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早晨||李易农

故乡的早晨

李易农

天刚蒙蒙亮，院门吱咛的叫声，又一次唤醒了早晨。

睁开眼睛，窗棂间投过来清淡的光芒，若隐若现，似一双翅膀在闪动。我原本想一骨碌爬起来，可刚刚翻身，浑身的酸痛感袭来，让我无力地又躺在床上。昨天的劳动，几乎让我骨头散架，而今天，地里还有很多活儿等我，我又该怎样面对呢？

院子里的声音，我已经知道，是父母亲率先起床了。父母亲都八十多岁了，身体瘦弱又多病，可他们二老竟然不顾劳累起早要去地里掰玉米了。临出门前，母亲轻声对父亲说：“你不要喊刚娃，让娃好好睡一觉……”

尽管轻声，可我还是听到了，因为那时候，院子里很静，静的只有屋檐上露水的滴落声。

父母的脚步声远了，我揉揉眼睛，再次爬起来，简单洗漱后，随手拿一把镰刀追了上去。走出村子大约一里多地，便看到了我家的玉米林，此时的天色渐明，温润的光笼罩着田野，枯黄色的玉米林，看起来娇柔了许多。它们枝叶湿漉漉的，散着阵阵凉意。可不是么，这都中秋了，乡村的夜间寒气很重，早晨起早，是冷飕飕的呢。

可我看到玉米地里，父母亲已经砍倒了一大片玉米。父亲因为腿脚不便，就坐在一个小凳上掰玉米，而母亲则负责砍玉米。今年的收成不算好，虽然为了这块地，父母亲没少费心思和工夫，但由于天气原因，这块地的玉米棒子不够粗壮硕长，很多都是只有一扎长，偶尔有几个一尺长的玉米棒子了，父母亲欢天喜地地向我炫耀：“你瞧，这个真煊……”

我懂得父母的骄傲心事，他们觉得自己年纪大了，种些庄稼，但只要能打点粮食，那就是心满意足了，何况还有这么好的玉米棒子出现呢！

我也附和着说玉米的好，绕过父亲，来到母亲身边准备砍玉米。可手一碰到玉米秆，一股瘆骨头的凉意，让我惊叫一声。母亲说：“有露水。太凉了！来，你带上橡胶手套，忘记给你说了，还想着让你多睡会儿呢！”说着母亲褪掉手套递给了我。我知道拗不过母亲，就戴好手套。玉米杆有两米有余，高高地矗立着，玉米叶上的露水哗啦啦落下来，很快打湿了我的衣服。我回头望母亲，母亲竟全然不顾自己衣服的湿淋淋，光着手全神贯注地砍玉米秆。母亲的手被露水浸泡得发白，而且看着有点僵硬。我便让母亲停下来暖和一下，母亲用衣襟擦擦手说：“也不算凉。不过可以干别的活儿也好，挖玉米茬吧！”母亲拿起一把镢头，从地头开始挖玉米茬了。

父亲也是徒手掰玉米，手指早已是冰冰凉了。他坐在凳子上劳作，裤腿和衣襟也是湿的，又因为坐的时间久，父亲腰有点酸困，就踉跄着站起来，找一棵树去背对着直腰了。父亲身影佝偻，站在树下，却凝望着远方，他平静的样子，看起来像是一棵树的侧枝。

瘦弱的母亲，高高举起镢头，又重重落下，喉间又发出“嘿嘿嘿”的声响。但玉米茬子深，很难一次就挖出来，得两下甚至三下，挖出来还要用镢头敲打几下，让玉米茬子上的泥土散落……

我很为母亲担忧，母亲有心脏病，医生叮嘱根本不能干活儿，可母亲哪顾得上体贴自己、心疼自己？我赶忙上前，对母亲说：“我来吧，你歇歇。”

“你能挖动？不经常干活儿……”

我为了证明我可以，就使足了劲儿抡起镢头挖玉米茬。哎，还真不好挖，连挖两三个，就让我气喘吁吁了。

母亲抬头看看东边的天，说：“你们再少干一会儿活就可以了，我先回家做饭啊！”母亲又弯腰捡拾起几根枯树枝后，一阵风似的回家做饭去了。

父亲颤巍巍走过来，一下一下地弯腰捡起玉米茬，互相磕碰后，随手丢在一边。

父亲的动作，我很熟悉，这个磕无非是在表达对土地和庄稼的喜爱。玉米茬子上带有泥土，这些泥土土质细腻又肥沃，所以是要费心让它们继续留在地里的，扔出去就可惜了。所以“啪啪啪”地拍几下，土粒就“哗啦哗啦”地落下来一层。一捡一拍一扔，不一会儿就有一个小山丘出现在面前了。

很快，父亲就把我所有的玉米茬整理好了，他又摇摇晃晃着拿来箩筐，将玉米茬子整整齐齐剁好了，说要拿回家烧火做饭。

太阳越升越高了，金黄的光线，把大地涂抹得成了绚丽的世界。田野的人多了起来，他们也都提着篮挑着担来到田地里收玉米。有邻居看到我们已经掰了一大片了，很是惊讶，认为我们天不明就来地了呢！还说：“你家的地就这一块了，还慌着啥？”

是啊，还慌啥？也只有眼前这不到半亩的玉米，今明两天就能把它收拾好，为什么要慌里慌张的呢？

“俺们年纪大了，干活儿不行，咱们要趁天气好。要不雨下来了，玉米就发霉了……你看，前几天下雨，有些玉米就……”

父亲拿起几个玉米棒子让我看。可不是么，那几个玉米棒子发霉了，轻轻一掰，长着霉点的籽粒就落了。“哎，真可惜……”父亲叹惋。

不知过了多久，直到我觉得饥肠辘辘时，村口传来了母亲的呼喊声：“回家吃饭了……”

我如释重负，赶紧招呼父亲回家。父亲跟在我的身后走出田地，说：“娃儿，受罪不？在城里吧非要回来，这些活儿我和你娘就可以的……”

“回来玩呢！再说你们那能干得了？”

说这话时，我看了我的手，我的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磨出了水泡，这水泡磨破后，露出来红灿灿的肉来，稍微碰到就扎心的疼。回首望望地里掰出来的玉米，它们金黄金黄的，堆砌在枯黄的田地中，阳光泄下来，玉米堆发出璀璨耀眼的光芒。这光芒四处流淌着，有的飞到了天空，有的飞到了玉米林深处。

回到家，院子里同样也有光芒在跳跃在闪烁，把农家小院辉映得富丽堂皇。昨晚垂挂好的玉米棒子在屋檐下，一排排地成了长城，阳光对它们进行检阅，质朴的简陋的屋檐，有了金子镶嵌的花边了。母亲见我们回来，忙丢下手中捡拾遗落的玉米活儿，给我们盛饭。饭是金黄的玉米粥和玉米面饼子。粥里又放到嫩玉米粒，散发出丝丝缕缕的清香甘甜。我俯身喝一口又啃一口玉米面饼子，那种醇厚的滋味让人浑身的疲惫干渴，瞬间消散于无形……

这是故乡秋天的某一个早晨。这个早晨的内容，于我不知重复了多少遍、多少次。童年、少年、中年……它们的光影成一幅幅画，互相重叠和映衬，其间劳动的汗水和幸福的收获交融在一起，让人百感交集。这是一种独特的味道，它充斥在我们人生的岁月里，翻滚着，纠缠着，温暖着我们那爱的心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