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外

一

立本从老家搬到镇上居住都有十个年头了。但他总牵挂着老家的一草一木，一有空就想着回老家看看，一遍又一遍地追寻曾经的记忆。

这闷热的六月天。太阳都偏西了，空气中涌动着的热浪还是令人觉得喘不过气来。立本和妻子满儿记挂着老家的那棵橄榄树，趁着天色尚早，便领着孩子们回去看看。十多里的路程，开车几分钟就到了。一下车，孩子们就兴致勃勃地在屋后的小水沟边玩水、抓鱼了。

近年来随着城镇化的发展，村子里的人都迁居出去了。几座空落落的老旧砖瓦屋显得异常冷清，檐前屋后都是一片浓密的野草丛。

二十年前，立本把屋后荒山开辟出来种植果树。可是遭遇了几次霜冻天气，就要挂果的树全被严霜冻死了。立本只好重新换上别的树木。如今，这里都成了一片树林了。

山脚长着一棵橄榄树。那合抱的树干几年前被台风吹倒了。众多枝条从横卧在地的树干直伸出来，拼命地生长着。那些挺立的枝条，不断变粗，逐渐茂密，每年都结出了累累的果实。而触着地面的树枝，未能获取足够的阳光和养分，渐渐变空只是裹着一层树皮而已。

立本敏捷地攀上树干，探身把结满橄榄的枝条拉下来。蜘蛛、小虫子从树叶上掉落到手臂上、头上，在脖子上爬来爬去。立本浑身怪不舒服的，只好腾出手去拨。渐渐地，他有点不耐烦了，将橄榄连枝带叶地装进袋里。

昨晚，立本一躺下就做梦，那是个十分美妙的梦境。立本内急，醒来后留恋不已，迷迷糊糊之中又继续了梦境。由于整晚做梦，立本今天有点心神恍惚。

“哎哟，我的手指真疼！像是被什么东西咬了。”满儿在一旁大喊。

“你怎么啦？”立本紧张地问。

“手指麻痹了！”满儿害怕地说。

“那是被蚂蚁咬伤了，我给你拿点药油擦擦。”立本一边说一边沿着树干往回走。

二

就在离地面有两米多高的地方，一根粗大的树枝斜着伸向地面。立本心急火燎地踩上去， “咔嚓”树枝断裂了，立本重重地摔下来，胸口紧压着这根粗大的断树枝。顿时，胸部发麻，气也喘不出来了。

“啊！……”满儿吓坏了，连忙走上前来搀扶。

“等等……”立本脸色铁青，趴在树枝上无法动弹，似乎五脏六腑都碎了。过了好一阵子，在满儿的帮助下，立本扶着树干慢慢地直起了腰。

立本的腹部紧绷着，右肋处隐隐作痛。他缓缓地呼吸着，下意识地用手去摸了摸胸口发现没有流血，稍稍放心一点。

“就在这儿休息一会儿吧，我们不急着回家。”满儿顾不了被蚂蚁咬伤手指的疼痛，搀着立本在一个长满青草的土墩上坐下。

“别怕，过一会儿就没事了！”立本低声说道。

这时候，成群的蚊子伺机而动。它们嗡嗡嗡地叫着，飞舞着，争抢着用长嘴扎进立本那裸露着的脸颊、脖子和手臂。立本既疼又痒的，轻轻一拍，黑黑的大山蚊就粘满了手掌。

孩子们玩得起劲，没有发现父亲从树上摔下的情况。听说要回去心里挺不情愿的。

“爸爸受伤了，需要早点去看医生。”满儿对孩子们说。

“以后我们做什么事情都要小心一点儿。”小女儿懂事地说。

“你说得对，但意外是潜在的，有时候也很难避免的。”满儿温柔地说道。

三

几位年老的乡村医生相继退休，一点伤风感冒的事儿都要跑到十多公里外的镇上去找医生，这让村民们感到很不方便。王大海与邻村的几位同学在外省医学院校毕业，近些年都回村开了诊所，无疑是给广大村民的健康带来了福音。

王大海长得胖墩墩的，身体很结实，圆圆的脸上总挂着一抹自信的笑容。他自小聪慧好学，当年他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医学院校，全村子的人都为他感到骄傲。他对医学道理，解释得深入浅出、头头是道，让人心服口服。立本有什么事就去找王大海，久了就熟识了。

