹲在瓜庵门外抽闷烟。啥原因呢，怎么还是摘瓜呢？董四古百思不得其解。我为人不到，得罪人了？还是有意恶作剧？还是嘴馋？嘴馋不怕，瓜咱管够吃。董四古眼前有几个人影儿晃荡……

腰窝镇水果店的三扒瞎眼珠儿看董四古贼溜溜地转悠，是他吗？我的瓜一上来，没人买老三的瓜了，水果店的西瓜是外来货，传说是热带海南进来的。瓜瓤肉根，籽多，不甜也不起沙，大家相不中。

还是西瓜摊的掌柜七大巴子？老七的头，长的颇有特色，就是头后面不平坦，异军突起，巴子越长越高，小学一年级时，同学们就喊开了“七大巴子”。七大巴子是街上的瓜贩儿，老资格，贩瓜果几十年来，没少赚钱，过得小日子滋润，盖了六间前出一厦的大北屋。七大巴子坐瓜摊上，瓜刀亮闪闪的摆着，他烂蒲扇“哗哗啦啦”的呼打盘旋的苍蝇。像电影《小兵张嘎》里卖西瓜的八路，看翻译官吃西瓜的样子。

董四古偶遇七大巴子，二人见面七大巴子说话不自然，语无伦次，看我的眼神转了味，有丝躲躲闪闪，胆胆怯怯，不是从前的时候眼光暖暖的，甜甜的，递烟点火，张嘴侃侃而谈。

正在董四古调动所有的感情积累研究分析案情的时候，瓜田出事了。

董四古写的瓜田“安民告示”丢了。

董四古背着手，围着瓜园找写字的酒箱子。果然，有好事者把牌子扔到田沟里去了。董四古想，这是公开叫板，下战表，挑战我的耐心，看来我得来点真格的。

董四古想出了新招儿，回家又找出个酒箱子，拆开用粗笔又写了个牌子，挂到瓜园路边树上。内容如下：“公告：本瓜田有一个剧毒瓜。请不要乱摘瓜。以防中毒。请谅解！”

董四古这次把瓜园有毒瓜牌子，往瓜园路边树上一挂，有点儿小影响，村民、过路客驻足观看，读了告示，哈哈一笑，摘瓜的人是怕死的，也怕吃了剧毒西瓜一命呜呼。瓜田里有一个剧毒瓜，是很费解的，谁知道是哪个瓜？摘瓜者看看那个那个像剧毒瓜，不敢下手儿啦。瓜田再没丢过瓜。

董四古暗自高兴，看来摘瓜人真怕毒药。瓜不丢了，董四古心情好起来，瓜产量也日益增长没人偷摘瓜，西瓜正常生长，天天摘的瓜也都批发卖了，收入天天攀升。

事物的辩证法是好事孕育着坏事，好景不长，瓜田出大事了。

董四古写的“毒瓜安民告示”，被做了重大修改：公告：本瓜田里有二个剧毒瓜。请不要乱摘瓜。以防中毒。请谅解！……

董四古一看牌子，血液上涌，头嗡的家伙大了。

这还了得，我咋办啊？！两个瓜我就费解了，我知道哪个瓜有毒？瓜还不都熟透烂到地里，必须找派出所破案。董四古就骑自行车往镇里去了。镇派出所在镇政府院里，占半排房子。有所长室、办公室、户籍室，还有俩小黑屋，没窗户没玻璃光个铁门，专门关不听话的拧筋家伙。董四古到派出所打住车子，门口往里一瞧，人多的一堆一堆围在那儿，在那儿嘁嘁喳喳研究对策。董四古在门外蹲下来，抽烟，思考西瓜之事。等里边把事情说完，董四古就走到派出所里找民警报了案。他把案情从头至尾详细地跟民警说了一遍，民警记录下来，说等所长来了汇报，所长研究考虑好了，派谁出警，谁就去你瓜园查勘，回去等着吧。

董四古可不敢等，他一夜没睡好觉，等一天就坏一天的瓜，他第二天早早来到派出所盯着民警来破案。所长派一人跟董四古来到瓜园查勘。民警来到瓜田，先看了看董四古写的安民告示，然后民警看摘瓜人的脚印。照相机拍了照片，用水调和石膏粉，调成浆糊状，倒在脚印上，待凝固了，取走脚印样子回派出所。民警跟所长汇报，摘瓜案，研究摘瓜人的脚印，经分析涉嫌人三十岁左右，身高一米七上下。民警叫来董四古，跟他说了，根据照片和脚印分析，此案嫌疑人大约身高173厘米、岁数三十上下。民警叫他提供破案线索，董四古说了怀疑人，跟民警一对码子，此人八九不离十。

