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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维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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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1806/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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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渡

文/仲维柯

(一)

“鱼水情”房地产公司董事长于爱民很喜欢诵读明代风流才子唐伯虎的《桃花诗》:桃花坞里桃花庵,桃花庵里桃花仙;桃花仙人种桃树,又摘桃花换酒钱……这位老三届的毕业生对文学很痴情。

读着读着,一条金点子在于董事长大脑中油然而生。

我何不再造“桃花坞”?一条桃花溪,岸边芳草鲜美、落英缤纷;一处桃红柳绿、莺歌燕舞的桃花坞;一座榆杉点缀、桃李掩映的桃花庵;再加上唐伯虎与秋香的迷人传说,极富地方色彩的美味小吃……财富哪里有个穷尽!

董事会即刻召开“再造桃花坞”项目工程会,真应了那句话:商界英雄所见略同,这提议全票通过。

公司成立了“桃花坞选址办公室”,董事长亲自担任主任。在接下来的时间里,于爱民踏遍了唐寅故里附近的每条溪流河汊,最终在桃花乡看中了一处。

大千世界就是那么巧,中意的地方就叫桃花坞,是鱼米之乡苏南地区再普通不过的一个小渡口。河叫桃花溪,村叫桃花村。河宽也就六七米,东西走向,横亘在小村之北,两岸种满了桃树;渡口正是村民往返北部城镇的必经之地。

这里之所以称为渡口,最早是有渡船的。五年前,乡里在渡口架起了一座钢筋水泥桥,这渡船也就停摆了,不过,摆渡老人黑子的茅屋至今还矗立在渡口旁。

在这里选址还有另外一个原因,这里的乡长庞学军跟于董事长家有世交之缘。当年,庞乡长的祖父庞大年在于董事长老爷子于友利团里当连长,在苏州战役中牺牲了……全国解放后,庞大年的家眷一直有老团长于友利照顾着。

叔叔要来桃花乡投资旅游,庞乡长还不得倾其所有大力支持?审批,征地,修路……这一路绿灯,使得“再造桃花坞”旅游工程顺利上马。

阳春三月,北京寓所的于友利老将军,这几天睡得很不安生,一闭眼,大年兄弟就来找他唠嗑,一唠就唠当年打苏州,就唠喝黑子爷俩的黑鱼汤,就唠过桃花坞渡口……

半个多世纪前的往事本已模糊,但唠起来又出奇得清晰,就像发生在昨天。

那是一九四九年四月,将军率领他们团渡过长江逼近苏州。大军继续奔行,天已是傍晚,空中飘起了零星细雨。突然,一条不算很宽的溪流挡住了他们的去路,团长也走到小溪边。跳跃,人还不具备那能力;淌水,最深处竟能没过人头顶;坐船,附近没有渡船。正想着,小号兵将一位老人领到团长面前。

没等团长问话,老人拽着他就往上游走,边走边念叨:可把你们给盼来了。走了大约百米,一座茅草房出现在大家面前。从屋里出来了个十二三岁的孩子,光头,圆脸,大眼睛,翘鼻梁,嘴下有颗特大的黑痣。

老人说,这是他的孙子,叫黑子,——儿子儿媳都在给国民党修防御工事中累死了,——自己在这里常年摆渡,这里便是他们的家。

茅草屋共两间,是用破砖碎石和泥垒成的,杉木作梁椽,上面苫盖有茅草,房前屋后全栽有桃树。细雨里,桃花开得正艳,衬得小屋极富诗情画意。

“快,进屋喝黑鱼汤!我特地为咱老百姓的队伍熬的桃花姜丝黑鱼汤,去寒气湿气……满满一大锅呢。”老人热情邀请大家进屋。

团长领大家进了屋,黑子早就将鱼汤盛好了。一碗碗飘着姜丝香味儿的鱼汤像一排排整装待发的战士,在等待着最庄严的的号令。

团长示意大家喝汤。鱼黑,汤白,姜丝黄,喝得战士们浑身热乎乎的。喝了鱼汤的战士们无比慷慨:乡亲们这样对咱,就是牺牲在苏州城外也值!

团长问老人可有过河(溪)最便捷的方法。

“最近的桥离这儿也有七八里;船只有一条,怎么够用?新建桥,周围全是桃树,木材短小不可用!”

团长和老人犯了难。

“有了,有了!”老人高兴地跳起来。

众人询问,老人不语,进屋搬来条长凳,径直放到屋檐下。众人不解,可黑子好像明白了什么,猛地踏上凳子,紧紧抓住屋檐,纵身一跃,猴子般上了房顶。接下来,一蓬蓬茅草不停地落下来。

“别看我的茅屋不咋样,可这梁子椽子都是上等的杉木;捆绑梁椽的皮条也是我当年精心选的。这些材料当小桥支架差不多,上面再搭上些桃树枝,准能过人!”

