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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如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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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005/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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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通道里的歌手

文/周如意


从我家步行走到通惠河畔的公园,需要穿过一个长长的地下通道,通道的上方是从北京站发出的铁路线。这是一条从双花园跨过通惠河到达CBD的一条人行交通要道,如果不从这里过去,那就需要向东绕行到东三环双井桥或者向西绕行到东二环东便门桥。这个地下通道不能通行机动车,附近的居民和骑着电动车飞奔的快递、送餐小哥是这个地下通道的常客。

一如往常,在这个初夏的傍晚,我和妻子孩子一起准备穿过这个地下通道到通惠河边的公园散步。沿台阶而下,刚刚进入通道,便听见远处传来一阵柔美而动听的吉他前奏,随后便听到一位男人浑厚而沧桑的歌声。唱的是一首老歌,是李春波的《小芳》,曾经在上个世纪九十年代红遍大江南北。

傍晚的地下通道昏暗而幽长。通道内部装饰古朴,两侧墙面上用了大量的青色仿古砖搭配锈蚀钢板作为装饰元素,几幅彩绘墙画反映了上个世纪“工业学大庆”的年代里这一带作为首都工业中心的繁盛景象。画面上黑色连杆带动红色车轮的内燃机车的火车头正冒着白色的蒸汽,寥寥几笔勾勒出远处高耸的大烟囱里飘出的团团黑烟,似乎仍在讲述着在那个远去的时代这里曾经发生的故事。

通道并不是直着过去,而是在中间稍微转了一个角度。刚进通道时还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寻着声音向前走去,昏暗的灯光下远处一个身上挂着吉他边弹边唱的歌手剪影浮现在眼前。沿通道继续向前,锈迹斑驳的钢板,粗犷古朴的墙砖,昏黄频闪的灯光,伴着远处歌手忧郁沧桑的吉他弹唱,让人仿佛置身于一个颇有艺术气息的工业风格的酒吧。

一个落地支架的麦克风,一个方形的黑色音箱,一部卡在麦克风支架上的手机正开着直播,面前的吉他包敞着口,几张一元五元十元的纸币静静地躺在那里。

歌手是个中年男人,身穿白色体恤黑色休闲裤,头上戴着一顶与这个季节格格不入的黑白格子鸭舌帽。看相貌年龄大概有四十出头,面容沧桑,眼睛不大,唱到深情之处更是眯成了一条线。接近他时,他正演唱得情到浓时。

“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衷心祝福你善良的姑娘,多少次我回回头看看走过的路,你站在小村旁。”

地下通道果真是一个街头唱歌的好地方,声音在这里经过墙壁的反射回响,达到了一种环绕立体声的音效。人在通道里不仅唱出来的歌好听,还避免了在室外唱歌时的扰民。这位歌手前面停留了两位路过的行人,静静地欣赏着。我们走到跟前的时候也驻足停了下来。

我忽然觉得眼前的一幕竟是如此熟悉,这一场景曾经在哪里发生过,并在我脑海里留下了深刻的印象,我努力回忆着。

那是2004年一个初秋的夜晚,在朝阳门东大桥一带,那时我还在学校读书,想不起来那天是干什么去了,只是到了夜里很晚才准备坐公交车回学校。在往公交车站走的时候,要穿过朝阳门外大街一个过街地下通道去马路对面坐车。通道很长,刚进地下通道,就听到远处传来了动听的吉他弹唱。走近了,看到一位蓄着长发弹着吉他的流浪歌手坐在地上,身体很放松地倚靠在墙上,左腿蜷曲,右腿伸直,边弹边唱。他的面前也放着一个敞开着的吉他包,里面放着一些零钱。那位歌手看着很年轻,大概与我同龄,穿着一身破洞的牛仔服,长长的头发散乱地遮住了眼睛。他正唱一首朴树的《那些花儿》,没有麦克风,没有音响,仅仅靠着地下通道的回声,他那纯净清澈的歌声在通道里回荡,唱出了一位北漂青年追求音乐梦想的淡淡忧伤。

“那片笑声让我想起我的那些花儿,在我生命每个角落静静为我开着,我曾以为我会永远守在她身旁,今天我们已经离去在人海茫茫。她们都老了吧,她们在哪里呀,我们就这样,各自奔天涯。”

夜已经深了,空寂的通道里再无他人。我被他的歌声所吸引,放慢了脚步,在离他还有十几米的位置停了下来,静静地听他把这一首歌唱完。我被他的歌声所打动,刹那间有一种惺惺相惜的感觉。我的内心深处曾经也燃起过音乐梦想的火苗,无奈却被现实一瓢无情的冷水浇得连个火星都没有。

我其实对他的行为有些疑惑,都已经晚上十点多了,路上根本没什么行人,他还这么投入地演出,又有什么人会给他钱呢?我忽然又觉得这个想法或许很庸俗,作为一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流浪歌手,或许他只是喜欢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唱歌,或许他只是喜欢这种自由自在的感觉,或许他只是在等待着一场命运转变的机遇,又怎么会太在意有没有人给他钱呢?我很佩服他追求梦想的勇气,为了音乐,为了梦想,不惜放下一切,宁愿做一个流浪的歌手,在繁华的都市里等待着发掘他音乐才华的人出现。

