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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志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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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304/0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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邻居张伯

“张伯”全名周克张,与我父亲同属克字辈,又年长我父亲,按辈分,我喊他伯伯,参照村里人的称呼习惯,则要喊他克张伯伯,但是我们这一辈的人,几乎一律喊他“张伯”,先取名字的后一个字,再简略一个“伯”字,村里边的人有样学样,听我们喊“张伯”习惯了,与他同辈分的就喊“张哥”,比我再小一辈的则喊“张公”,尽显亲昵。

从人们的称呼里可以体会出,张伯是一位和善的人,他不引人厌,我与他邻居十多年,从未见他生气过,更不见与人有过争吵,用他自己的话讲,给他亏吃也没关系,反正没打,也没明着骂,多大的事?他那双早早就下垂的眼袋,看人时总会不自觉的带着一点斜视,有人说他是色眯眯的眼神,我看到的却是满眼的和善;他走起路来,也总是斜着一个肩膀,一步一步地,像耷拉着一只翅膀的番鸭,蹒跚向前;他说话慢条斯理,边说边笑,说完则大笑,引得同他谈话的人也很是心情舒畅,完全一副被感染的样子。

张伯酷爱吃肥肉,可以说是无肥肉不欢,他吃饭时喜欢把肉夹到饭上,然后端着碗坐在门口的椅子上吃,我每次看到他端着一碗像山一样的饭,配着几块肥肉,巴滋巴滋吃得津津有味的时候就明知故问:“张伯,味道怎么样?”他就立即停下筷子,用手摸一把油光发亮的嘴巴后一字一顿地回答道:“味道一直很好,没有肥肉我咽不下饭,”说完又是哈哈一阵发笑,那笑声,让人一听就感觉像亲人。张伯比我大三十多岁,在我年少但有记忆的岁月里,他都是一个人来来往往,未见他带着老婆过,他每天睡得很早,基本上天微微暗下来时就上楼了,他上楼睡觉需要经过我住的“上间”位置,这个时候我们都还在吃晚饭,他每次经过时都会问:“才吃啊?我是要睡觉了的。”他不但睡得早,还睡得好,一沾到床就呼噜声响起,直响得与他中间隔了三间屋子的我也能听得到,白天有时候坐着也能呼呼大睡,我们说他心宽,想得开,所以就睡得好。有一次我问村里的大人,说张伯怎么没老婆的?村人们说,他老婆多了去了,隔壁村每个妇女都是他的老婆,其实我也知道,大家这样说是在打趣张伯,怎么可能?隔壁村的妇女都有自己的老公,不可能也是张伯的老婆,而且还说每个妇女都是,这种说法我当然是不信的了,充其量就是平时张伯无聊时爱跟那几个妇女开句荤的玩笑,恰恰被旁人听到,于是就捕风捉影说张伯有地可去了,村里人好这一口,没有的事,经过冬日墙脚下几个“妇女会”的煞有介事,一条“可靠”消息就传播开了。

可是张伯有儿子,还有两个孙子两个孙女,没有老婆的人是不会有儿子孙子的,后来我到底没忍住,很八卦的问了我父亲,父亲说张伯是有过老婆的,他十六岁时家里来了个女人,女人比他大一岁,一年后女人生下了一个儿子后就走了,从此没再回来,张伯成了单身汉,也从此没再娶,我恍然大悟,原来说张伯有很多老婆是基于人们的猎奇心理。

我二十岁出头离开农村,与张伯不再是邻居,平时偶然回老家一趟也都会去看看张伯,此时的张伯依旧不改年轻时亲和的样子,远远的听到我喊他张伯时,他都停下脚步转身与我聊一会,有一次看我带着妻子,他还特意跑屋里捡了几个鸡蛋送我,让我带回去给孩子吃,2020年有一天,我回老家突然发现他拄起了拐杖,问他怎么了?他告诉我说自己腿脚不便,一只脚好像没知觉了,我问他是不是肥肉吃多了,有中风迹象?他说可能是,但是大问题没有,后来我从他的几个孙子那里了解到,张伯患了皮肤癌,看来去日无多了,我黯然神伤。

张伯在七十多岁的时候,他的儿子不幸先他而去。好在四个孙子都已长大成人,他们都能赚钱了,在张伯患癌后,他的孙子们把爷爷当爸爸对待,尽管医生说,皮肤癌没有特效药,年龄也这样大了,叫他们根据自身实力行事,孙子们一致认为自己的爷爷辛苦了一辈子,无论如何都要让他好好活下去,接受他们的孝敬。他们没有放弃对爷爷治病,病情发作时就安排住院,稍有好转就带回乡下,张伯在他们孙子的细微照顾下,病情逐步稳定了,身体好起来的张伯,照样乐呵呵的与人交流,吃饭依然肥肉没断,只是腿脚不方便后,被他的孙子安排住到了一楼。

这样时间又过了几年,随着年龄的增长,张伯的身体开始出现各方面的症状,他没有读过书,从小到大都生活在农村,自己比较迷信,他认为身体逐渐变坏可能是被某个鬼怪缠身,向孙子们提出要办一场“道场”驱鬼,孙子们明知爷爷生的是真病,但为了了却爷爷的心愿,于是选了日子,叫来道士,吹吹打打念了一天的经,那天恰巧我回乡下,看着张伯家门口的这番“热闹”景象,询问得知事情原委后,我违心的安慰张伯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让他放心,张伯也半信半疑的看着我,问:“真会好起来吗?这样就真好了。”眼里满是渴望。

大约在一个多月后,我在外地接到张伯孙子的电话,说自己的爷爷走了,我连忙安排好工作,并于张伯上山那天赶回乡下。他的孙子跟我说,爷爷发病最严重的这几天,带他去医院打了化疗,两针没打完,身体就吃不消了,后来赶紧把他运回老家,没多久就咽气了,孙子说,自己真后悔,如果最后不安排打化疗,爷爷可能还可以活上几天。我知道,张伯的孙子也是出于好意,本意是花大钱治他爷爷的病,不曾想,这样高龄的老人了,身体不好又七八年,打化疗难免会加速病情的恶化。

令人遗憾的是,他的孙子紧赶慢赶翻建的新屋,想让他们的爷爷离去之前住上一段时间,结果却在房子装修阶段,张伯走了。这一年,张伯87岁。

我在张伯的灵堂前点燃一根香,对着他的遗照拜了几拜,祝福张伯一路走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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