村主任传七大巴子到派出所问询，七大巴子心虚脸红，赶紧买两盒好烟，先来到村主任家，跟村主任见面大嘴一咧“嘿嘿……”笑起来，扔村主任桌子上一盒烟。

村主任说：“你别笑，现都喜迎20大哩，各村保持稳定。归了公，认了真就是问题！胡闹不知轻重，你快去派出所，跟所长诚恳承认错误，态度好点。”

七大巴子说：“好好好，我去，俺跟四掌柜的，闹着玩的，他写一，我添了一横。”

七大巴子颠颠地来到派出所，走到先敬烟，民警不吸，他甜不索的脸，跟民警说，俺跟四掌柜的闹着玩的，四哥当真了，我在告示上添了一笔。只要原来没毒瓜，瓜地就没毒瓜。不信的话，任意摘个瓜我就敢吃！

七大巴子跟董四古承认错误，四哥我是跟你闹着玩的，四哥当真了。

你闹玩儿，我可不敢摘瓜卖，出了事，就是大事。七掌柜的真有你得。

董四古跟民警也说，我就是吓唬吓唬摘瓜的罢了，谁敢打农药啊？人命关天不是闹着玩的。

派出所调解，批评七大巴子恶作剧，这事若认真了，你要负法律责任。七大巴子向董四古承认错误，赔礼道歉，接受批评，愿包赔董四古几天不敢摘瓜的损失若干元。

经民警跟董四古合计，这几天没摘瓜的损失，少说也有3000元。民警调解，你们庄乡低头不见抬头见，别叫他赔付3000了，赔1000完事了。董四古点头同意民警的意见。

民警再跟七大巴子谈，批评的口气，老七，看在你认错态度较好，从轻处罚。这些天耽误人家摘瓜，损失少说也有5000，经所里研究调解处理，罚你赔付董四古2000，你同意吗？七大巴子说，同意所里的意见赔2000，就2000，咱再挣哎。

民警佯装去跟董四古商量，一会儿回来跟七大巴子对码子，老七，人家董四古不赖，我张嘴跟他说，让七掌柜的拿1000吧，乡里乡亲的，又是同行。董四古略一寻思，说，1000就1000。

七大巴子高兴得合不拢嘴，感谢民警，谢谢！谢谢！随即掏出1000元交民警手里。还是您递给四掌柜的钱合适，我给他会不好意思。

民警把董四古也喊到办公室来，他写好的“任意涂改摘瓜告示”一案调解意见书。叫董四古、七大巴子看书面材料。甲乙双方签字，都同意民警调解意见。乙方赔付甲方1000元。

董四古表态，同意派出所的调解意见，但老七给的1000元赔付费，我不要。一个村上的乡里乡亲的钱接不起来，事只要说开就行了。

民警夸赞董四古是讲文明树新风的好村民，建设新农村老七你得向您四古哥好好学习！民警批评七大巴子，他频频点头，说我一定改过，我一定改正，俺向四古哥好好学习，咱都建设新农村。

董四古大仁大义、高风亮节的表现又感动七大巴子一家伙。七大巴子一个劲，谢谢四古哥、谢谢四古哥心大量宽！真是，心宽一寸，路宽一丈。感谢民警同志。这样吧中午到长海饭店我请客，弄几个菜喝点，也算我的诚意，看看我的实际行动哇。

董四古说，不用、不用，咱没外人，老七，不用花钱破费。

七大巴子说董四古，四古哥你要是中午不去喝点，那就还是生我的气！

董四古说，我不生气了，话说开就没事了，咱弟兄们还是一行伙的好弟兄。

七大巴子说，四古哥既然你不生我的气了，就参加。你若不参加，那还有意义吗？你是主题。

董四古一看七大巴子是诚意，再扥着不去也不好了，也就应下来，中午去喝点。咱喊上调解的民警。

民警表示感谢，只要你俩和好了，比请我吃饭好百倍。我工作时间不外出吃饭，你们去吧。

中午走进长海饭店，门口上边挂着，红底白字横幅：喜迎二十大，本店打八折。 七大巴子弄了一桌，请董四古、三扒瞎、村主任、村治保委员喝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