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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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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1912/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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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

文/周如意

网络上有一种说法,说人的一生中大概可以遇见2900万人。暂且不论这个说法是否有理论依据,也不论这个数字的推算是否合理,对我来说,毋庸置疑,从出生直到今日,遇见过的人像是夏日夜晚天空中的繁星,怕是很难数得清了。

人潮人海中,我曾经所遇见过的那些人,随着时光的流逝,大多在记忆的碎片里日渐模糊,成为走进我生命中的一个匆匆的过客。唯有个别曾经对自己有所教诲有所激励有所影响也一起共过重要事情的人却始终让我难以忘怀,尽管日后未必就能成为经常见面的挚友,但他们却在芸芸众生中始终不曾湮没,宛如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依然在我记忆的银河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1

2019年12月10日,早晨上班的地铁上。

我站在人群中,拿着手机,翻看着微信。忽然看到了微信里一个久未联系的人在朋友圈里转发了一篇关于《建筑设计资料集》的文章,并附言“第一次见到合影,很荣幸参与”。

我与此人是在十年前的一个项目上相识,后来却没有再联系过。看到她在朋友圈中说有合影,好奇心驱使着我点开了这篇文章,翻到了文章的后面确实看到了一张合影照片。照片中的十多个人我只认识她一个,滑动屏幕把照片放大之后,我看到了一张微笑着的熟悉的面孔。

我在这条朋友圈下面点了一个赞,并发表了一条评论“向北京院的专家们致敬”,后面又加了一个笑脸。

2

2009年的春天,我被公司调任到中国工商银行总行二期项目上任技术负责人。那时的我,研究生毕业后鬼使神差地投身了建筑装饰行业。前两年只是在公司总部的技术部坐班,并没有项目施工经验,公司忽然把我调到这么一个重大项目上任职,自己内心里也是诚惶诚恐。到了项目上没几天,项目部的宋经理就让我和另一个同事范工一起做好材料封样工作。

“你们两个赶紧把材料样品都准备好,下午甲方监理要过来封样,设计院的陈威也要来。”

材料封样就是施工前通过看材料样品确定装饰主材的品牌、颜色、材质和规格的过程,直接决定了后期的装饰效果。材料封样的工作很关键,主要是要让设计师确认我们所采购的材料符合设计要求,决定了我们下一步能不能大批量采购材料,我们自然不敢怠慢。设计师在这个工作中的话语权很重,我一边整理着样品,整理着签字的标签,一边心里盘算着,希望我们这次准备的这些材料样品都能入了这位名字叫“陈威”的大设计师的法眼。

下午五点左右,宋经理带着几个人来到了我们项目部办公室。一位身材高挑面容姣好的女士走在前面,后面跟随着几个中年男人。她看上去很年轻,年龄大概与我相仿,身穿一件花色的衬衫,下身穿一件白色的裤子,留着长长的头发,给人一种非常有气质的感觉。

“样品呢?”她进了办公室之后问了一句。

“在这呢。”我和范工连忙起身,把他们指向办公室里面靠墙的那张办公桌。桌子上放满了各种规格的轻钢龙骨小样,地上靠墙也摆放着几块板材样品。

她不苟言笑,径直走到办公桌前,拿起一个样品反复地看。我站在她的旁边,感觉她比我一个男的还要高。她也没有说什么话,只是看,显得很高冷。站在她身边,无形中我感到了一种压抑。

她把每一个样品都拿在手里仔细地看,又看了看产品资料,没有否定,只是微微点点头。问了我们几个专业的问题,我和范工也都及时给予了解答。

“这次样品都还可以,不过这次基层材料比较多,石材、木饰面、壁布这些饰面材料还得继续提供,这一批就这样吧。”女士很平静地说道。

范工微笑着拿着封样单走上前去找她签字,我去收拾整理那些样品。我看到女士先签完字之后,其他几个人也都签了,随后一起离去了。

“范工,刚才那女的是甲方的人么?”我问道。

“不——是!她就是设计院的陈威啊!”范工把按个“不”字拉长了音,似乎是在强调我竟然连这个项目的设计师陈威还不认识。

“啊?她就是陈威啊?我之前听这个名字,还以为是个高大威猛的男人呢。”

