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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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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212/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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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父亲母亲


 

对于父母亲年轻时期的外貌,记忆中连个模糊的印象都没有。可能是因为那个时候没有留照片,也可能是自己不够爱父母。但是,对父母亲年轻时的行为印象,记忆却是很深。父亲是十里八乡出了名的种田能手,农忙时节会经常被乡亲叫去帮忙。


夏天的时候,父亲上山从不穿衣服,全身上下只有一条母亲雇裁缝师傅缝制起来的短裤,短裤很长,但裤管很宽松,父亲穿这样的短裤,会经常走光,需要母亲经常提醒。父亲的上半身,尤其是背部,像被浇过桐油似的,亮得可当镜子,又像是被常年驶过的铁轨,雨水落在上面,会瞬间滑走。父亲说,穿着衣服干活太热,牵牵绊绊地放不开手脚,劳动效率低。父亲要养活我们七个兄弟姐妹,得不停的劳动才能使我们不被饿死,所以父亲每天下地干活都没法保证准时吃饭,特别是晚饭,全村人都回家吃过晚饭了,父亲还在地里摸黑做事,为此母亲常常唠叨父亲,说事情做不完的,就算今天做到半夜,明天依然还要做。但是父亲不这样认为,父亲的习惯是干活时,讲究一个“落节,”手头上的事没有告一个段落,就不歇工,如果不管做到哪里,天一黑就放下不干,会影响次日的干活头绪和节奏,这点是我后来长大后悟透的,小时候听母亲唠叨父亲时,心里是很认同母亲的,因为父亲晚归,会影响到我们的用餐时间,我们不愿意等,往往都是先吃,留残羹剩饭给父亲,现在想来,自己兄弟姐妹真不懂事。

父亲是一个不善言辞的人,他表面对我们很凶,但是内心却很爱我们,吃饭时,有肉有蛋时,父亲总是很“自觉”的夹咸菜吃,我们大点时看懂了父亲的行为后,有时候就快速的吃完饭,将好菜剩下,给父亲一个我们都已吃完,这些菜吃不了剩下的“错觉,”这样父亲才会把“剩肉剩蛋”吃光,这些是我对父母亲年轻时的行为印象。


晚年当享清福的时候,父母亲却出事了,那年母亲68岁,父亲75岁。

21岁离开农村来到城市,借着改革开放的春风,我在城市里赚了钱,立了足,还娶了一个城市的姑娘为妻。同学们管我叫“凤凰男,”母亲把我在城市里娶妻这件事,几乎在家乡宣传到了每一个角落,她很自豪。所以,对我特别看重,虽然我在兄弟中排名第二,但是,几乎家里的所有事母亲和父亲都是叫我拿注意的。

在城市立足不容易,我29岁生了女儿后,一方面是经济压力,另一方面是计划生育政策因素,我和妻子没有计划生第二胎。这事父母亲天天旁敲侧击,尤其是母亲,她的理念是人越多越好,她说,人家相问的是你家有几口人,而不会问你家有多少钱。所以,无论如何,一个家庭两个孩子是需要的,自己老了生病了,两个子女可以商商量,排排阵,如果是独生子女,则显得很孤寂,很凄凉。母亲还说,第二胎如果是儿子最好,但是如果还是女儿,那也好,总之,她希望我能再生一个孩子。在母亲的长期二胎思想灌输下,我的立场慢慢地起了变化,最后,我“遵母嘱”生了二胎,如母亲所愿所盼,我的第二个孩子是儿子,这让我母亲乐翻了天,在老家,遇人就说“志坚生了个儿子。”用母亲的话讲,我生了个儿子,比赚了100万还让人来得高兴。为此,母亲对我偏了心,她把我外公传给她的一枚戒指送给了我儿子,这是母亲唯一的首饰。

为了逃避计生部门的追踪,妻子怀孕后就躲到了妻子娘家去,也在妻子娘家坐的月子。儿子出生后,大女儿上学要接送,我又经常出差,妻子一个人照顾不过来,又没有经济实力雇保姆,为此我母亲毅然决然的抛下了家里的活计,来到城市帮我照看儿子,只有周末,才回老家乡下打理一下土地。

母亲和父亲一辈子生活在农村,他们住不惯城里的房子,在我妻子娘家带我儿子,日子对他们来讲简直就是像坐牢,度日为年。父亲不善言辞,往往都隐忍不发,而母亲,则会常常透露出要回乡下去的意思,她说平时自己坚持留在城里,但是周末让她回去。

又一个周末,她像往常一样提出要走,因为我次日要出差,不愿送她回乡下,她就拿起包说自己坐大巴车回去,我生气的夺下她的包,并厉声呵斥了她,并还拉扯了她,母亲默默无语的回到房内。我很后悔自己的冲动,这个冲动给我留下了终身无法抹去的痛,原来母亲想回去有她自身身体的原因。

母亲时常称自己脚痛,或许那天她也是脚痛,不想在城市里影响我们,但我没有深入了解,就呵斥了母亲。

又熬过一周后,或许母亲忍不住了,终于说自己脚后跟很痛,希望我能送她回乡下。当天,我妹妹安排送我父母亲回老家去了,谁能料到,母亲从我妻子娘家跨出去的那一刻起,从此再也没能回来过。

