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文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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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世平坐在汽车上沿着三十多里山路进来，车窗外只见高山深涧、悬崖峭壁。他掰着手指头一数，没错，不止九十九道弯呢！
突然，他的脑海里浮现出了当年那个负气离家、攀山越岭、踯躅前行的少年，就在这儿足足走了一天一夜才走出这座绵延的大山。现在，这里通上了宽阔的水泥公路，开车只是几十分钟时间而已。
今天，方世平携着家人坐着旅游大巴回到了自己的老家——南山古梅园。这个古梅园，坐落于粤东山区，因地处高寒，每年梅花开得早、开得旺，最受游客青睐。
这儿一切都没变，就连方家老屋，政府有关部门也按原貌予以重建恢复。看到这里，年过六旬的方世平不禁老泪纵横：“爹，娘！孩儿们回来了！您的心愿已了，您尽可以安心了！”
方家老屋就在山坡上。屋前，山脚谷地、岩石丛中到处植有梅树，千亩之地连成一片、蔚为壮观。如今小寒已过，天寒地冻，一树树的梅花竞相怒放。无论是从哪一个角度欣赏，都是一幅精妙绝伦的水墨画！这一朵朵高洁淡雅、不惧风霜的花儿，傲然俏立于苍老遒劲的梅枝上。岁月沧桑改变不了它们的容颜，风刀霜剑平添了几许英武之气。
方世平看着看着，那几朵梅花的轮廓越来越清晰。渐渐地，父亲方国强和母亲黄莺莺带着盈盈笑意出现了。一切似乎发生在昨天。
其实，方世平也说不清楚方家是从什么时候起在这儿种植梅树的。长辈们都说，这儿曾经都是原始森林，猛兽出没、巨蟒横行，令人闻风丧胆。方家兄弟避居此地，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渐渐地，竟也人丁兴旺，各自成家立业。
这梅园年代久远，已无可考。传到祖父方大海，梅园已颇具规模，陆续有人前来赏梅，祖母李芳芳就是慕梅而来的。祖父饱读诗书，总喜欢在梅树下赋诗吟对。而热情奔放的李芳芳对祖父更是一见倾心，彼此就在这梅树下情订终生。这对痴情的夫妇，信守着承诺、无怨无悔地守着这片梅林而终老。
后来，父亲方国强接管了梅园。母亲黄莺莺就是那一年从这个古梅园走入了父亲的人生。父亲和祖父一样酷爱梅花，并且也幻想着有朝一日能够改变自己的命运。自此，夫妻俩经年累月苦心经营着梅园。显然，梅树也通人性，它们长得枝繁叶茂、旁逸斜出、独具姿态。可这也招来了冷嘲热讽。人们说，这对夫妻痴情于梅树，莫不是中邪了么？
的确是呀！在那个年代，这儿穷乡僻壤、山高路远的，只能靠着几亩薄田、种些梅树勉强度日，许多人连油灯也点不起啊！而那些梅树，能有什么经济效益！再说，即使成熟的梅子都运送外面，这交通运输也是一件麻烦事啊！可夫妇俩却乐此不疲，或许是那满山满岭古老而苍劲、淡洁而高雅的梅树，才能使他们的内心变得平实而安宁吧。
渐渐地，神州大地吹起了改革开放的春风。大家实在是忍受不了寂寞与清贫了，纷纷洗脚上田、举家外迁。然而，父亲与母亲居然选择留下来与梅树相伴。虽然是常常食不果腹、衣不蔽体，但是他们却悉心照料着这一古梅园。“……别人笑我忒疯癫，我笑别人看不穿。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父亲常常会在梅树下大声地吟诵着。每到空闲的时间，夫妻俩则坚持辟地垦荒，继续种植梅树。
终于有一天，年轻气盛的方世平再也忍受不了父母的固执与坚持，背着双亲负气离家出走了。多少年来，方世平背井离乡、四处打拼、谋求生活，终于也组建了自己的家庭。
距上一次回来，足有三十多年了？方世平在心底里默默地数着。他永远也忘不了那一个阴冷的冬日。骨瘦嶙峋的父亲躺在床上气息奄奄地恳求道：“平儿啊，你就扶着我到外面再看一眼梅花吧！……”
此刻，屋外梅花开得正艳，寒风刺骨。在一棵傲然怒放的梅花树下，父亲神情肃然地端坐在椅子上，方世平和母亲正陪他的身边。“……但愿老死花酒间，不愿鞠躬车马前；车尘马足富者趣，酒盏花枝贫者缘。若将富贵比贫者，一在平地一在天；若将贫贱比车马，他得驱驰我得闲。……”方世平眼含热泪，大声吟诵起了父亲最喜欢的一首诗。
一阵风吹过，纷纷扬扬的梅花飘落了下来。这些洁白透亮的花瓣儿轻轻地落在了父亲的头发上、脸颊上、衣领上。父亲笑了，他那饱经风霜的苍老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满意的笑容。突然，父亲轻轻地闭上了双眼。母亲哭了，哭得是那样伤心。没过多久，母亲也去世了。
“三十多年啦！老家的变化真是翻天覆地啊。”方世平无限感触地说。
如今，当年那个落后贫穷的方家村，已经彻底地消失了。随之而来的是红色旅游小镇和特色乡村的建设热潮。方世平真是做梦也没有想到啊，那个负气离家出走的少年曾经走了一天一夜的山路，竟会成为通畅的水泥公路，他更加无法想到的是，父辈们种植下的梅树，今天也能成为一道游人所热烈追捧的靓丽的山乡风景线。
等明年我就回来，一定要帮忙照料好这个古梅园，再也不能令父辈们失望了！方世平暗暗地下定了决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