“不是,她可是有名的美女设计师啊,很厉害的,注册建筑师,又是这个项目的设计方代表,负责建筑专业,咱们以后所有的材料、深化设计、变更签商都得经过她的认可才行。”范工继续跟我解释。

“佩服佩服!看着她年龄跟咱们差不多,气场可真够强大,刚才站她旁边我大气没敢喘。”

“以后在工作中可得跟她相处好了。”范工再三跟我强调。

“一定一定。”

3

工商银行总行二期工程是一个重点项目,总投资达到6个亿,设计方是美国PPA建筑师事务所与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联合体,陈威作为中方设计师的代表,负责整个工程运行过程中的设计协调与设计质量,还要负责协调解决施工中所产生的与设计相关的各种问题。这个项目涉及到的参建单位很多,我们只是负责精装修分包的其中一个标段。每周二下午的监理例会后,她总是被我们各家施工单位的技术人员团团围住,特别是我们四家装修和一家外幕墙施工单位。因为我们的施工都涉及到最终的建筑效果,这些都是需要设计师来确认。

“陈工,您给我们看一下这个会议室的深化图纸吧?”

“陈工,您给我们签一下这个电梯厅的工程洽商吧?”

“陈工,您能跟我们去现场看一下连廊尽头的防火门吗?这一块跟图纸有点不符。”

“陈工,我们新作了一个铝板吊顶的样板段,您跟着我们到现场看一下行吗?”

刚散了会,几家单位的技术员就把陈威围了起来。这个时候各家为了能够尽早地和陈威沟通,之间难免会出现口水战。

“去去去,别往前挤了,后面排队去,知道先来后到吗?”

“嚷什么啊?我不是也凑过来听听么?同样的问题我们就不再问了。”

“他说的没错,你们几家装修都听着,整栋楼的装修做法必须得严格统一。”陈威在人群中耐心地跟我们说着。

“看看吧?陈大设计都说了,起来一点,给我腾点地儿。”

“诶,你就先往后让让吧,看样板段最后再说,先解决图纸上的问题。”

人群外走来了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子,他个头不高,皮肤黝黑,头上还戴着一顶落满了灰尘的安全帽,帽带也没有扣上,在耳朵边垂下来一根绳子。

“你说你们一个个的,人家陈威刚刚开完了会,你们就给堵上了,能不能让人家歇一会,能不能让人家喝口水?好意思么你们?”男子嬉皮笑脸地凑过来,说话夹带着南方口音。

“哎哎哎,你干嘛的啊?你个做弱电的跑这儿凑什么热闹?还拿张图纸装模作样的,电气设计师在那边啊!”

“嘿?我是来给你送弱电点位图的,这可是你找我要的,我给你送来你还赶我,不要拉倒啊?”

“啥时候送不行,非得这会儿,没看正找陈威签字的么?算了,先拿来吧。”

“这小子是凑过来看美女的。”

不知是谁小声地说了一句,随后人群外层传来了一阵笑声。

陈威坐在人群中间,用一支红色的铅笔圈住图纸上的一处细部节点做法,耐心地说道:

“你们几家装修的注意啊,这个项目天棚与墙面是需要勾缝处理,石材墙面与门框也是勾缝,墙面铝板与石材地面也是勾缝处理,一定要严格按照图纸做法去做。”

人群内层的几个人看看她,又看看图,不停地点着头。

4

工行二期项目的主要功能是办公楼和业务营运中心,作为办公建筑,这个项目室内装饰设计沉稳厚重又不失简洁明快,设计上对主材的品质要求非常高,对细节的处理要求近乎苛刻。我们所施工的区域内墙面装饰大量采用木饰面板,表面需要用实木木皮贴上去之后再做清漆。木皮是用木材通过机具刨切出来的,厚度很薄,类似于卡纸一样。由于木材的天然属性,木皮会出现一定的色差,但这个项目设计上对木皮色差的接受程度也有严格的要求。