生命中总有一些告别就是永别。人的一生有许多次再见,也有许多次说再见后就再也没见了。母亲也是。她从我妻子娘家跨出门槛跟我儿子挥手说再见后,就再也没有见了。

母亲回到乡下老家的第二天,她的脚痛得已经不能落地了。农村里的人,一般的小毛小病都不愿意去医院,大家都是能忍则忍,只有忍无可忍了,才会决定去医院。母亲的脚痛,也是忍无可忍了,才说需要去医院看看。我妹妹安排母亲先去看骨科,医生安排做了磁共振,没查出什么问题,最后按“骨髓炎”治疗,母亲疼痛没有好转,甚至还越来越痛,没办法,我们安排了住院。

现在想起母亲的就医经历,越发加深了我对“熟人好办事”这样一种社会认识,没有熟人,一切走程序。实际上,我母亲住院进来后,如果我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医生,对于这个年龄段的病人,只需要上一个胸部CT就什么病都能查不出的,但是医院把我母亲收进去后,从头到尾,又是验血,又是X光,各种检查能上的都上,所有检查结果出来都显示没问题,但母亲的脚还是很痛,医院最后安排母亲拍了胸部CTCT拍完几分钟,我们家属就被医生叫去办公室了,医生说,我母亲是肺癌骨转移。但即使是肺部严重占位病变了,脚也莫名其妙的疼痛了,医院依然继续安排做支气管镜。直到没什么再可检查了时,医院才说,脚痛是癌痛,拉回去吧,想吃点什么就买来吃,时间是三到六个月。

我弟弟是第一个被医生叫去的,当时我在岳母家吃晚饭,接到弟弟的电话,听着弟弟电话里的哭声,我知道事情很严重,想着母亲将在接下来的三到到六个月的时间内会离开这个世界时,我感到很无助。这种无助是一种感觉自己濒临死亡般的无助。这种无助,在我母亲离世后8年,又让我体会了一次。那次我妻子做麻醉胃镜后回家,刚走出医院大门,妻子就摇摇晃晃起来,整个人脸无血色,嘴唇白紫,我赶紧将她扶坐到路边的一个隔离墩上,问她感觉怎么样?她说自己头晕心慌,可能是长时间饿肚子的原因,也可能是麻醉效果没过,她自己用右手大拇指指甲死掐左手动脉位置(她怕自己会晕倒,想借疼痛感坚持),我说先买颗糖吃下去会不会好一点,妻子同意。但是我没法放开她自己跑去买糖,我怕放开她,没了依靠后真的会摔倒在地。那一刻,我望着路上行色匆匆的人流,突然感觉自己是那么的渺小,我明白了原来人类在广袤的宇宙空间里,充其量也就只是一颗微小的尘埃,面对疾病来袭,每个人除了恐惧,就是无奈。

癌症,多么遥远,又多么近,远在只听人家说起过,不关自己什么事,近却在咫尺,就是发生在母亲身上。都没来得及孝顺,母亲却要走了。

我拖着疲软的身躯,来到医院,看到弟弟还坐到楼梯下哭。我说现在先想办法怎样骗过母亲,因为母亲不识字,容易骗。

我找到医生,证实了结果后,来到母亲病床前,强装欢颜跟母亲聊天,母亲问我说,你们怎么眼睛红红的,我说:“阿妈,我就干脆说吧,你的脚是个骨髓炎,医生说要截肢才能保命,所以我们就哭了。”母亲听完也哭了,她哭自己接下来只能坐轮椅了。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的生命最多还有六个月。如果还能坐在轮椅接受我们的孝敬,那也是天赐恩惠了,可惜,生命也即将逝去。

医院没有药可用,痛得厉害时就注射吗啡,我们找到化疗部,想试着救救看,化疗部说不收,如果真要抱希望,建议我们去中医院试试,吃点中药,尽量改善接下来最多六个月的生活质量。

我把母亲拉到了中医院,找了一个熟人,医院勉强答应接收。

母亲不明觉厉,只是认为自己在接受治疗,但不知道是绝症,是没有救的病。她一生好胜,我们几个兄弟,抢着要背母亲去病房的时候,母亲强烈要求自己下地走,在她的潜意识里,自己不是那类濒死之人。她下地后,用双手手指将自己蓬乱的头发梳理了一遍,挺着胸脯,装作一个正常人的样子,从住院部走廊的这一端走到那一端,沿途拿双眼扫视两边的病房。她看到病房里躺着的几乎都是老人,眼神里流露出了一丝恐惧,但母亲没有说什么,也没有问什么。在她自己住下来后,经常会听到其他病房传出哭声,这个时候母亲便会忍不住的问我们,问那些人为什么哭,我们骗母亲说,可能是摔倒了吧?反正叫母亲不要去想他们的事,并叮嘱母亲“好好养自己的病,争取早日出院。”实际上,其他病房传出的哭声是代表着又一个生命的结束,来这里住院接受治疗的,大都是行将就木的人,基本是没有希望治愈出院的,只是患者家属不忍心在家等死,所以拉到这里来接受中医的辩证治疗,期望能够尽可能大的延长患者的生命。

在中医院里,母亲照样接受了“进一步”的检查,包括生化检验,和全身骨扫描,结果拿到手的报告全部是坏的,没有参与照顾的我的几个姐姐,一直怀疑母亲的检查是否出错。我回答她们说,出错也不是不会,医院误诊是有的,但是有一点最能说明问题的就是,患者自身人体有没有不舒服?如果人自身没有不适感,像个好人一样,那样去怀疑医院误诊是有道理的,问题现在母亲自己很难受,这个是事实。果然,母亲的脚痛刚缓解,她的手臂又莫名其妙的痛起来了,我根据母亲疼痛的位置,去对照拍的片子,发现片子上一团浓聚,本来正常人的骨头片拍起来是透的,而母亲喊痛的位置,片子上是黑的,黑得让人害怕,医生说,那是癌细胞聚集处,骨头已经被癌细胞啃噬殆尽。我把这些情况跟其他兄弟姐妹分析后,她们只能接受事实了,其实,我也不愿接受,只是事实不容置疑。