团长要制止黑子,可茅屋内部已见了天。没办法,只好按照老人想法去做吧。

战士们将梁子椽子从上面取下来,解开捆绑着的皮条,再将木料和皮条放到小溪边。

选了处最狭窄的地方,老人脱衣跳下溪水,黑子也下了水,这一老一小在水中像两条欢腾的黑鱼。

战士们也下了水,水面顿时热闹起来。

按照老人的设计,渡船在溪中间当桥墩,船头船尾各打了桩,将最长的两根木料当了竖梁,短的当横梁。横梁不够,派去砍伐桃木的战士们及时扛来不少。也就一袋烟的工夫,桥的支架搭好了。

老人将茅草、房门、窗户、案板、床都搬来了,战士们也采来不少桃树枝条。老人指挥战士们将这些铺在支架上,一条简易的小桥竟在天黑之前竣了工。

一群蜜蜂嗡嗡飞过来要采桥面桃花上的花蜜。老人笑了:“这准是座甜蜜桥,你们过去,我们的甜蜜生活可就有盼头喽!”

战士们过了桥。团长要留几个战士帮助老人修茅屋,老人不让。

“解放全中国要紧,我爷俩住上几天露天屋也不打紧!”

夜幕降临,雨还在下着。隔溪回望老人小屋——无窗,无门,无顶,原本掩映在桃花丛中的茅屋竟成了残垣颓壁。

“解放后,我们一定要在这渡口为老人盖一幢宽敞明亮的大房子。”大年说。

“不!要在城里。”团长深情地说。

半个多世纪过去了,大年在梦里跟我唠桃花坞渡口,那地方还能找到吗?渡口老人和黑子还在吗?他们住上大房子了吗?

想到这里,将军很羞愧,似乎忆及了当年在渡口旁的诺言。

不行,在我有生之年,一定要到桃花坞渡口看看,找到那祖孙俩,想办法兑现我的诺言。

将军将这一想法告诉了老伴,老伴吓了一跳:你这九十多岁老头子,别瞎折腾了,你当还是长征那会儿?

说来也巧,这事儿让某电视台“寻找亲人”栏目知道了。摄制组商议,将军半个多世纪的深情大爱,一定很吸引观众的眼球,那收视率还不得……编导最终拍板:做一期“陪老将军重返桃花坞渡口”的节目。

摄制组马上开始了前期工作,寻觅桃花坞:苏州附近,村叫桃花村,渡口叫桃花坞,河叫桃花溪,大约六七米宽……没费多少周折便找到了。

听说省城电视台摄制组要来桃花乡拍摄节目,这让庞乡长好不激动:桃花坞上了省台,那不是一般的影响,……这里火了,我这当乡长的被提拔的机会可就来了。他还高兴地告诉摄制组:将军的小儿子于董事长将在这里投资数千万来开发桃花坞;不久的将来,这里将是唐伯虎桃花诗发源地,秋香娘家所在地,除武陵外另一世外桃源……

将军听说了小儿子投资桃花坞的事儿,很是满意:好娃子,没辜负我对你的一片期望,给你取名“爱民”,就是让你无论经商还是从政,一定要深爱着我们的人民呀,因为我们欠他们的太多太多!

于董事长对老爹要来桃花坞的事儿一无所知,因为他的内心被一件麻烦事儿给填满了。

这件麻烦事儿的根源是渡口旁的那两间破茅屋。屋子的主人是一个叫大海的中年汉子,很蛮横:要拆茅屋,非给二十万不可。

村长给大海做工作:你那茅屋,要房产证没有房产证,要宅基证没有宅基证,给你一万块不少了吧!

乡长找大海谈话:为了发展我们桃花乡旅游,你就答应拆那茅屋吧,拆了茅屋好在那里盖“唐寅桃花诗展厅”……

大海说:渡口茅屋是我们家几代人传下来的,无论有没有证,都是我们家的!我们乡发展旅游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我要的是钱!