宋经理找家具厂家做了一大块木饰面的样板,喷好了漆,拿到了工地的现场。我们都看着效果还不错,就通知陈威来现场看样板,等她签字确认以后就可以大批量订货加工了。

“宋经理,你们这个样板做的不行。”陈威仔细看过样板之后,认真地说道。

“哪儿不行了?陈大设计给我们讲一讲。”宋经理脸色一沉,问道。

我没有想到这块我们都很满意的木饰面样板会被陈威给毙掉,因为这块样板是我们让厂家做的第三块了。我们自身对品质要求还是很高的,之前已经让厂家做过了两次,也提过两次意见,改进了两次,这一块样板把我们之前所发现的瑕疵都避免了。整体看上去已经很不错了,没有想到还是没有逃脱陈威那一双挑剔的眼睛。

“这块样板上的木皮色差偏大,远看会感觉有一些花,整体色泽不够统一。”

“我跟你说,陈大设计,有色差是正常的,科技木皮没有色差,你们能接受吗?”宋经理反问道。

“科技木皮当然不能接受了,那纹理太假了,我们要的是实木木皮天然的纹理,但不能出现这么明显的色差。”陈威说道。

“实木木皮是用天然原木切出来的,你们设计要求纹理是直纹,那就只能垂直年轮径切,切出来的木皮一边靠近树心一边靠近树皮,由于木材的天然属性,边心色差是不可避免的。”宋经理继续跟陈威解释道。

“谁说只有径切才能切出来直纹?还有一种切法叫做剖料切,英文名叫做Rift-Cut,这种切法与径切的不同之处在于这种切割方向是与木髓射线有一定的夹角,这样切出来的木皮花纹也是直纹,纹路比径切宽一些,边心色差会小很多。再说,你这块木板上木皮的粘贴也不对,应该一正一反贴,让木皮的颜色过渡自然,不能出现一明一暗衔接这么明显的色差。”

“你说的这种切法的木皮国内市场上就没有,现在工期本身已经滞后,到竣工日期完不成施工你负责吗?就这么一点视觉上的色差,你觉得有必要非得跟我们较这个真吗?”宋经理脾气急躁,本身做样板就已经耽误了工期,现在听到陈威仍不接受这块样板,说话也没有了好气。

“我们要为设计效果负责,再说还有贝氏的主建筑师,他们要求更高,对这块样板肯定是接受不了,都不用问。”陈威也是原则性很强的人,丝毫没有退让的余地。

“陈威,我跟你说实话吧,这块样板我已经让甲方看过了,甲方的大领导包括总指挥也都默认了,你就走个形式签个字得了。”宋经理性格耿直,情急之下说话也是没了分寸。

“宋经理,你还别拿甲方来压我们设计,甲方说的算是吧?甲方说行就行是吧?那你就找甲方去签字吧,也别找我们了。”陈威说话的语气柔中带刚,说完拿起包就要准备离去。

我和范工看到气氛不对,连忙打个圆场,劝陈威坐下来,跟她说工作上的事情好好说,千万不要生气。

“陈威,不签是吧?不签我也能干,你看我怎么把这个木饰面做上去的,咱们走着瞧。”

“那你做吧。”陈威站起来,拿起桌子上的包,转向和她同行的一位设计师说道:“咱们走吧。”二人随后出门而去。

看着她远去的背影,我们也不好再上去拦她。

她和宋经理的这一次吵架之后,我迅速地上网查询资料,让我明白了木皮原来有四种切法,不同切法会得到不同的纹理效果。通过这件事,让我明白了一位设计师在项目中所应该遵守的原则和立场。之前的工作中也接触过设计师,但有些设计师在选样封样上往往会过多地尊重甲方领导的意见,自己的原则很难坚守。陈威却不一样,她要为最终的设计效果负责,对设计细节又精益求精,我眼前逐渐浮现出一个有着高度责任感的设计师的高大形象。只是,我目前唯一担心的事情就是,今后工作上再有设计上的问题,我该如何去面对她呢?她会不会因为我是宋经理手下的人而对我爱答不理呢?