中医院医生说,问题很严重,生命只有3-6个月的判断基本不会错,问我们,如果不心疼钱,那就试一试靶向治疗,或许能延长生命几个月,但是,好起来的可能是没有的,斩钉截铁的话,透露着医生的自信。医生越自信,我们越灰心,那可是他们几十年得出的治疗经验。就像太阳就是从东边升起,西边下落那样,就像四季更替一样,不以人的意志转移。

靶向治疗,一颗药560元,一天一颗,不能停。我问医生,这款要假设有效,最多能延长生命多少年?医生说,个体不同结果也不同,有的人三个月就产生耐药,失去药效。有的人能一年有效,根据目前数据,服用这款药,活得最长的是20个月。也就是说两年不到。我们算了一下,一年差不多是20万元,我兄弟四个,姐妹三个,根据农村习俗,姐妹没有义务承担父母亲的治病费用,所以,一年20万元的费用由我四个兄弟分摊,我们经过简单的商量后,全部同意让母亲继续接受治疗,并决定,只要有药可治,都不放弃。

我们根据医生的推荐,选用的是一款叫易瑞沙的靶向药,服用这款药有一个优待政策,那就是,先自费服用6个月,之后可以免费。这样的话我们的费用就省了很多,感觉这些制药企业还是蛮良心的,我们都很感恩。可是后来的事情发展,让我们的想法起了改变。类似这样的药,排除极个别的特殊因素外,其有效性基本也就是半年。也就是说,这类药服用半年后,绝大多数的癌症患者都会产生耐药,继而很快便会离开人世。除非还有所谓的“二代药”跟上,否则,就是免费赠药,也没人服了,人都没了。

经过一番繁琐的申请,我们争取到了易瑞沙自费半年后的赠药资格。母亲开始服用了。靶向药的副作用比化疗小,但也还很多。其中没有胃口是一大副作用,母亲在服药过程中,我们一直哄骗她,无论怎么没有胃口,也要把饭吃下去,只有饭吃下去,才会抵抗力好起来,抵抗力好起来,病才会好得快,我们一直这样“辩证”地分析给母亲听,母亲全部信以为真,她开玩笑说,只要对身体有好处,别说是饭,粪便也都熬下去,可见母亲的求生欲望非常强烈。

在母亲这样的“坚强”意志下,易瑞沙服用一个月后,身体各项指标大幅改善,生化检验血常规中,癌胚抗原数值从上千降到上百,脸色明显红葱了,体重也增加了。那天回医院复查时,母亲一定要自己坐电梯,自己走到病房。看得出来,母亲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

就这样,我们每隔一个月回医院复查一次,复查完了就回乡下。时间很快半年就过去了,半年后,母亲还活着,享受到了厂家的免费赠药待遇。虽然此时的药逐渐显露出了耐药性,但是医生建议,反正是免费用药,吃比不吃好。

易瑞沙赠药有严格的程序要求,每次最多可以领两盒,14天的剂量,领药时需要将前一次的空药盒拿回来做为凭证,以证明上次的药确实系患者本人服用,且没有剩余。第二点就是必须要患者本人亲自来现场,以证明还活着。领药的地点是在鹿城路的一家协会办公点,位置在三楼,来这里的病人基本都无法自己走动,都靠家属将病人背上来。我母亲每隔14天从乡下过来一次,每次我们几个兄弟,还有父亲都争着背母亲上楼,又争着背母亲下楼。有一次,我们发现现场有一位二十多岁的姑娘,在她母亲的陪伴下来领药,母亲问我:这么年轻也吃这个药吗?我说,是啊,生病了又有什么办法呢?总得医治吧!母亲听完默不作声。

2014年,过年的钟声敲响了,很幸运,母亲活过了发病以来的第二个年。正月的村庄,是一年中最热闹的时候,全村在外的人马都回来了,无论是赚了钱的还是没赚到钱的,大家都很高兴,毕竟回家是每个人过年时的最大愿望。母亲一个人静静地躺在床上,她卷缩着瘦小的身躯,不间断的发出病痛折磨的呻吟声。父亲作为母亲终身寄托的靠山,只要想坐起来靠一会的,无论在家还是在医院,母亲全部要求父亲坐她后面,让她靠在父亲的怀里,母亲说,靠在父亲的怀里,感觉好受一些,病痛也减轻一些,而父亲则有求必应。所以,从母亲病发以来,不但苦了母亲自己,也苦了我的父亲,母亲靠在我父亲怀里时,我父亲是一动也不能动的,他只能机械的充当我母亲的“床头,”只要母亲没说躺下,父亲就一直坐在母亲的背后。

我们对母亲的疾病逐渐看开了,没有先前的那种无法接受的心态,生老病死是人生自然规律,人要生病与天下下雨一样,没人能阻挡,我们的生活渐渐地走向正常,而母亲却在渐渐地走向人生终点。

正月初二那天,阳光很好,照射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世界很安详,安详得似乎人世间根本就没有疾患。母亲躺在门口的一张靠椅上,身上捂着被子对我们说:娒,阿妈知道自己的病,你们怎么哄(隐瞒)都没用,我自己心里有数,看起来去日不多了,只是阿妈心有不甘,你们慎重考虑一下,是否考虑把妈妈送到上海去做个最终的检查,如果结果判断温州的检查是错误的,那么接下去该怎么治疗,如果上海的检查结果证实妈妈的病是绝症,那我也就死心了,阿妈的这个想法你们当做是我人生的最后一个愿望,你们几个兄弟姐妹商量一下。

