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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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钟文标）
那带着野性与顽强的幽雅淡芳，娓娓道出非同寻凡身份——它是兰，花之君子也。它是微不足道的，可为了报答一钵一土之恩，拼命吸收阳光雨露，顽强存活下来，且开出了绚丽之花。
这兰，秀儿送给徐放的。睹物思人罢，看见它，徐放就见到了这位久违的友人。
一
秀儿住在一个小山村。每当进城，就需要翻越许多大山，蹚过许多大河，走上一整天。
秀儿自小懂事。她常常跟着父亲上山开荒种地。父亲挖土，搬石头，她就帮忙递水，擦汗。父亲累了，她就说一会笑话给父亲解闷儿。父亲说，我家的秀儿真是一个开心果呀，让我干活都不知道累了。秀儿听见就咯咯咯咯地笑着。秀儿采了许多花儿扎成一个花环，戴在头上。热辣辣的太阳，把秀儿的小脸蛋晒成了红苹果，秀儿心里却乐开了花。
渐渐地，秀儿干的活儿多了。她跟着大人上山割草砍柴，有时候也去采些青草药材。秀儿跟着小伙伴们翻过了一座又一座大山蹚过一道又一道河。家乡的山水之间，她遍尝百味野果，畅饮清凉山泉。无边松涛令她着迷，幽谷鸟语让她好奇，粗犷山歌给她力气。
弟弟九岁那年，母亲说：学校离家远，秀儿和弟弟上学吧。十一岁的秀儿就带着弟弟上学了。
二
秀儿渐渐长大了。她出落得水灵灵的姑娘模样，两条及腰的小辫子无时不散发出一种青春的气息。秀儿爱笑，那清澈的银铃般的笑声，总会给人带来阳光和温暖。那一对浅浅的小酒窝，仿佛蕴藏着无穷快乐。
秀儿变得沉默了，她的内心中涌动中着一种朦胧情愫，整日心事重重。
秀儿深深迷恋着年轻帅气的王阳老师。王阳刚调入学校不久，是秀儿的科任老师，他并不知情。可这一切都被班主任徐放看在眼里。一天下午放学后，徐放找到秀儿，对她说：“爱是什么呢？它就是一种责任，责任也是能力。你还小，现在还没有这种能力，但你可以把它当作激励自己人生进取的动力。”听了老师的话，秀儿感到心情轻松，她又变得快乐活泼了。徐放还与秀儿约定共同保守着这一秘密。
毕业之际，秀儿上山上采了一株兰送给徐放。这山野之兰还带着晶莹的朝露，修长的叶，硕大的根须之间蕴藏着顽强的生命力，透着秀气与灵性。
“这么贵重的花，我怕养不活呀！”徐放说。“它并不娇气，只要经常给它浇点儿水，自然就会开花。”秀儿快乐地回答。
徐放把兰种在一个钵里，小心翼翼地照料着这株来自深山之兰。他觉得那是一颗真挚之心，有义不容辞的责任去保护它。这兰顽强地活着，虽不繁茂，总有几片新叶透露着生命气息。它每一年都开花，散发着淡雅幽香。
三
秀儿长大了。母亲给她看好了邻村的一门亲事。男方的父母对秀儿十分满意。几次带着厚礼过来提亲。他们甚至表示愿意把自家在城里的生意都交给秀儿来打理。
秀儿却有着自己的想法。她对母亲说，我不要这样的生活。父母无奈，只得依从。秀儿参加教师招聘，回自己的母校当上了一名代课教师。虽然教书的日子过得十分清苦，可秀儿的内心却十分快乐。
秀儿热爱自己的工作，她很快地就与学生结成了亲密的朋友。她对王阳钦慕有加，关怀备至。然而此时的秀儿，成熟之中透着矜持与庄重。就如那株盛开的山中之兰——合时令而开，俏丽而不妖娆，溢淡芳而思无邪。
校长徐放可没忘记当年之约，他有意掇合美好的姻缘。每次安排工作的时候，就有那么一点照顾秀儿的私心，让王阳与她合作完成任务。可是年青人的心思，就象那天上飘忽不定的云，总会令人琢磨不透。
四
寒冷的冬夜。银色的月光下，整个山村充满了童话色彩。依稀可辨的物景，显得异常清冷。秀儿冻得牙齿咯咯作响，她用手拢住小嘴不住地轻轻哈出热气。
今晚，秀儿与王阳一起来到十多里外小山村做家访。家访结束，已经是深夜。秀儿坐在王阳的摩托车后座，她不敢靠得太近。干冷的夜风中，秀儿蜷着身子，两只手攥进衣兜里。王阳的车子开得并不快，一片银白之中，似乎听见了周围倏倏的声音。
“你看，今晚下的霜好大呀！”王阳打破了沉静。
“嗯。”秀儿从没见过晚上下霜的情景，她好奇地望着四周。“什么时候把女朋友带来给我们见见呀？”秀儿问。
“哦，曼曼很忙呵。我们准备下个月结婚的，她竟说安排不到假期。”