5

工行工地北侧挨着太平桥街,马路对面是三十五中学。中学东侧是一片待拆迁的平房区,临街是一排门面房,其间有一家餐馆叫丽英餐厅,门面不大,是用四合院的一间临街的房子改成的。穿过餐厅可以到达小院,小院北侧是四合院的正房,两侧是东西厢房。工行工地位于复兴门内长安街沿线,工地周边除了几家大饭店之外并没有什么适合上班族可以吃顿快餐解决午饭的餐厅。由于这家小餐馆就在工地对面,也比较适合几个人中午一起吃顿简餐,加上他们家做的菜味道特别好,因此也就成了我们经常去吃午饭的地方。

走进餐厅之后,只看见一间小屋里紧凑地摆着四张铁腿的小桌子,每个桌子旁边放着四个铁腿的圆凳。收银台是一个老式的柜子,斑驳龟裂的油漆显露出了历史的厚重感,看样子那个柜子的年龄估计比我还要大。柜子上摆放着一台14寸笨重的老式彩色电视机,时而闪现雪花点的球面屏幕上正播放着中央电视台的午间新闻。

我们项目部一行五人进了餐厅。靠门口的桌子上两位中年大叔一人拿着一个二两装的“小二”,一边碰着,一边用纯正地道的北京话侃着大山。一个女孩站在收银台里面,正低头摁着计算器。

“二十八加三十二加二十四加十六加四等于一百零四,归零。二十五,归零,二十,归零,归零,二十八加三十二……”

计算器发出了的一个全国统一配置的熟悉的电子模拟的女性声音。

应该是服务员在算账吧。她很专注地算着,我们进去时她头也没有抬,只是招呼了我们一句。

“坐吧。”

我们来到里面的一张桌子旁。因为桌子实在太小,一张桌子也就坐下四个人,安全员老聂就把旁边的一张桌子拉过来准备拼成一个大桌。

“不能拼桌!”

服务员放下手里的计算器,走过来,把老聂刚拉动的桌子又给推回了原位。

“我们五个人这个桌子坐不下!”老聂取下头上的安全帽,放在桌子上,跟服务员说道。

“挤挤不就坐下了,一边坐两人,靠边那儿我给你们加个凳子。”服务员一脸的不悦,有点不耐烦地跟我们说着。

“嘿!你这服务员,看你这态度!”老聂刚调到我们项目部,第一次跟我们来这里吃饭。

“算了,老聂,挤挤坐一张桌吧。”范工说道。

老聂虽然有些不高兴,也就没有再说什么,我们就先坐了下来。

“嘿,这饭吃的,还得看服务员脸色。”老聂一边不情愿地坐下,一边抱怨地说道。

“聂哥,他们这地儿小,现在赶上饭点儿吃饭人多,她是想空张桌子一会好上人。不过虽然地儿不大,但做的菜很好吃,来的基本上都是回头客。”我跟老聂解释道。

服务员拿来了小本和铅笔,走到我们面前,对着范工问道:

“还是那老三样么?”

“今天人多,再加个菜吧,加一个红烧排骨,再来一个冬瓜丸子汤。”范工说道。

“得嘞。”

服务员迅速地在本上写上菜名,撕下来传到了后厨。我们坐下来,一边说着工作上的事情,一边等着上菜。

旁边桌上的大叔,喝了一口小二,夹了两粒花生米,送到嘴里嚼着,说道:

“哎,我说英子,往后你们家这餐厅改名儿吧,我给你起个洋气点儿的,学对面那工行,叫ICBC餐厅,他们工行是‘爱存不存’,你们这儿是‘爱吃不吃’,哈哈哈……”

他这么一说,对面的大叔也乐了。

“甭说,这名儿还真贴切。”

“去去去,甭跟这儿裹乱。”英子白了那大叔一眼。

“诶,英子,你妈呢?”