我们想都没想,就决定要完成母亲的这个愿望。

没有熟人,我在网上找到了一家医院,预约了主任医生,告诉医生,希望一到达就可以上检查仪器,上海的医生很懂患者家属的心,一切都安排得有条不紊。

正月初五那天,天空突然下起了雪,我们带上母亲,风雨兼程,面包车在冰天雪地疾驶着,车窗外天寒地冻,大片大片的雪花像蜂群一样冲向挡风玻璃,我们连续行驶了7个小时,将母亲送到了上海胸科医院,到达当天就被推进了PT检查室,这是一款检查全身肿瘤影像的仪器,费用高达上万元,检查后,结果很快出来了,母亲肺癌晚期多处骨转移的诊断没有一点意外,我们如实告知了母亲,母亲默默的流下了眼泪说:“咱们回家吧!”

我们没有立即回家,不是因为对母亲的病存有希望,而是因为父亲,此为后话,这里暂且先把母亲的病说完。

母亲回到老家后,身体状态每况愈下,我们为了母亲就医方便,特意在温州郊区租了一间很旧很便宜的房子让母亲住,父亲照顾,我们利用空余时间去看望。

房子租在一座民房的四楼,母亲这个时候已经走不动了,每次在医院来回都要走一条很陡很窄的楼梯,父亲和我们几个兄弟,每次都争着背母亲上下楼梯,有一次被父亲抢到,我们想着让父亲多尽几次做丈夫的责任也好,所以,当父亲艰难的背着母亲往上走的时候,我们也没做更多的拒绝。看着父亲步履艰难的挪动,紧跟在后面的我,一边强忍着眼泪,一边嘱咐父亲小心。那画面,不是亲自经历,那是无法体会的。

房间内有一扇窗,我每次去看母亲时就会往窗外看一下,心里想着假如母亲受不了疼痛,最后选择寻短见,从窗户跳下会不会有事?有一次我去看母亲时,发现房间里多了几根香蕉。我询问父亲说谁来过了?父亲说没人来过,香蕉是他自己下楼去买的。因为租金便宜,我们租的房子离大路较远,需要七拐八弯,像打地道战一样,穿过一条巷,再转过几个弯,很不容易找到的,父亲一辈子生活在农村里,对于喧嚣的城市,他根本不知道东南西北,平时来我们几个兄弟家做客时,大多是车接车送,偶尔坐一次公交也是点对点的接送,这次他居然独自去买来香蕉我很惊奇,问父亲是如何做到的?难道不怕自己走丢吗?父亲憨憨地笑着说:是你母亲突然提出来想吃香蕉,我就“冒险”出去买了。父亲说自己也担心出去后找不回来,于是急中生智,像电视里演戏那样,每走一段路就在路边做记号,找到水果店,买了香蕉后,按图索骥原路返回。我听完父亲的讲述,心里很难受,但我勉强装出了一丝笑容对父亲说:你可以打电话给我们,我们会送过来的。父亲说,你们也忙,这点事爸爸自信还能办好。其实我的担忧有一层父亲还没领悟到,那就是我怕这是母亲的调虎离山计,她想把父亲骗出去,自己爬起来去跳窗。其实我这个担心是多余的,这是我在后来的一次与母亲的谈话中得知的,我好几次隐隐约约向母亲表达过这个担心,母亲是个很聪明的人,她听出了我的担忧后明确地告诉我说,自己不会做轻生这样的傻事,母亲说,自己信佛,做人要讲良心,哪怕是知道自己的去日已不远,也不会去害别人,她说如果自己轻生,无论地点选在哪里,出事的那个位置,人家心里就会有膈应,母亲说这是作孽的行为。

母亲的身体每况愈下,我们再一次安排她住进了医院去,医生已经无计可施,没有药好用,只是看着家属的执着,不忍心拒收,但又不能什么都不做,于是每天给母亲挂起点滴,打氨基酸和蛋白营养液,一天费用大概是2000元,母亲的这一次住院是她生命终结前的最后一次。人们对生活的预期,是会随着身体状况的变化而变化的,母亲刚被查出绝症时是68岁。她跟我们说,如果上天能让她再活10年,自己就满足了,后来病情的发展,使得母亲将心理的生存预期降到了五年、三年、一年、几个月。我们现在的目标就是能让母亲活过2014年的六月,因为农村当地有个忌讳,一个人如果死在六月(指的是农历),会被人在背后诅咒的,所以我们几个兄弟商量,只要能延长母亲的生命,让她挺过这个夏天,无论多少钱我们都接受。

人生总是有许多次的后悔,尽管在事情没发生之时,心里一直告诫自己别给自己制造后悔,但到了真出事的时候,便又不自觉的将往后让自己后悔的情绪表现了出来。母亲那一晚不知道是因为什么,硬是要求我们把父亲带回去,叫一个临时护工陪护一晚,说自己不会有事。我们拗不过母亲,那晚九点过后我把父亲接回来了家,并花了200元叫了一个临时护工照顾母亲,没想到的是,就是这样的安排,给我们几个兄弟,尤其是我留下了终生的遗憾,因为那晚母亲出事了,而我,却还责怪了母亲。