这事儿最终也没有谈妥。

在桃花开得最艳的季节里,将军来了,是坐着电视台采访车来的。

脚踏着平整的大理石地面,满眼里绿树红花,春风和煦,游人如织,将军心里无比舒畅。

百姓们都过上了这样幸福生活,我们一代枪林弹雨也就值了。将军想到这里,似乎觉得得了什么神通,脚下无比有力起来。

“于爷爷,您当年渡河的桃花坞就要到了。”庞乡长很是殷勤。

将军举目远望,在这红绿相间的色彩里,似乎还有白色,无比高大醒目的白色。将军揉了揉眼,再看,像一尊塑像,汉白玉塑像。

走近,果真是一尊古代男女相依相靠的塑像。男的,头扎峨冠公子巾,身披宽大公子氅,伸右臂揽一美貌女子,左手低垂;女的,头上倭堕髻,上裹紧身袄,下罩散花裙,偎依公子怀中,双手捧一刻有“桃花诗”的书。

“爷爷,你知道吗?这儿就是当年风流才子唐伯虎作桃花诗的地方。想当年,才子佳人在这桃花林中,游水,赏花,吟诗……”

将军没等乡长讲完,径直向小渡口走去。

渡口旁的小屋前站满了人,似乎还有激烈的争吵声。

“土地是国家的,国家要征用,你小老百姓必须服从!”

“我们家几代人在这渡口生活,渡口这房子是我们家的,谁也不能拆!”

“你想当钉子户是不?国家就没办法了?不行,到派出所喝茶去!”

“喝茶就喝茶,我还怕了你!没二十万,就不能拆这房子!”

……

将军走上前,屁股后面还跟了个脸皮红红的乡长。

将军没有钻到人群里过问这群人争吵的是是非非,而是细细端详眼前的小茅屋:总共两间,破砖碎石和泥垒成,杉木作梁椽,上面苫盖有茅草……

将军走进小屋。

屋内凳子上坐着个老人:古铜色的圆脸,深陷的眼窝,干瘪的嘴唇,唇下一颗醒目的黑痣……

将军似乎想到了什么。

见有人进屋,老人忙站起身迎上去。

就在两位老人四目相对、双手相握那一刹那,“黑子!”将军脱口而出。

“您是?”老人有些茫然失措。

“我是你老哥哥于有利呀!——苏州解放那年,喝你的黑鱼汤,用你的梁子椽子过河……”将军异常激动。

“您是……是当年过河帮我们解放苏州的于团长!您老还活着!哎呀,今儿,他们要强拆这房子,灭了俺对您的念想呀!”老人抱着将军孩子似的哭起来。

于董事长听说老爷子来了桃花坞,忙驱车赶来,下车后,兔子似的往小茅屋跑。

房外的人见董事长火急火燎来了,知道事情不妙,忙如鸟兽散。

“爹,您来了!”

“来了,来看你造福乡亲们来了。”

“这么大年纪,您要有个三长两短……”

“有个三长两短,就满你们意了!”将军言语里充斥着怒气。

“听说要拆这茅屋,要在这里盖什么‘唐寅桃花诗展厅’,很时髦的哟——”将军双手颤抖着,拐杖几乎都拿不住了。“你知道吗,这梁子,这椽子,这门,这窗,当年都驮英雄战士们渡过河,为苏州解放、全国解放立过功!”

乡长不由退了两步,于董事长也低下了头。

“学军的爷爷生前曾说过,为了报答恩情,要在这渡口上为黑子爷俩建座大房子;我说,等全国解放了,要让黑子爷俩住上城里的房子。——我们老一辈的不讲信用就很没脸面了,可你们,竟跑来拆房占地!”

“不!是我见钱眼开,不该用这破茅屋要挟政府,获取不义之财!于爷爷,我想通了,当年爷爷和爹为解放苏州把唯一的草房都贡献出来,与他们相比,我真不是东西!——这茅屋我拆,一分钱不要!”中年汉子低头向将军认错。

“孩子,你没错!他们,他们是代表国家吗?弄了些子虚乌有、乌七八糟的东西,干嘛呢?传承文化?教育后人?狗屁!都钻到钱眼里去了!当年,我们的战士们要有这心思,会不怕牺牲、冲锋陷阵?黑子和他的爷爷要有这心思,会在阴暗潮湿的雨天里拆屋子帮我们过河?……”

电视台摄像师不停地拍着,主持人也不插一句话,他们默默地听着,心里也如乡长、董事长一样打翻了五味瓶。

这期节目播出后,观众的反响极其强烈。听说,不少红二代、三代干部们到北京去看望老将军,并在老人面前做了保证:心系百姓,执政为民。

桃花坞呢,那塑像早就运走了,公司留给乡亲们的是一路好风景。

那茅草屋呢,当然没有拆,而且,于董事长和庞乡长在茅屋前还竖了一口石碑,碑正面刻着“感恩”,背面刻有“人民助我以草庵,我报人民以肝胆”的字样。

而今,桃花村的孩子们竟不知道家乡有桃花坞渡口这地方,只知道村北有个将军渡,还能绘声绘色讲出那段感人的故事:解放战争时期,有一位将军率领他的队伍来到……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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