“后厨做饭呢,今儿您吃这菜可都是我妈亲手做的啊!”

“哎呦,我说今儿味道怎么这么好,敢情是吃的老太太的手艺。你舅呢?”

“我舅今儿有事,出去了。”

“哎,英子,拆迁办找你们家谈了吗?”

“谈了,没谈拢呢。让我们迁到大兴去,都五环外了,谁愿意去啊?”

“怎么着?准备当钉子户啊?”

这时,老太太从后厨端着我们的两盘菜出来了,递给了英子,听到了刚才那大叔的话,接上了话茬。

“老白啊,不是我们要当钉子户,你说我们一家几代打清朝那会儿就住这儿,这房子我们还有房契呢,让我们搬走我可舍不得。我们就想还能住这一片就行,我们也不要钱,有这么个小饭馆让我们有点事干就行。”

老太太说完没等老白回话,就到后厨继续炒菜去了。老白也就没再问什么,又跟对面的大叔碰了一杯。

“范工,你说他们家这四合院现在能卖多少钱?”我小声地问了范工一句。

“就这地段,二环里面,长安街边上,这一套四合院怎么着也得上亿吧?”

“我的天呢!上亿!这么说,咱们今天吃的这顿饭,那可是亿万身家的千金大小姐给咱们端上桌的啊?”

范工笑了:“可不是么?嘿嘿……来吧,吃吧,老聂,来尝尝亿万富豪给咱们炒的菜。”

我们举起筷子吃了起来,饭菜依然是美味可口。虽然这家餐馆的环境比不上高档餐厅,吃的也不是山珍海味珍馐玉馔,就是普普通通的家常菜,但在这个餐馆里却吃出了家的味道。我们一边吃着,一边讨论工地上的事情,话题自然离不开陈威和宋经理吵架的事情。

老太太端着我们的最后两道菜从后厨出来,亲自给我们放到桌上,然后问道:

“哎,你们头儿今天怎么没来啊?”

“吵架了,心情不好,气得不吃了!”

“呦?跟谁吵架啊,还不吃饭了?”

“跟工地上的设计。”

“你说,你们这些盖房子的,这么大个楼盖了有三年了吧,保不齐中间碰上点什么麻烦,吵个架也正常,该吃饭还得吃饭啊,人是铁,饭是钢嘛!”老太太趁着现在还没有顾客,得空儿跟我们唠两句。

正说着,宋经理一边打着电话,一边走到了餐厅门口。

“说曹操,曹操到。这不,来了么?”老太太说道。

我们往门外望去,宋经理走到门口停了下来,电话里的事还没有说完:

“小刘,咱们就说死了,你给我调好锯,剖料切木皮,三天之内再做一块样板送过来……行了,行了,就这么说好了,我先去吃口饭。”

6

从工行工地的北大门出来往西,过了闹市口北大街之后往南走50米就到了成方街。沿着成方街往西,先经过北京有名的长话大楼,西边紧挨着就是中国人民银行。每次走到这里,我会驻足停留一下,向那栋弧形的建筑行一个注目礼,原来传说中的央行就在这里啊!上学的时候学习过政治经济学,什么积极的财政政策和稳健的货币政策,什么降低法定存款准备金率,什么降息啦、加息啦,什么公开市场业务啦,这些影响全国的金融政策原来都是从这栋楼里发出来的。我看了看楼上的“中国人民银行”六个大字,字体是那么熟悉,似曾相识啊!看着怎么那么顺眼?我掏出钱包,拿出一张百元大钞,对比了一下,原来这六个大字的字体和人民币上是完全一样的,难怪看着这么亲切,那种感觉就像在路边捡了钱一样。

看到门口有执勤的卫兵,我觉得此地不宜久留,我再驻足的话怕是会有人来询问我有什么动机了。我用胳膊夹好腋下那一卷图纸,继续往西走去。过了央行沿着一条小街往南再走50米,就到了长安街,再往西就是复兴门立交桥。过桥之后,经过贸促会大楼,到了南礼士路,右转走过建威大厦,就到了我今天要去的地方——北京市建筑设计研究院。