那天晚上下半夜时分,母亲起床上洗手间,她看着护工睡着了,没忍心叫他,于是自己一个人攀着床沿,沿着病房的墙壁一路摸索到卫生间,出来时由于体力不支摔倒了,把额头摔出了一道手指宽的口子,缝了五针。次日早上我们带着父亲赶到医院时才知道昨晚发生了这件事,我看着病床上的母亲,额头包着纱布,一问护工,护工将事情原原本本的叙述了一遍,母亲在床上一个劲的为护工辩解,说这件事不要怪护工,是她自己不小心造成的。可能是我心里长时间的压抑作用使然,本来就抱怨母亲“事多,”如今还制造出这场意外,给自己多了一种伤病,结果没忍住,用了责备的口吻说:“怎么这么不小心?”母亲知道自己给我们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她面对我的责备,默默地接受了。这是自母亲发病一年多来,我第二次对母亲发脾气。第一次是母亲在吃易瑞沙靶向药后两个月,可能是副作用大,母亲难受时哎呦哎呦地呻唤,我责怪了母亲,说是自己生的病,又不是被别人打的,这样哎呦哎呦的叫着别人听到难听。第二次就是这次母亲摔倒受伤。这两起我对母亲的责备,给我留下了一辈子的不可原谅,每每想起,心中都没办法释怀。天下哪还有谁好受的时候要哎呦哎呦的叫的?天下还有谁会故意把自己摔伤的?没有,都是迫不得已,都是无可奈何之下的,不以自己主观意志所能控制的客观表现,而我却还在事情发生时,用了生气的语气,对一个生命即将终结的亲人使用了责备的话语,而这个亲人还是生我养我,给了我生命的妈妈。其实我的生气还有另一层深层次的缘由,我知道母亲在世的时间已经屈指可数,重病在身的母亲,这样的的伤口不容易愈合,如果在母亲生命终结的那一天,额头上的伤口还没痊愈,这对一向注重仪表的母亲将是一大伤害,总说连个囫囵的身体也带不去了,我们希望母亲走时,不要带着伤。事情的结果出乎了我的意料,本以为母亲这个伤口一定会伴着她离开人间,没想到的是,后来这个伤口很快就痊愈了,在我母亲终结生命的那天,母亲的仪表完整没伤口,这给了我很大的安慰。

   

母亲最后一次在医院住了一周后,医生说:“再治下去已没意义,你们做子女的也尽孝了,尽责了,我们看得出来,你们很爱你们的母亲,但是确实没办法,对于你们的行为,我们医院深表理解,但是人命由天不由己,生老病死是生物发展的自然规律,你们只要尽力了就好,有些事是强求不得,虽然我们医院懂得你们的心情,但是你母亲的病真是回天乏力,希望你们能看开一些,你们把母亲运回老家去吧!”

我们忍着泪水,办理了出院手续,把母亲运回了老家,我再一次的争着把母亲背出医院的那一刻,我没有回头看医生,也没有回头看医院的大门,因为我知道,已然没有了再见的可能,这一去,母亲将无可能再住进来。生命就是如此脆弱,在你将死之时,连想再进医院的资格都没有。

回乡下老家后,时间是2014年的6月份,我们剩下的唯一一个可怜的愿望就是母亲能撑过农历六月。

或许是老天开眼,也是老天开恩,母亲居然顽强的度过了阳历六月,又度过了阳历七月,很顺利的把农历六月熬过了。期间母亲一直卷缩在床上,皮包骨头,脸色乌青,肚子鼓起来,双脚像大象腿,身体时不时地渗出一些黏乎乎的东西,但神志还很清醒,还经常嘱咐我们怎样怎样。吃饭只能进一点流食。时间进入到了八月份,母亲的情况急剧变化,说话基本已经没有能力,跟她说话也得不到回应,唯有一丝尚存的气息,预示着母亲还活着。

如果说,母亲只要没断气,我就还有妈妈。那么我没有了妈妈的时间是2014年的88日,农历713日,我在温州接到妹妹的电话,妹妹在母亲将去之时,天天在老家陪着。电话里妹妹哭着说:“咱们没有妈妈了。”瞬间,我嚎啕大哭。这一年,母亲70岁。

总是不想去回忆母亲,怕是勾起自己的思母情绪,但不想,又感觉自己心里发堵。在想与不想母亲之间,内心时常交叉冲突,如今把母亲的犯病经过写出来,也算给自己一个交代,一个释怀的交代。

母亲发病初期,经常会打电话给我,告诉我她不舒服,问我有没有办法。面对母亲的求助,我无能为力,每次都是用谎言安慰母亲,最后都以“我去医院问问医生”结束通话,而事实又是“事无着落。”一遍一遍的安慰,一遍一遍的电话挂断后的茫然不知所措,我对电话铃声的响起有了神经质般的反应,一有铃声,心里就发怵,直到母亲真实去世后,我还在害怕接听电话,以至于自己频繁的更换电话铃声来骗自己,骗自己这不是我的电话铃声,这种现象或许将伴随我的一生了。