“那也算是个工作狂啦。”秀儿打趣地说。
“唉，曼曼也没有办法呀！”王阳笑笑。
或许是受到喇叭声的惊吓，一只大鸟从树上突然飞出，扑着翅膀怪叫着飞入一个大大的灌木丛。秀儿呆呆地望着那个灌木丛出神。
秀儿受了风寒，第二天感冒了。
五
秀儿在家里休息了一个星期，才渐渐康复。然而，她变得愈加朝气蓬勃了，脸上那抹迷人的笑意就象一朵盛开的幽兰，让人觉得既温暖又舒服。
她给孩子们讲述着孔子游春的故事——
有一天，孔子带着弟子们到泗水河边游玩。大家围在老师身边，有的蹲着，有的坐着。老师拨动琴弦，弟子们跟着唱起歌来。过了一会儿，弟子们三三两两散开了，有的采花，有的捕蝶，有的垂钓，有的戏水，……孔子对颜回和子路说：“可以说说你们的志向吗？”子路说：“我愿意把车马、衣服拿出来跟朋友们一块儿享用，就是用坏了、穿破了我也不会在意。朋友之间就应该有福同享嘛。”颜回从容不迫地说：“我希望成为一个不为自己表功的人。”孔子用赞许的眼光看着他们，微微地点了点头。孔子将琴推到颜回面前，颜回一边弹一边唱。孔子先是侧耳倾听，过了一会儿，竟情不自禁地手舞足蹈起来。泗水河畔的春意更浓了。
秀儿又说，学习就是一种身心愉悦的享受。这样一幅情景出现在两千多年前，多么令人神往呀。我也愿意像孔子老师一样带领同学们自由学习，快乐成长……
孩子们报以热烈的掌声。
六
二十多年了，徐放的处事风格一直都是严格要求和雷厉风行的。
当班主任那段时间，他工作起来就不知疲倦，废寝忘食。由此他被大家戏称为 “拼命三郎”。有一个学期，他给全班学生详细批改的卷子竟达一百多次以上。他每天睁大眼睛关注着孩子们的成长。若是某一个学生出现问题，不管大小事情，他都会苦口婆心地教导，直至学生心悦诚服地接受教育改正错误。显然，这一套方法非常管用，徐放每一年带出的学生在全校的表现都是最好的。
由于工作出色，徐放被提拔为校长。徐放对工作更加认真了，神经绷得紧紧的，每天关注着学校的安全和师生的发展。妻子心疼地说：哪有人像你？一当校长，就成了严肃的老头。
学校决定聘请秀儿那阵子，徐放十分赞成。他知道凭秀儿那股倔劲儿，完全是可以胜任的。因此，徐放就象当年一样爱护着她，培养着她。可近段时间总有一种预感，常常莫名奇妙地为秀儿的将来充满担忧。
徐放是后来得知王阳结婚讯息的。他希冀秀儿与王阳有情人能成眷属，但是每个人都有自由选择的权利，又能怪谁呢？徐放回想起妻子当年抛开世俗与偏见，不顾双方家人的反对，毅然嫁给自己。这得需要多大的勇气啊！那时候，两个人都作好了私奔的准备。
徐放决定跟秀儿作一番长谈，让她从内心的阴影中走出来。
“徐老师，您知道我为什么要来教书吗？”秀儿说。
徐放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或许，您以为我是为着王阳老师而来的。说真的，我是受到了您的影响啊。”秀儿笑了。
“哦？”徐放有点迷惑。
“您说过，我们这里穷乡僻壤的，唯有用知识和力量带领乡亲们才能奔向小康。您看，咱们学校条件落后，老师欠缺，我一个代课老师照样也能培养好孩子们，我觉得人生很有意义呀。”秀儿幽幽地说道。
“你能这样想，那我就放心了。”徐放十分感动。
七
这个假期，徐放总过得心神不宁。他不知道哪里出了问题，但细想起来，一切都还好。
这天一大早，徐放接到了王阳的电话：“你知道吗？秀儿死了。”
“你说什么呢？”徐放惊愕得瘫坐在椅子上。
“我也是今天一大早才得知的。秀儿昨天上县城回来晚了，没有赶上公交车。只好叫了一辆无牌的摩托车。谁知在一拐弯处碰见一辆泥头车，摩托车司机一慌张，连人带车飞进了路旁的河道中，秀儿就跟着走了。……”王阳哽咽着说道。
“啊！怎么会这样啊？秀儿，你这个傻妞，你不是答应过我要好好工作的吗？……”徐放绝望地痛哭起来。
八
徐放又梦见了秀儿。
春暖花开的时候，明媚的太阳光下，秀儿还是那么的天真爽朗。她快乐地说道：“徐老师，我要离开您了。您可要照顾好自己和那盆兰花呀！”
渐渐地，她那灿烂笑脸又变成一朵朵绚丽多姿的兰花……
徐放从睡梦中惊醒。他立刻起身，走向窗台。明亮的月光中，他看见这株兰愈加葳蕤而亲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