进了大门,是一个小院,院内的景观设计得错落有致。我看时间尚早,怕还没有到下午上班的时间,就在院内稍作停留。到了上班时间,我拿着图纸进了南侧的一栋办公楼内,到了三层沿走廊一直往西走到头,就进了一间宽大的开场办公区。进去之后首先看到的是几个建筑模型,我想起了大学期间建筑系的办公楼内,也是陈列着各种各样造型奇特的建筑模型。往里就是一个接着一个的L型工位区,每一个格子里面都坐着一个埋头画图的设计师们。沿着工位中间的通道走到最尽头靠窗的位置,看到了正坐在电脑前看图的陈威。

“陈工,你好!”我小声地跟她打个招呼,怕影响了其他人。

她抬起头来,看到了我。

“周工,是你啊?怎么找这儿来了?”

他微笑着回应我,像是遇见了老朋友一样,之前在工地上经常遇见的高冷已经荡然无存,脸上洋溢着一分温暖。我心里很是感激,昨天他刚跟我们宋经理吵了一架,我今天已经做好了吃闭门羹的心理准备,我没有想到她还会给我报以微笑,似乎昨天的事情并没有发生过一样。

“陈工,我们图纸上有一些问题,现场比较着急,所以就过来请教您来了。”我笑着跟她说道。

“哦,来来来,坐下说吧。”她从身边推过来一边椅子,示意我坐下。

我谢过她之后坐下,摊开图纸,拿出笔和本。她静静地等着我做好准备。

“样板我们又安排重新做了,按照您说的剖切木皮的工艺,我们找的那个厂家他们之前没做过,但他们这次说了应该是没问题,后天样板就能送到工地。”我向陈威解释道。

“啊,那就好,我就说肯定是可以能做到的,因为我之前在别的项目上看到别人做的成品。因为这个木饰面用量比较大,还都是在高管办公室内,品质一定要控制好。”

“对对对,这个我明白,到时候样板来了还得请您再过去看一看。”

“那没问题,我一定去。”

“昨天我们宋经理也是过分了,因为目前也是赶工期,他性子急,脾气又暴躁,就发了火,您可别见怪啊。”我微笑着,向她解释。我总觉得以后还要经常来找她,就不能把关系搞僵了。

“那倒没事,都是为了工作嘛,只要样板做好了就行,其他我真没往心里去。”她笑着说道。透过她笑靥如花的脸庞,我看到了她的豁达与大度。我不仅佩服她的专业素养,更为她的为设计作品负责的职业精神所钦佩。

接下来,她耐心地跟我讲解图纸上的问题,带过去的深化设计图纸她审核后也都一一签上了字。临走前,她又问起我一个问题。

“你们那儿的满铺毯的样式定了吗?”

“啊?这个事我还真不知道,厂家好像是我们宋经理联系的,但最近一直没有消息了。”

“你可能不知道,之前他找过一个厂家让我们看过一次小样,纹路和做法都跟图上不一样,我们都没看上,让他安排重新打样,后来过去两个月了也没有消息了。我觉得吧,你回去问一下你们宋经理,地毯打样的事你联系厂家来推动吧,你介入的话这个工作会做得更快一些,就按照图纸和我们设计出的技术规范跟厂家要求,我还是比较相信你的能力的。”她娓娓地向我说道,眼睛中充满了对一个年轻人鼓励的目光。

“好的,陈工,我回去就去做这件事,谢谢您的信任。”

我拿起那卷图纸,起身向陈威告别。在我站起来后,无意间看到了她的头发中竟然夹杂着几根白发。看来做设计真的是很辛苦啊,她还这么年轻竟然已经有了白发,心中不禁泛起一丝伤感。

陈威看我要走,从工位上站了起来,微笑着目送我离开。或许在她看来这只不过是一个礼节性的动作,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自己受到了很大的尊重。她是工行这么大项目的主创设计师,我只是众多分包单位中的一个年轻的技术员,并且我也是从业不久,经验欠缺,很多时候都是跟着她在不断地学习。她能对我如此信任,我也是很受鼓励。