事情似乎到此告一段落了,但是,很不幸,事情远没有结束。上天似乎对我是不公平的,很多苦难都在我身上降临。下面开始说我父亲。

早在2012年,我母亲被查出罹患癌症后,我们心里徒增了另一个担忧,担忧父亲也患癌。我们经常有在相关渠道上看到一些消息,几乎有一个统一的说法,说肺癌跟吸烟有关系。我母亲不会吸烟,但是父亲是个老烟枪,如今不吸烟的母亲都得了与吸烟有关的肺癌,那么,吸烟的父亲能逃脱得了这个厄运吗?记忆中父亲吸烟十分厉害,其实,做为农民,很少没有不吸烟的,他们在田间劳作时,没有别的可调节疲劳的时间甚至是机会,唯有借助吸烟的空隙来舒缓自己的疲惫感,很多农民说,吸根烟可让自己精神倍增,什么疲劳都忘记了。父亲就是这样的人,他最多的时候,一天要吸掉2包香烟,这还不够,父亲还自制土烟吸。鉴于父亲的这种经历,在母亲被确认绝症时,我们的心是彷徨的,七个兄弟姐妹几乎一致认为,父亲也存在问题。所以,我们在安排母亲住院后,带着父亲去做了一个CT,肺部占位,面积3CM,医生高度怀疑是癌。生活中很多事情,每个人都有一个预期,尽管有些预期是真实存在,比如预期自己有高血压,比如自己考试没及格等等,但是,毕竟只是“预期,”当事实结果被证实后,人的反应还是如坠冰窖。没检查前,我们对父亲出问题有了一种统一的心理准备,但是一旦检查结果证实了先前的猜想,我们还是没法在短时间内接受。

肺部CT结果有阴影的,诊断上有多种讲法,小的叫结节,大的叫占位,结节又分微小结节和结节,一般大于1CM的结节,其癌变可能就大了,何况是3CM,这个医生直接叫占位的阴影,基本不用怀疑,就是癌。

这时候问题就来了,怎么办?母亲在医院里等待生命的结束,父亲接着查出了癌症。我们要做出决定,是放任父亲不管,先顾母亲这边,还是父亲母亲一起管?如果同时一起管,母亲谁照顾?父亲谁照顾?如果先管一个,那么父亲的病会不会发展很快?为此我特地去找父亲的几个兄弟商量,两个叔叔一致认为,父亲当年75岁,从他各方面的行动和气色看,放任不管,继续活5年没有问题,如果真能活5年,那时候父亲已经80岁,退一步讲,一个人如果能活80岁,“走了也不可惜。”最主要的是母亲需要父亲照顾,我们可以瞒母亲一天两天,说父亲有事去乡下,但是,如果我们如果把父亲安排做手术,那么,母亲很快就会知道父亲出事了,这样母亲可能一下子就受不了打击,继而就走了。因为要管父亲就是安排父亲做手术,医生说过,父亲的病还具备做手术条件,并没有像母亲那样,已经向全身扩散。综合考虑后,我们决定先隐瞒母亲,也隐瞒父亲,一切视母亲的疾病发展而定。

前面说过,我们带母亲去上海胸科医院做PT检查时,顺便安排父亲在该医院拍了CT,其实我们也还有侥幸心里,希望温州的片拍不准。所以,在上海母亲检查结果没有意外后没有直接回家,而是在上海住了一晚,为的就是带父亲做检查。

上海胸科医院拍过父亲的片后,我们拿着片给医生看,医生让我父亲走出病室,留下我和我弟弟,跟我们两人说,要有心里接受准备,我们说我们心里有数,只是想知道,像这种情况,还可以活多少年?面对这个问题,医生说,每个个体不一样,说不好具体生存时间,医生只建议我们,最好安排做手术。

这样也算事情尘埃落定了,接下来就是看我们自己做那种安排了。

在母亲从上海回来,再无任何幻想后,生活反而平静了下来,这个时候,我们做出了要安排父亲做手术的决定,面对医生可以做手术的建议,我们如果不做,始终感觉心里堵着一面墙,所以,再三权衡后,留母亲在乡下老家让我妹妹照顾,我们安排父亲去医院了,这个时候告诉母亲和父亲的说辞是,父亲肺里长了一个东西,医生让我们最好做掉,不做掉会有变坏的风险。实际已经就是坏的东西,我们没明说,父亲自己没有任何不适的症状表现,所以也都信了,这一年是2014年。

父亲手术很顺利,术后一周就出院回乡下了,也没安排做化疗。回到乡下休息了几天,就接着照顾起母亲来了。

时间很快就到了8月份,母亲走了。

父亲从此变得沉默,整天看他黑着脸,他被查出肺部占位后,当天就戒掉了香烟,母亲去世后,他经常一个人去坟头,默默地看着母亲。父亲平时自己一个人照顾自己,他不同意我们给他安排照顾的人,说自己好好的,也会烧饭,不需要人陪。根据医嘱,每半年复查一次,结果都很好,我们也暂时看到了曙光,生活也平静了几年,虽然母亲走了,但还有父亲在,父母只要还有一个人在,那家的感觉就还在,我们每年过年都会回老家陪父亲,80岁生日那年,我们给全村人发了一个66元的红包,父亲乐的裂开了嘴,在拍全家福时,父亲的眼内噙满了泪水。

只是好景不长,父亲出事了。

父亲术后第5年的一次复查中,发现肺部复发,但是父亲依然没有症状。这又给了我们踌躇,是医还是不医?医又怎么医?再做手术,显然不实际,毕竟年事已高,怕手术台上下不来,不做,又没有其他方案,不理不睬,任其自然发展则又于心不忍。最后,我们又想到了那个给母亲治病的靶向药易瑞沙。

吃易瑞沙前先做一项基因检测,大概要五六千元的费用。基因检测结果显示父亲有基因突变,符合吃易瑞沙的条件。这个时候的易瑞沙已经从母亲服用时的每颗500多元降到了每颗200多元,且被纳入了社保,在自费了大概三个月后,每颗药的自费部分只有几十元了,比起母亲那个时候费用大大减少了,这得要感谢党和政府。