王大海常说，一般的伤风感冒不用吃药，只要多喝水就会痊愈。你看，以前的人家哪有功夫去管理小孩子？任由孩子们风里来雨里去的，就连感冒都很少。可是现在的小孩子动辄就要吃药、输液，反而身体的免疫力极差，经常生病。因此说“是药三分毒”，多吃药不是好事。

满儿非常赞同王大海的看法，她对立本说：“王大海确实跟别的医生不同啊。他不唯卖药来赚钱，而实在为病人着想啊！”可是，立本有时候也很不理解：总叫人多喝水，那为什么还叫“妙手回春”呀？！

四

傍晚时分，立本和满儿来到了王大海的诊所里。满儿将今天下午的惊险一幕详细复述了一遍。“你看，是不是应该上县城大医院做个检查什么的？”满儿满心忧虑地说。王大海仔细看了看，微笑着说：“肯定很痛，过几天会更痛，因为那是韧带受伤了。喷点止痛药水，慢慢的就没事了。”

“那是要让它自己好起来吗？”立本有点惊讶地问。

“当然。凡事都有个过程，就像手指划破点皮儿，也是几天才能好的。”王大海呵呵笑着说。

正说着，隔壁村的刘一水一瘸一拐地进来了。刘一水表情痛苦地在一张长椅上坐下来，他那被太阳晒得黑黑的脸庞布满了胡子碴儿。他的右腿膝盖处缠着一层厚厚白胶布，显然已经成了黄色的。

“你腿怎么了？”立本关切地询问。

“哎，几天前砍竹子伤了膝盖。幸好躲闪及时，没被断竹竿直插进膝盖，不然这条腿就要废了。”刘一水心有余悸地说。

“看样子挺严重的，是不是到县城大医院去处理会好一点儿？”立本对刘一水说。

“那只是伤着了筋络和血管，把里面的血水及时吸掉并敷点药就好啦。”王大海一边说着一边搀着刘一水走进里面换药去了。

从诊所回来，立本的心情有点失落。他觉得这年头意外随时都有可能发生，生与死也就是一线之间。有时候，生命是多么的脆弱与无常啊！

虽然王大海诊断说没事，可自己是家里的顶梁柱，这上有老下有小的，万一真有什么意外的话，立本想想都感到害怕。

立本胸口痛得难受。就连打喷嚏，咳嗽一声都异常刺痛。当天晚上就决定第二天去县城大医院做个详细诊查。

五

一大早，立本和满儿就出发了。去县城的医院有三四十公里路程，立本小心翼翼地开着车，不一会儿就走到了镇子外边的一处桥头。这时候，迎面一辆摩托车飞奔而来，立本习惯性的按了按喇叭，连忙踩住了刹车。

“砰”的一声，这辆摩托车从立本的车身侧边碰擦而过，倒在一边。原来，一个妇女把摩托车开得飞快，根本没注意前面车辆。后来，一慌张就摔倒了。

这可是平白无故撞上的一摊麻烦事呀，立本心中无限懊悔，也顾不了自己上医院的事情了。

立本马上报了警，在众人的帮助下，将伤者送到了医院。其实伤者是自己摔倒的，伤情并不严重，可她执意在县城医院住了二十多天。期间还向立本提出了许多无理的要求。最终，在交警的协调下，立本给伤者赔付了一大笔钱了事。

突如其来的意外和折腾，让立本和满儿根本无暇顾及自身的伤痛。正如王大海所说的，立本胸口的疼痛慢慢地也就消失了。

六

几个月后，镇上传出了王大海的死讯。立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么壮实的汉子，怎么说死就死了呢？！

“听说是半夜猝死，没被及时发现，因此就抢救不了了。王大海可是个好医生啊！”满儿叹息着。

立本故意打趣说道：“如果那一次我摔死了，你是多么的可怜啊！所以我是不能死的。”

满儿轻轻按住立本的嘴唇：“别说傻话。无论发生什么意外都要坚强勇敢，要好好地活下去。”

“对，好好地活下去。为自己也为他人负起责任。”立本感动极了。

七

转眼间，酷热的夏天过去了。立本和满儿又回了一趟老家。他看见在这弯曲坎坷的山间小道上，一辆辆满载着木头的车子在颠簸着，负重前行。每一个开车的人都小心翼翼、神色凝重。路，一直在向前伸展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