听完他一曲,我决定要回去了,而他已经又开始唱起了一曲郑钧的《灰姑娘》。若不是赶末班公交车,我或许真的会一直陪着他唱到深夜。我慢慢地从他身边经过,从兜里掏出了一张十元的纸币,这张十元纸币足可以让我在学校食堂吃两天饭,而我还是轻轻地把它放在了他的吉他包里。

他忧郁的歌声突然停了下来,零散的长发后面一双明亮的眼眸带着笑意看着我。清瘦的脸庞还带着些孩子的稚气,微笑起来露出了一排洁白的牙齿,两个酒窝便浮现在脸颊上。他抬头看我的那一瞬间,我觉得他长得特别像朴树。

伴着吉他的一声扫弦,他快速地说了一句“谢谢”,然后继续他的演唱。我向他微微一笑,挥了挥手,表示再见,没有说一句话,转身离去了。

“爸爸,咱们要不要给他一点钱啊?”孩子小声问我,一句话让我恍惚的神情又重新清醒。我才发现眼前这位歌手已经唱完了这一首《小芳》,正在对着手机屏幕,对直播平台中的粉丝们说话。

“你觉得叔叔唱得好听吗?”我问孩子。

“好听啊。”

“好听你就鼓鼓掌表示一下就可以了。”

孩子拍起手来。那位中年歌手看到我们,向我们微微笑了一笑,继续在直播平台上和粉丝互动。

我也向他回了一个微笑,拉着孩子的手,慢慢离去了。

等我们走得稍远一些,妻子调侃地说道:“现在的歌手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在地下通道里唱歌都是等着来往的行人路过给点钱,现在一边唱歌还一边开着直播,线上线下同时打赏啊。”

“我这么说吧,我敢说刚才那位唱歌的人,他在这个地下通道里唱歌绝对不是为了钱。”

“那他在这唱歌是为什么?”

“他肯定是为了想体验一下这种街头卖唱的生活。”

“你凭什么这么说?”

“凭一个男人对一个男人的直觉。”我向妻子说道,“看那个人的面相,他又唱得是《小芳》这首老歌,年龄估计已经40多岁了。这个年龄的人,估计也早已事业有成,肯定不是靠街头卖唱谋生。他纯粹就是觉得好玩,或者说就是一种爱好。他吉他包里的钱说不定都是自己放进去的,现在都是手机支付,谁还随身带零钱啊?”

“你这么说的话,倒是有可能。”

“现在有很多人,白天都是上班族,晚上就开展第二职业。之前看网上有一个喜欢说脱口秀的,白天是机关单位的工作人员,晚上就到了小剧场里说脱口秀,他也不是为了挣钱,就是个人喜欢。刚才那个唱歌的人,说不定白天就是河对面CBD某个写字楼里的高管,晚上变身地下通道里的街头卖唱歌手。”

“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开展点副业,干点什么,整天上班上够了。”

“要不我也回头买个吉他,练练歌,做一个驻守在地下通道的流浪歌手,实现自己年轻时的梦想。”

“爸爸,你去吧,我支持你。”孩子在旁边说道。

我和妻子都笑了。

说实话,年轻的时候不是没有过这种想法,可那时却总是瞻前顾后,却从来没有付诸实施。万一碰上熟人怎么办?万一被别人嘲笑怎么办?万一唱了一天没有一个人给钱怎么办?万一被城管驱赶怎么办?年轻时追逐音乐的梦想就被这一个又一个的“万一”消磨殆尽,最终彻底抛弃。

其实我很佩服那些敢于冲破一切世俗的眼光而去追求梦想的人,去追求自己向往生活的人。在小说《月亮与六便士》中,一个英国证券交易所的经纪人,本已有稳定的职业和社会地位,已经有了幸福美满的家庭,但他却迷恋上绘画,像是“被魔鬼附了体”,突然有一天,他弃家出走,到巴黎去追求自己绘画的理想。暂且不用自己的价值观去评论小说主人公的行为,单单就他能不顾一切追求自己理想的那份勇气,就值得我敬佩。

每个人都有自己理想的生活,每个人都应该在为自己想要的生活而努力。十六年前那个在朝阳门外的地下通道里弹着吉他唱着歌长得特别像朴树的歌手,不知道他后来的生活怎么样了,不知他有没有实现了自己的音乐梦想。不论结局如何,我都觉得他是值得肯定的,他曾经为了自己的音乐梦想而努力过,用他自己的一份坚韧和坚持为自己的北漂生活谱写了一曲优美的青春乐章。

我相信应该还有很多像我这样的人,心中都有着向往的生活,但却被无情的现实生活所禁锢。我们能抬头看到天上的月亮,可我们往往还要低头去捡地上的六便士。

有时候,我们应该认真地思考,我们是不是真的能够看清自己内心所想所盼,心之所至。我们目前成为的人,到底是活成了自己想成为的人,还是活成了别人想让自己成为的人。我们目前所过的生活,到底是自己灵魂的驱动,还是对外界的妥协。

为了生活,我们或许每天不得不去低头捡地上的六便士,但是我们时刻不要忘记抬头去看看天上皎洁的月亮。就像那个在昏暗幽长的地下通道里唱着《小芳》的歌手,人到中年,仍然追寻着自己向往的生活,没有被生活的苟且所羁绊,心中仍然向往着诗和远方。

(作于二零二零年五月二十七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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