吃易瑞沙这个事不好安排,父亲是读完小学的,过去叫高小,认字多,还曾当过村里的会计,不像母亲那样好糊弄,在这件事上很难瞒得住。加上这个药的模样,可以说是父亲太熟悉了,当初就是父亲每天拿给母亲服用的,甚至可以说,凭手感摸,也能摸得出来这是什么药。但是我们还是想瞒一瞒父亲,都说很多癌症病人是被吓死的,这个我们都信,相信心理对疾病的作用,这并非唯心主义,我是学过马克思主义哲学的人,我承认人的心理恐慌一定程度上左右了疾病本身的发展速度,所以,我们对于父亲同样患癌这件事上,千方百计,绞尽脑汁的在敷衍着,瞒着。希望能给父亲一种“自己没有大问题”的错觉。这个时候病人服用易瑞沙也不像之前母亲服用时那样要求严格,非本人领药不可,这个时候可以由亲人代领代购,我们在决定给父亲服用易瑞沙时,把包装拆掉,直接把药放在一个装维生素的空瓶子里,跟父亲说,怕药受潮,所以把药装进密封瓶子,每天吃一颗,每次取药后记得拧紧盖子。我们不知道父亲知不知道这个药是治什么的,我估计父亲是知道的,只是父亲认为,既然我们都不说,那他自己也就不问了。我判断父亲知道这个药来源于一次父亲不经意提及,说“这个药跟之前你妈妈吃的药一样,”另一个让我有这种判断是父亲手术后,吃菜方面非常克制,但凡中医认为跟“发”搭边的菜,父亲一律不偿,比如螃蟹、鸡蛋等等这类民间认为易发的菜。说明父亲自己对自己的疾病有个很清楚的认识,除此之外,就是父亲在2017年春节,也就是父亲78岁那年,他希望我们几个兄弟把旧房拆除盖新房这件事的时候,他跟我们说过一句话,他说爸爸能活到什么时候是个未知数,根据目前我自己的身体状况看,再活两年应该没有问题,如果你们几个兄弟在爸爸过世之前,把旧房翻建起来,那爸爸也就死也瞑目了。为此,我们几个兄弟做了简单的交流后,就决定旧房翻建了,尽管建新屋这件事对于我们基本没有什么意义,因为我们不可能会再回到山里去住,但是,拿父亲的观念来说,这是根之所在,再说,村里大家都建了新房,如果独独留自家几间旧屋,面子上也过不去,所以,对于父亲的这个愿望,我们很快就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十一

父亲开始服用易瑞沙后,大的副作用没有,小的副作用没断,比如脚上的皮肤溃烂、发痒、视力模糊、食欲不佳等等。但是父亲从不称自己难受,即使是我们主动询问他时,他也只是轻描淡写的说,这点毛病算不了什么,叫我们不用担心。尽管如此,我们也会经常带父亲去看相关科室,包括中医治疗。

服药三个月后,我们带父亲去复查,CT结果显示阴影缩小了,我们很开心,在此同时,我们也都在从各方面了解其他病人在服用这个药的一些情况,医生也有跟我们说,这个药最好的病人,十几年了都还在服用,还说,肺癌终究会被攻克,成为一种像高血压那样的慢性病,只要坚持服药,就可长期生存。谁知道,芸芸众生,似乎老天把每一个都安排好了似的,当我们想着父亲的疾病最终能有易瑞沙控制,并且副作用还可耐受,终于不用担心父亲死于癌症的时候,厄运降临了。

其实我们心里有数,父亲的这个病,如果一旦控制不了,时间就只能按日计算,所以,在父亲顺利活过术后5年,也就是父亲80岁那年,我们就以最高的规格为父亲办了一场寿宴,因为我们清楚,再怎么好运,父亲是不可能活到90岁的,我们农村的习俗,70岁一般不办寿宴,90岁很多人活不到,于是80岁这个逢十的寿宴就被很看重,对80岁大寿做得隆不隆重,既是一次对子女是否孝顺的检验,也是一次经济实力的检验。面对父亲这个人生最后一个“十,”我们四个兄弟和三个姐妹是空前的一致,一致同意往高规格的方向办,本来按照习俗,姐妹没有义务承担父亲做寿的费用,但是三个姐妹也都自愿出钱,为父亲的大寿宴出钱助力,为此,我们给当地每一户分家自立的家庭,派送一个66元的红包,这个金额的红包,不确定是否会有后者,但一定是前无古人的。那天我们与父亲在桌子上往红包里装钱时,我们开玩笑说,父亲如果能做到90岁的大寿,我们决定给每户发100元的红包,父亲那次笑的非常开心,并连连称:“这样我就可创纪录了,”未了加一句:只是这样比较用大。

父亲能安然活到80岁,是出乎我们的意料的,心理上,我们都认为已经达到逾期了,甚至还觉得父亲的寿命是赚了的,各种理由都不允许我们低调办寿宴,最后我们置办了30桌酒水,叫来了亲朋好友和村庄里的所有人免费吃,不收“份子钱,”个别亲戚之前有人情来往的,由父亲自己决定收与不收。

寿宴办得十分风光,此时的旧房翻建也如荼如火的进行着。父亲是个劳动惯了的人,他闲不住,尽管我们的房子建设是承包给建筑商了的,但是父亲依然不停的自动参与管理,尤其是屋内的建筑垃圾,每天一定会清理干干净净,他说这样第二天,师傅过来做生活时会有一个好环境。不幸恰恰就出在父亲辛劳的本质上。