自从第一次去她办公室成功拜访过她之后,我就像是找到了一条捷径。一旦施工中遇到什么技术问题,需要变更设计或者需要提出工程洽商,我总是先让我们项目部的设计画好图纸,然后就抱着图纸去一趟南礼士路,跟陈威当面沟通,让她签认。那时候基本上也没有提前跟她电话约一下,到了上班时间我抱着图纸就过去了。现在想想那时的自己真的很唐突,也很不礼貌,也不管人家有没有别的工作安排,隔三差五就去单位找她。陈威每次都很客气,不厌其烦地给我讲解,给我审图、签图。有时候问题多了,一说就是两个小时,陈威也从来没有急躁过,一直很有耐心,语气一直很平和。有时碰上一些细部节点问题她也咨询过我,她想了解从施工的角度能不能实现想要的效果,成本是不是很高,我也都能跟她探讨,最后总能商讨出了一个既经济又美观的方案做法。

自从跟她建立了这种定期拜访的沟通渠道,我们现场各方面工作都进展比较顺利,施工进度也加快了,每天都会有一些新的变化。看着自己第一次参与的大型项目临近尾声,看着图纸上的内容一步一步逐渐呈现在眼前,成就感油然而生,每天的心情也都变得愉悦起来。

7

2010年7月28日,工行项目进行了预验收。

甲方、设计、监理、总包以及各专业分包单位一行几十人共同对整个项目进行了现场巡视验收,陈威是走在前面的几个中心人物之一。

“这个木饰面板最后做出来的效果看着就舒服多了,有木皮的天然纹理,有一定的色差但又没有太大的反差,颜色过渡自然,效果真的很不错。”陈威走进我们施工的高管办公室后,看着墙上的木饰面和固定家具,不禁发出了赞叹。

“陈工,这可多亏了你当时对样板的严格把控啊!”宋经理在一旁满脸堆笑地说道,眼睛眯成了一条线。

“那可不,要不是跟你吵那一架,你能做出这么好的效果吗?你是不是得感谢我?”陈威脸上浮现出了久违的笑容。

“是真得好好谢谢你,啥也别说了,等验收完了,庆功宴上,我自罚三杯。”

甲方的田总在一旁听了,打趣地说道:“你个老宋,自罚三杯,你倒是把酒都给喝了。回头好好敬一敬人家陈威才对。”

“那是一定的,一定的。”宋经理依然满脸堆着笑,眼睛迷成那条线似乎更窄了。

预验收结束了,现场提出了一些意见。除了个别细部需要整改修复之外,其他都一次性验收通过。

那天以后,陈威也就基本上很少再来工行工地了。我们虽然还没有撤场,但也没有什么技术问题去设计院找她,与她也就很少再见面了。后来似乎还是在工地上见过她一次,印象中是在一个傍晚,她被别的施工单位邀请来现场解决问题,她正站在首层的西大堂。大堂上空是圆形的钢结构玻璃采光顶,在夜色的反衬下映射出地面白色的石材拼花,像是万花筒里盛开出的一束束美丽的花。玻璃采光顶的钢构件呈规则的放射性,中间是一个圆形,圆形内部是夹角一百二十度的三根钢构件。

“陈工,你往上看。”我走到西大堂,看到陈威正好站在采光顶正下方的拼花石材上。

陈威抬头向上望去,兴奋地说道:“啊,晚上看这个采光顶好漂亮啊!设计时我们只考虑了采光,考虑到在室内就可以看到蓝天白云,没想到晚上地面的花纹反射上之后更漂亮。”

“始料不及吧?”

“这个真是有些意外。”

“还是你们设计的好!”

“那是呗。”她微笑着,满脸洋溢着自豪感。

“你再往上看?还发现了什么没有?”

“什么啊?”她再次抬起头,疑惑地看着采光顶。

“陈工,你说人家是工行,你们怎么在房顶上设计出了一个奔驰的标志啊?”