十二

2019年11月30日,入冬后的第一场寒潮袭来,将温州这座沿海城市包裹在冷冷的空气中。阴霾的天空,雨水一阵接着一阵地洒向地面。早上九点多钟,雾霭沉沉的山村里,父亲一大早就起床了,他一个人草草地吃过早餐,就去整理老屋拆建后的建筑垃圾。他想在中饭前把垃圾清理完毕,这样午后就可以跟几个邻居打麻将了。麻将是父亲刚学的,之前的爱好是摸摸牌九,后来村子里摸牌九的人少了,经常出现凑不齐脚的时候,大家都觉得麻将玩起来更悠闲,所以父亲大概在七十八岁时候的样子,勉强学会了打麻将。刚学会麻将的父亲,就像刚拿到驾照的人,总想摸摸方向盘那样,有些痴恋。只要有机会,就努力参加。虽然麻将打得很生疏,经常会把需要的牌出掉,但是一起玩的邻居也都很宽容,允许我父亲有限度的修正。可即便如此,父亲基本上还是天天输钱,大概每次输三四十元的样子。偶有手气极端好的时候,也能赢个五六十元。无论怎样,我们做子女的都很支持,认为父亲有玩伴陪玩,可以将日子过得舒坦一些。只要父亲开心了,我们做子女的也就开心了。

父亲不喜欢将自己穿得厚实,尤其在干活的时候,他认为穿多了,做起事来不方便。即使是冷空气袭来的天,他照样只在内衣外边套上一件我穿剩下给他下地用的旧西服。他将整理好的一车破砖残瓦,沿着屋子到车站的台阶往下滑,他双手抓着车把,面对独轮车,倒着身子一步一步艰难的退下台阶。突然,车子在重物装载的惯性作用下,速度越来越快,父亲下退的脚步跟不上独轮车下滚的速度,惊慌失措的父亲,顷刻间被推下了台阶。父亲卷缩着躺在车站的水沟里,一动不会动,像一位熟睡的老人,没有任何喊叫,也没有任何呻唤。

邻居发现我父亲倒在水沟里,赶紧将他抬起,却发现父亲已没了意识,任凭如何呼喊,都没有一点反应。

父亲在两小时后被用120急救车送到了温州附属第二医院。经过检查,“左侧枕顶叶脑内血肿破入脑室,广泛蛛网膜下腔出血。”医生诊断没有生还的希望,医生说引发脑出血的原因可能是外伤所致,也可能是气温骤降,加上情绪紧张引起脑血管破裂。医生还说,再过二十分钟就要宣布医学死亡了。医学死亡一宣布,就预示着我父亲的肉身回不到故乡去了。

故乡是一个创造了人生命的地方,她会包容人的一切不幸和苦难,即使生命消失,能和故乡的土地融为一体,也是人最后一个夙愿。我深深知道,父亲热爱自己的故土,热爱这片生息了他整整八十年的故土,第一时间回到故土一定也是我父亲的人生最后一个夙愿,父亲想回家,回家再看一看那些共同生活了一辈子的邻居,再看一眼自己亲手拆掉如今已重新建起来了的新房子,哪怕是最后看上一秒钟。但现在,这一切都只能让父亲去用“心”感受了!想到这里,我很快将父亲送回老家。

邻居们约好的,下午的麻将局缺人了,父亲说好参加的,结果食言了。而且永不再参与的那种,他带着对这个世界的无限眷恋,带着对麻友们的无限歉意,走了,走得如此利落和干脆。没有留下任何只言片语,没有和任何人,包括他至爱的七个子女,都不曾说再见,就再也不见了,生命如此之脆弱。

或许,父亲是想我的母亲了吧!可惜,母亲不知道父亲会在她离去后的第五年,以这样的方式去与她相聚。

时间过往不复,人生是一次性的,生命以时间为载体,这决定了人类以死亡为结局的必然悲剧。谁能把昨天和前天追回来,哪怕再经受一次痛苦的诀别也是幸福的。

关于父亲的死,我们七个兄弟姐妹都没法接受,也没法释怀,总认为父亲不应该这样离去,起码这样的场面要给我经历:父亲躺在病床上,奄奄一息地等着我从外地赶来。我急急忙忙赶到家,从父亲病床前站满人的一片“来了来了”的低语声中穿过,跪倒父亲面前喊一声:“爸,我回来了。”父亲抬眼看了看我,用他仅存的一口气说:“志,你回来了,爸爸就等你了。”说完就永远的闭上了眼睛。可惜,这个并不高的要求经历我没有,其他兄弟姐妹也没有,我和弟弟,还有妹妹看到父亲时,他的身体还暖的,但是其他几个姐姐看到父亲时已经只剩冷冰了,那天大姐从江西回来,看到父亲硬邦邦的身体,当场就昏厥了。后来我们在米缸里发现父亲的一本存折和一本笔记本,存折上还有7万块钱,而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记着的是某年某月,谁谁送来一颗菜,谁谁送来一瓶油,还有谁谁在80岁时送给他一件衣服等等内容,我们望着这个笔记本,泪水不自觉的翻滚而出。

父母亲都走了,我们就是孤儿了,没有父母亲的感觉一点也不好,特别的不好,我宁愿要那种“上有老,下有小”的沉重,而不愿以永失父子母子的天伦亲情,去换一份卸却沉重的轻松。对于我,从未觉得真的是什么沉重,而恰恰相反的觉得是人生的一种福分,现在,我没法再享受那一种福分了。

著名作家梁晓声说:失去亲人最痛苦的不是失去的那一刻,而是日后想起他点点滴滴的好时。对母亲的过早离世和对父亲的突然离世,那份痛心和思念,或许还需要几年甚至几十年,也或许是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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