“哦?哈哈哈……这个只是三根钢构件结构受力最好,像奔驰标志那可是纯属巧合啊。”

“哈哈哈……跟你开玩笑呢。你们还没有结束啊?”我问道。

“还没有,等他们几个人呢。”

“辛苦,辛苦,陈工,我就先走了,再见啊!”

“嗯,再见!”

8

2010年11月29日,中国工商银行总行营业办公楼进行了竣工交接,整个项目完美落幕。

2010年12月份,工行项目建设期间的甲方指挥部开始策划出版一本书,记录工行项目整个建设过程中。我们作为参建方之一,有幸也参与了这本书一部分书稿内容的编写。当时我对我们施工部分做了一个总结,对施工过程做了一个梳理和回顾,写成的书稿内容连同照片一起发给了甲方指挥部。

2011年上半年,这个项目申报了建筑行业的最高奖项——鲁班奖,小半年的时间里我又配合总包单位参与了申报鲁班奖的全过程。

由于各种原因,2011年7月份,我从原单位离职。在工行这个项目上的施工经历,让我今后在装饰装修行业的从业道路上一直走得比较扎实。

9

那天和陈威在采光顶下拼花石材地面上一别,至今已有九年了,说是再见,却再也没见。那次一别之后,我记得后来接过她的一次电话,要我帮她找一个做艺术玻璃的厂家。她那时好像正在做一个剧院项目的方案设计投标,需要咨询一些玻璃方面的技术问题并需要一些玻璃样品。无奈我那时认识的供应商里面没有专门做艺术玻璃的,尽力找了一家做玻璃的给她推荐了过去,后来听说也没有帮上什么忙,总觉得有些遗憾。从那以后,基本上就没有和她再联系过。

她的手机号我一直存在手机通讯录里,换过几个手机,她的号码我一直保留着。后来有了微信,通过手机联系人也加了她的微信,但却从来没有跟她说过话。也会在朋友圈里互相点个赞,只是我一年半载最多发一条,她似乎也很少发,偶尔看到了觉得有趣就顺手点个赞,靠这个勉强维持着这么一层简单的关系。

10

2015年的3月份,一次偶然机会,我在网上发现了一本书,名字叫做《天圆地方——亲历工银大厦的成长与辉煌》。我果断下单买了一本,收到书后如获至宝般阅读起来。回想起往事,感慨万千,晚上回家后灯下拍照修图,发了一个朋友圈。写下了下面一段文字:

“六年前开始经历‘爱存不存’总部的项目,四年前落成,四年后的今天在网上偶遇此书。看到当年一起并肩作战的同仁,读到自己所写的几页稚嫩文字,往事一幕幕重现。工银大厦,一二期前后历时18载,两期都获得鲁班奖,分别由美国SOM和华裔建筑大师贝聿铭家族之贝氏建筑师事务所担当设计,在设计、施工、管理方面都可以称得上是当前建筑领域的又一经典力作!”

我收到了几十个赞,里面有陈威的一个。

范工看了我发的这条朋友圈,给我留言,说这本书他那里还有好几本。当时出版以后我也离职了,就没有给我。他问我要了地址,给我快递了五本,我很是感激。

我把这几本书珍藏在自己的书柜里,偶尔心血来潮就会翻开看看,每看到书中那些熟悉的文字和图片,总能让我回忆起那一段难忘的工作经历,回忆起那时我能有幸与之一起共事的人。

人潮人海中,我曾经所遇见过的那些人,随着时光的流逝,大多在记忆的碎片里日渐模糊,成为走进我生命中的一个匆匆的过客。唯有个别曾经对自己有所教诲有所激励有所影响也一起共过重要事情的人却始终让我难以忘怀,尽管日后未必就能成为经常见面的挚友,但他们却在芸芸众生中始终不曾湮没,宛如夜空中一颗明亮的星,依然在我记忆的银河中闪烁着璀璨的光芒。

(作于二零一九年十二月十二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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